邮箱:
密码:
  她扔下毛线,呆呆地想:这一次怎么办?说还是不说?最近,工作关系,她又为何佳物色了一个对象。这个小伙子的条件看上去非常好:未婚,博士生,家在外地。仅这三条就让她十分中意。想着何佳过了年就满40了。而一个不惑之年的女人就像是一朵蔫了的花似的没人理睬。真要再想找个各方面条件优越的对象恐怕不容易。岂止是不容易,简直就比登天还难!现在有人撞上门来,这是天上掉馅饼的事。要抓住这个机会,替何佳把握住这次机会。她要谈!今天一定要和何佳谈。她知道这不容易。在何佳眼里,就是因为一个钟建伟,好像天底下所有男人的心都被狗吃了一样。多少年了,家人给她介绍对象就像是“逼良为娼”。她一个不见,一个不理。多少次弄得张洁如十分狼狈。母女俩的感情也就越伤越狠了。可是,她毕竟是母亲,到什么时候也凉不了那颗疼爱女儿的心。就为这个,她今天必须要和何佳谈,必须要温良恭俭让,必须要准备宰相的肚里能撑船。  习以为常,何佳是踩着饭点进的门。一进家,她把糕点,水果往厨房一丢,就咋咋呼呼地嚷开了:“饭好了吗?我都要饿死了。从中午到现在,我可是水米没沾牙呢!”她惯于回家使性子,耍脾气,就像张洁如惯于老夫人的角色一样,这好像也是她的特权!待一家人桌前落座,她便如入无人之境般地狼吞虎咽起来。她没有一句话要问,没有一句话要说。好像屋子里所有的人都与她不相干,唯有那一桌丰盛的晚宴是她的心肝宝贝。  张洁如看了何敬亭一眼,何敬亭视而不见,只顾自斟自饮。她只好笑着递给何佳一杯果汁说:“慢一点,别着急。何琦还专门为你做了茄汁鱼呢。”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温暖的母爱,那是由衷的,慈爱的,丝毫没有一点虚假。  “是嘛?那就多谢了!”何佳头也不抬,照旧自顾自吃。她的吃相有些夸张,有些滑稽。因为她并不会演戏,可每次回家又都身不由地的偏要演。这就不能不让她连自己都感到难受。  “小姨,一会儿能帮我看看英语吗?”宁宁歪过脑袋问。  何佳咽下嘴里的东西,痛快地说:“没问题,咱们俩谁跟谁呀。不过,你可要快一点,因为我8点半必须走!”何佳的语气虽然还是冲冲的,不过可以听出一种掩饰不住的温情。在这个家里她对人们的态度从热到冷是排列有序的:何敬亭、宁宁、张洁如、何琦。至于那个无情无义的钟建伟,她是连眼皮都不夹一下的。  张洁如停住筷子问:“那么早回去干什么?好容易回家一趟,吃完饭陪你爸爸多坐会儿,他有话对你说,我也有点事想问问你呢。”说着又给她夹了一只水晶丸子。  “有事啊?那好,饭桌上说吧,又省时间又宽松。我爸好说,实在没时间我可以给他打电话。您有什么事最好现在就问。只要不是有关我个人的事,悉听尊便!”何佳一口吞下了那只丸子,望着母亲。眉眼都是笑。  张洁如被噎得目瞪口呆。她最见不得何佳的这种笑。阴阳怪气的、玩世不恭的、讥笑嘲讽的、不可一世的,就是没有一点宽厚的真情。她怎么是这个样子?她的家庭里从来没有人是这种性情。她欲语难言,只得端起杯子堵住了嘴。  “何佳,工作真的就那么忙?忙得连陪爸爸说会儿话的功夫都没有?”何敬亭放下酒杯,望着何佳平和地问。他实在不想让一个好端端的家庭聚会闹得这样火药味十足。  “爸,我是想多陪你呆一会,只是这期稿子不由人。今晚上要是弄不出来,明天主编准会要我的小命儿。我就是8点半回去,都可能一个通宵睡不了觉呢。那王老头盯得可紧呢,昨天临下班还叮嘱了我8遍,上班交稿,上班交稿!我现在简直就像是捏在恶婆婆手心里的小媳妇,难啊!”何佳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冲着爸爸撒娇似地笑了笑。从进家门,她这是第一次轻松的笑。  这笑真比杨贵妃的一骑红尘还难得呀。何敬亭心里想着,不由就涌起一股感伤之情。  “今天是五·一,主编自己也得过节吧!”张洁如嚼着米粒,不紧不慢地说。  “人家是领导,我哪儿敢比呀!我只知道拿人家的工资就得给人家干活,党叫干啥就干啥,节不节的从不敢奢望。你不是经常教育我干工作要有敬业精神吗?真要敬业了,怎么又不理解了?”何佳看着张洁如,话像点着了的炮竹捻,横着出来。  张洁如脸色发白,好一会儿才稳住了情绪,可那手却一直在哆嗦。  何佳低下头又津津有味地嚼起了一块茄汁鱼。  何琦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碰了何佳一下,却被她一脚反跺回去,疼得差点叫出声来。  何佳若无其事,仍慢慢地吐着鱼刺。  何琦紧咬着嘴唇,低下了眼眉。  张洁如猛地站起身来,扔下碗筷,怒冲冲地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何佳不以为然,三下两下扒完饭菜,冲宁宁说:“去,把你的书本拿来,有问题现在就问,我没多少时间了。”她站起身,来到书房,随手关上了门。直到这时,她的心才平静下来。她知道自己很过分,但她没法控制。十多年了,这个家让她感到沉闷,窒息。她不愿意回来,害怕回来。不管是什么日子,能少回来一次就少回来一次,能少呆一分钟就少呆一分钟。  宁宁拿来英文课本,凑到何佳面前说:“小姨,你只帮我听听语音,讲讲我做了记号的语法就行了,不用一句句地细说。你不是还有事吗?”他扬起头,一双单纯的眼睛懂事地看着何佳。那眼睛是那样的黑、亮、专注,还有那双虎牙,多么像啊!何佳条件反射般地浑身一颤,那股难言的苦痛像潮水般地翻滚上来,一股无法抑制的惆怅涌上心头……  当何佳兴冲冲地把钟建伟带回家时.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在她家演出这么一幕“自点鸳鸯谱”。十多年前,何佳作为刚到《生活》编辑部的一个见习记者,被派往部队,去采访一个在实弹演习中为掩护战友而光荣负伤的先进人物。  这个人就是钟建伟。他当时是一个连队的指导员。  第一次采访,钟建伟一脸的不屑,把头扭向墙壁,金口难开。  第二次采访,他瞥了何佳一眼.冷冷地说:“你别再瞎耽误功夫了,我没什么可说的。”  第三次采访,何佳有备而来。她变被动为主动,没等钟建伟使出新花样,先连珠炮似地轰开了:“你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真的就摆起英雄架子了。其实,你只是赶上了个机会。一个当英雄的机会,谁都知道,那样的事情只要是稍微有点良心的人都会做的。真的是没什么好说的。你以为我真愿意采访你,做梦去吧。我是新到编辑部没事干让主编抓差抓来的。要不是刚到新单位要尊重领导,注意公众形象,打死我也不会来的。既然你不愿意说,我也没办法。说心里话,我正巴不得立刻赶回去呢。你知道,市里正放法国电影回顾展,朋友帮我搞了一套票,现在回去正赶上第一场。多谢了,英雄的钟建伟同志,我们……后会有期!”她说着转身就走。  钟建伟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屋子都像被震动了。  何佳不由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走啊!快走啊!你停下来于什么?再不抓紧点时间,就赶不上今天的火车了。噢,对了!要不要我叫通讯员送送你?他骑车的技术堪称一流,两轮子可以带3个人,绝对的保证安全!怎么样?记者同志?”他还在笑,那表情像在看着一个说了谎话又被当场揭穿的小孩子。  “你……什么意思?”何佳的脸红了。  “什么意思?”他还在笑,“拿这套雕虫小技来将我?你还嫩了点。”他往被子上一靠,两手枕着后脑壳,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你……”何佳气得直跺脚,眼泪在眼眶里不住地打转。终于,她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脸。  “哎哎,你干什么呀你?真生气啦!我不就是笑了几声吗!开句玩笑,你就这么哭哭啼啼的,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钟建伟一撩被子下了床。他走过来想哄她,又不敢碰她,急得围着她不住地打转。见她哭得邪乎,他赶紧拿了条毛巾递给她,被她一挡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抻了伤口,不觉“哎哟”了一声。  “怎么了?”何佳放下两手,也大笑起来……  “你?你也够鬼的!”钟建伟吸着凉气,愤愤然。  “当然!你以为我是谁?三岁毛孩?你倒是个堂堂的男子汉,一个连队的政治指导员,做人的思想工作的吧?怎么让个嫩了巴叽的小记者的一点雕虫小技给唬了?看来,也没有多深的道行嘛。怎么样?我们打了个平手,对不对?”何佳得意洋洋地伸手去扶他。  钟建伟撑着何佳的手挪到了床边,吸着凉气说:“我量你也不敢就这么走了,真要是回去了没法交待,是吧?”他又笑了,露出了一对虎牙,尖尖的,挺有味道。  何佳也笑了,不由得又看了一眼他的牙,她说:“既然那么善解人意,就请发发善心,开开金口吧!”她掏出了笔记本,佯做老练地拿出一副记录的架式。  “我没说过要说呀!”钟违伟还在笑。  “你什么意思?耍人呢!”这一次,何佳真的生气了。  钟建伟不笑了,一本正经地说:“好了,我们不要再在这自欺欺人了。你不是挺聪明的吗?这种事就像你刚才说的,只要是有点良心的人都会做的,真是没什么好说的。不过你既然来了,我们又不打不成交。我还是应该帮你一把的。我呢,先琢磨一下。你呢,也转转小脑瓜。然后我们共同商量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让你回去有个交待,又能解了我的难言之围,怎么样?”他说着坐了起来,像个大哥哥似地看着她……  他们的友谊就从这里开始了。先是通信,何佳知道了钟建伟的很多事情。他出生在长江边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十五岁当兵,十作八岁入党,后来上了三年工程兵学院,回部队后当了连队指导员。他在部队是个好兵。投弹是全连第一,射击是连年优秀,军事理论次次考试金榜夺魁。他给何佳的信十分特别,既有哲理又很风趣。就像他的为人一样。渐渐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触动了何佳那根爱的神经。那年,她约他到家里来玩。没想到就出了岔子。  钟建伟进门,看到何琦不由一愣。  “这是我姐姐,其实她只比我大一岁。”何佳笑着说。看他还是愣怔怔的,就逗:“我姐比我漂亮是不是?真看不出来,你见了女孩子是这副德性。注意点,要再这样直眉瞪眼的,我可要把你轰出去了。”  “我还以为是你妹妹呢。”建伟不自然地说。  “你真会糟蹋人,也真会恭维人。”何佳笑着看了何琦一眼,发现何琦也有点不自在。她感到,从那一天起,建伟变得拘谨了,腼腆了,全没有了往日的洒脱与随便。  后来,钟建伟主动到何家的次数多起来了。有时和何佳逗嘴,有时被何佳拉着随她所欲。一会儿看她小时候的照片,一会儿让他看她这几年获奖的作品,一会儿又搬出自己珍藏的小玩意让他欣赏。总之,一个女孩子所能在男朋友面前展示的一切优柔美好,她都要尽显无余。可是建伟好像对这些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他只是木头人似地笑着让她拉来扯去。  建伟有时也和何琦聊天。聊得很认真很投入很有兴致。他们谈琴棋书画,谈古今中外。什么明清散文,石涛山水,巴赫《马太受难曲》。每一个话题都能使他们那么津津乐道。何佳虽然也喜欢这些话题,但她认为,真要坐在家里郑重其事地谈又显得太一本正经了。她爱玩,爱闹,不喜欢太正经,尤其是在家里。因此,在建伟和何琦聊天的时候,她不是打岔就是借故玩别的。这样一来,建伟和何琦的话就显得更多了,多得有时几乎把她晾在了一边,几乎成了个局外人。为此,何佳常常不快,有时也生气,但一会儿就过去了。她不是个小心眼的人,她想建伟既然是她的男朋友,和何琦亲近一点,融洽一点也没什么。因为早晚是一家人,亲热总比生分好。  再后来,何佳接了一个重要的采访任务,到外地出差。一去两个月。回来时,风云突变。  那天,列车停站,爸爸,妈妈和何琦迎了上来,唯独不见钟建伟的影子。路上,何佳拽过何琦小声问:“他怎么没来?你们没告诉他我回来?”  “他……今天好像有点事。”何琦吱吱唔唔,躲闪着何佳的目光。“岂有此理!什么活动比接我还重要!看我回头不找他算帐。”何佳愤愤地哼了一声。  何琦的身子一晃。  晚上的饭吃得很没意思。大家的话都不多,连爸爸都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何佳感到事情有些蹊跷。晚上一进被窝,她就忍不住问何琦:“钟建伟出事了?”“没有。”“那他为什么一晚上都不露面?”何琦不出声。“到底是怎么了?”何佳坐起来问。  何琦呆呆的,还是不说话。  何佳翻身坐起,“好,你不说,我自己问。”说着就拿起了床头的电话,刚拨了几个号码,就被何琦按住了。她低低地说:“你别打了,我……我都告诉你!”何佳心里咯噔一下子,果然有事情发生了。  当何琦羞愧难言地说出她和建伟真心相爱时,何佳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怎么可能?短短的两个月时间,钟建伟竟会爱上了……何琦,她的亲姐姐?她和建伟相识两年了,他虽然从没有明确地向她表示过爱,可是他们的融洽、和谐、相投、无拘无柬使她认为那就是爱。所以她才把他领到家里来,她才对他倾注热情,她才……可是,何琦?她像是被人劈脸扇了一巴掌似地感到羞辱万分,既而愤怒至极,火冒三丈。  她愤怒地盯着何琦,张着嘴却发不出声来。是的,她能对何琦说什么呢?怎么会是何琦呢?怎么偏偏就是何琦呢?要是换了个人,她一定会狠狠地当面羞辱她一场,再去对付那个钟建伟!可是,何琦把她的羞耻、怨恨、委屈、懊悔都冻结了,就像是在这一切痛苦之上压了一座雷峰塔,压得她无法倾诉、无法发泄、无法喧嚣!夺她之爱的居然就是她嫡亲的,一母同胞的姐姐。那一刻,她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何琦终于哭了。她说:“原谅我,何佳,我,实在是……”  何佳木然地下了床,机械地从床下拖出箱子,慢慢地收拾自己的东西。何琦抓住了她的手,被她猛地甩开。何琦的身子撞在了床沿上,她弯下腰去,半天没有爬起来……  张洁如进来了。她已经在门外站立多时了。两个多月来,她是亲眼看着何琦和建伟的恋情在一步步发展的,确切点说,她还是这件事情最终的促成者。因为从她一见到钟建伟看何琦的眼神时,就察觉出他们之间要有事情发生了。她曾心烦了好一阵,她很明白这会伤害她的一个女儿,不论是何琦还是何佳,她们中总有一个人最终是要受伤害的。为此,她找钟建伟谈了一次,原打算是让他离开她的女儿们,但事后,她退让了,她默许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孩子对何琦会痴迷到如此疯狂的地步。  建伟说:“阿姨,这应该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如果我和何琦是真心相爱,我想这是任何力量也拆散不了的,包括您在内。不瞒您说,我从见到何琦第一眼就认定了她。不论将来发生了什么,我这一生,除了她,不会再有别人。”他说这话时十分平静,但那种沉稳和持重足以安定张洁如这颗做母亲的心。  张洁如事后反复分析了两个女儿的情况,她很快就想明白了。建伟和何琦是真爱,是一见钟情。而建伟和何佳只是朋友情,兄妹情。就性格来说,何琦和何佳有很大的差别。何琦是大学教师,性格温柔,不善交际,遇上建伟是她的缘分。而这样的缘分是绝无仅有的。至于何佳就不同了,她是记者,人聪明,社交面又广,将来身边肯定少不了出色的男孩子。既然建伟对她的感情不是情爱,分开来是明智的。痛苦虽然难免,但那只是暂时的。与其强求一对没有真情的,不如成全一对有真爱的。张洁如以母亲的身份介入了这场女儿的恋情纠葛,就注定了她要成为何佳的“仇人”。  张洁如扶着何佳的肩膀说:“小住,人都要讲个缘分,你和建伟可能是没缘啊!”  何佳咬着嘴唇哼了一声,使劲关上箱子,站起来就要走。  “何佳!”何琦悲怆地喊了一声,失声痛哭起来。  何佳回头望了她一眼,冷冷地说:“噢,差点忘了,祝你们幸福!姐姐!”长了这么大,她从没有叫过何琦一声姐姐。这是第一次,却叫得这样令人心碎,令人心寒。从此,何琦在她的心目中就形同路人了。  张洁如拉住何佳的手:“小佳,不要这样,这件事不能都怪何琦和建伟。人是要讲缘分的。我也觉得他们俩……更合适!”何佳大吃一惊。她傻了似地望着母亲,像望着一个陌生人。张洁如一语既出,就出奇的冷静了。她觉得与其几个人在这吞吞吐吐活受罪,倒不如竹筒倒豆子当面把话说清楚的好,这对何佳来说是长疼不如短疼,对何琦也是相对的公平一点。真爱有什么错呢?她说:“是的,小佳,建伟爱的是何琦。他们俩其实是更合适的!在何琦没了主意的时候,是我默认了她,支持了她。所以,你要是恨就恨我吧,千万不要……”  何佳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张洁如,她的脸越变越白,眉头越皱越紧,突然,她歇斯底里般地大声喊道:“我……我恨你们所有的人!”说罢,泪流满面,冲出门去,门在她的身后炸雷般地撞响。  何琦到药店给宁宁买药。足球场上的“英雄”常常是挂“彩”而归。她听见两个营业员指着一个刚刚离去的女人小声嘀咕。“她买了两瓶‘安定’,会不会是要自杀寻短见呢?”“那谁知道,这年头想干什么的都有。管她呢。”何琦听着好笑。心想,人要真想死,非要来买两瓶“安定”吗?如果是我,决不那么麻烦,我会选择一种最超然的形式进入天国。  宁宁洗完澡,钻进被窝里大声叫道:“妈!快给我拿裤叉背心来!”俨然一个“少年天子”!  “你自己怎么不先准备好?”何琦一边在衣柜里翻找,一边责怪地说。  “我不知道在哪,再说,每次不都是您给我拿吗?”  “可你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很多事情应该自已做。我们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  “插队去了!”宁宁抢过话头,不耐烦地说:“妈!您累不累呀?”  何琦黯然。也许是因为建伟不在,也许是因为她太能干,宁宁现在全不像一个11岁孩子那样懂事。整天懒散得像滩泥不说,嘴巴锋利得像把小刀子一样飞来剁去的。好几次,她被剁得动了肝火,可他那套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理论”却总能“驳”得她哑口无言。几次“争论”下来,她明白了:和他一个孩子讲不清道理,说不明白问题。要想“叫真”那才是自找苦吃呢。何琦最终的结论是:她欠他的,谁让她把他带到这个人世上来呢?……  收拾完一切,天色尚早。何琦拿起那只牛皮纸袋走出家,按响了隔壁刘杰的门铃。还半天,屋里才探出一个蓬乱的脑袋。刘杰睡眼惺忪地辨清了眼前站的是何琦,才闪身让出条门缝。他苦笑着说:“家里太乱,不好意思,请吧。”  何琦一进门就不由得皱起了鼻子。一股难闻的气味直冲脑壳。屋子里窗帘紧闭,光线灰暗,床上是没叠的被子。地上是东一只西一只的鞋。椅背、床沿、沙发上到处可见随手扔置的毛衣、衬裤、袜子、外罩……写字台上更是一塌糊涂。翻飞的稿纸、压折的书页、七零八落的饮料瓶、还有脏兮兮的碗筷。光看那上面的龟裂就可以想象出,它们藏污纳垢有多久了……  “你怎么狼狈成这副样子,啊?”何琦说着放下手中的纸袋,走到窗前,哗地一声,拉开了窗帘。接着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她推开了满是灰尘的窗子、阳台门。  一阵轻轻的夜风袭来,给屋里注入了一股清新的气息。何琦长出了一口气。转身将桌上的碗筷收了泡进厨房,又手脚不停地收拾起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脏衣服,烂袜子。她记得,刘杰妻子在世时,这个家干净得出奇,四处光洁可鉴。可现在……  “莉莉呢?这么个狗窝让孩子怎么呆呀!”何琦头也不抬地叨念着。  “所以呀,让奶奶接走了!”刘杰答话时两手抱在胸前,淡然地看着她忙里忙外。好一会儿,他突然冒了一句:“你这么晚到我家来,不是为了学雷锋吧?”话虽然是笑着说的,可弦外之意,傻子都能听出来。  何琦噢了一声,指着牛皮纸袋说:“你不提醒我差点忘了,你先看看那份《职称申报表》,有什么不清楚的,我给你解释。我解释不了的,明天咱们一起去问系里。”她嘴里说着手脚却没有停下来,擦擦抹抹的千得争分夺秒。好像她是这家雇来的小时工。  刘杰愣了,深感意外。他没想到她这么晚来是为了给他送表。更没想到对他的出言不逊她竞无动于衷。对这份职称申报表他原想是不会那么轻而易得的。昨天和她谈话以后,他就等着她上门了。他估计,那将是一场很尴尬、很费力、很不愉快的谈话,她很可能或是和颜悦色、或是诉以衷肠、或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和他深入交心。而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请他不要参加这场角逐,让出这个名额!而他也做好了一切思想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已经把那心底的情愫抛到九霄云外了。任什么怀柔方式,也干扰不了他“竞争”的决心!可谁想到她竟然会这样……  “你快看看,那里面还有份实施细则。破格申报要有特殊贡献的。你有获奖作品,学术上也有突出成绩,应该是没问题的。不过你再仔细看看,还有什么其它的硬件没有?能填的就都填上,千万别拉下什么。到时候补起来就麻烦了。”何琦的话语和表情都很真诚,她是从不会演戏的,不论在任何情况下。  刘杰的心全乱了。手垂下来,不知怎么放才好。  “你怎么了?病了?”何琦看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不不,可能是这几天没睡好。你……别忙了,这些事我都会做。快回去吧,你也该休息了。”刘杰这会儿只想让她快走!他要静一会儿,要一个人再好好想一想。堂堂一个男子汉,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一下子乱了方寸。他怎么了?他到底还想不想要这个职称了?就为她的几句真诚的话?就为她的一片热心肠?他又不安了?不行,他真的要再好好想一想了。  回到家里,何琦感到浑身酸软。  她躺在床上,靠着枕头,拿着同样的一份《职称申报表》愣神。耳边又响起了系主任的话:“你一定要报上这个表来,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报到上面来,我们会秉公处理的。这个刘杰呀,平常看着挺有骨子侠胆柔肠的,这次是怎么了?老婆死了也不能拿争职称来找平衡啊。这根本就是两回事嘛!就他的业务水平,明年报,不是一报一个准吗,为什么非要今年和你这个老实人争呢?这不公平,于情于理都不公平!”系主任很生气。  “刘杰有难处,我知道。”何琦为他解释。其实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她的表报上去了,刘杰肯定没戏。她不想这样做。她今天晚上给刘杰送表,本来是想问问缘由的。如果他真的有什么天大的难处,自己的谦让也算有点意义。可是,刘杰一脸的猜疑把她的话给堵回来了。转念一想,何必呢,他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职称让都让了,再问原由又有什么意思呢。她悻悻而归。现在想想,也实在是有点窝囊。不理解人也不被人理解的窝囊。她怎么这么倒霉呀。  何琦心烦意乱地把那份表扔到一边,心情沮丧。失落的时候,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不由得又是一阵心酸。委屈得掉下泪来……  墙上挂着结婚照。钟建伟的表情是那么超然,不卑不亢的。隐隐地还带着一种狡黠的微笑。她索然无味地躲开了那双眼睛。但思绪的闸门却嘭然而开。往事清晰,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那些事她至今记忆犹新……  钟建伟说:“明天我们有个聚会,都是部队的战友,你去帮个忙怎么样?”  “我?能帮什么忙?”何琦有些奇怪。  “也不是太麻烦的事,就是切切熟食,洗洗杯子。行吗?临时决定的,我实在是找不着别人了。何佳不在,我只认识你,所以……”建伟望着何琦,眼睛里充满了企盼。  “可是…我不认识你的这些战友啊?”何琦犹豫着,因为她不习惯和陌生人打交道。  “见了面不就认识了!我的朋友都是良民,你放心好了!”建伟求她,笑着露出了一对虎牙。  “那……好吧!”何琦答应了。她不愿意让人扫兴。尤其是别人有求于她的时候,更是这样。她不该去的,现在琢磨起来,她觉得这是她的第一次失误。  那场聚会人挺多。她是到了那里才发现,一屋子的男同胞就她一个女士。她从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有些别扭,但人前又不能显得太拘谨,就一头扎进厨房里,紧紧张张地忙碌起来。她本来就是请来帮厨的,速战速决,她心里想着,手起刀落,以争分夺秒的速度干了起来。切肉,拼盘,洗杯,涮碗,功夫不大,一切就准备就绪。她整理完毕,松了口气。当穿上外衣,准备离去时,不料被几个男同胞拦住了。他们七嘴八舌地刻意挽留,那份诚恳的确都是实打实的。  钟建伟站在一边,抽着烟笑而不语。  “我真的有事,明天还有课呢。”何琦冲他说。  “可是,你忙了半天,怎么也得坐一会儿吧?”钟建伟声音不高,但很温存。“就这么走了,他们会过意不去的。怎么样?给点面子,只坐一会儿,就一会儿,然后我送你!”他说着拿过何琦的包,把她按在了椅子上。他的言谈举止虽然表面温和,却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这是何琦第一次体会到的。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交往的增多.这种感觉越来越深。  何琦接过了一杯不知是谁递过来的红葡萄酒。就在这时,她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  “她是谁?建伟的女朋友?”  “可能是吧,建伟过去从没带女朋友来聚会过!”  “长得还不错,淑女型,够温柔,这小子还挺有眼力的。”  “那当然,让他那双狸猫眼瞄上的还会有错!”  “行啊,那以后让他也帮我瞄一个。战友一场,怎么也不能个人顾个人啊。”  “悠着点,让他听见了可不饶你!”  “算了吧,你什么时候见他这么一本正经过?今天,咱几个就是满嘴跑火车,他也不敢怎么样。信不信?”  “小声点!别让他女朋友听见。听说是个大学讲师呢。”  “那又怎么样?谈恋爱是人之常情,又不是偷鸡摸狗。呆会儿多灌建伟几杯,让他从实招来。太不仗义了,一个门洞里长大的,跟我还保密?绝不能轻饶了他。”  何琦脸红了,一种被欺骗被污辱的感觉油然而生。但碍于生疏场合,不好当众发火。她平平静静,只当什么也没听见。好容易喝干了那杯酒,便立刻站起身来,匆忙中向大伙道了个别,就逃也似地跑出门去。人们在身后说什么,建伟冲她叫什么,她一句也没听清。她走得很急,几乎是在小跑。她只想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快些离开这些当兵的。她不愿意听他们的胡说八道,不愿意看见建伟那种微笑的表情。他在默许他们的玩笑,在鼓励他们的玩笑,他们简直是太……放肆了。  建伟追了上来,“你跑什么?我说了要送你的!”  “用不着送,我自己会走!”何琦显然有些激动。  “怎么生气了?他们都是当兵的,有好几个都是一块长大的,所以说话随便些,你别当回事。”建伟解释说。  “我没当回事,真的,你回去吧!”何琦说着步子更快了。  “真没生气?”  “有什么可生气的。”  “那,你就笑一个!”建伟跑着转到何琦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逗,一副怪模怪样的。  何琦拉下了脸,“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你觉得有意思吗?别跟着我!”她的声音有点变调。说罢扭头就走。把他一人扔在身后……  那天晚上,何琦饭都没吃。为建伟的一群狐朋狗友,也为建伟的莫名其妙。不过她虽然表面动了怒,心里却没有真生气。建伟不让她讨厌这是事实。她所以要和他翻脸,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是何佳的男朋友,她不应该和他太亲近。同时也不能和他闹得太僵,否则以后很难相处。她明白这个理。所以气过之后也就过了。但她还是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她提醒自己以后少和他来往。否则要有麻烦的。  第二天,何琦一切照旧,查资料,背讲义,上大课。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当她走出教室时,不由愣住了。钟建伟在门口等她,身边还跟了个昨天见过一面的细高个的小兵,两个当兵的站在教室门口十分显眼,她感到很不自在,因为这时,鱼贯而出的学生们正用一种奇怪的眼光,审视着他们的这位温文尔雅的女教师和她的军人朋友。  “你们怎么到这来了?出了什么事?”何琦不安地问。  “是啊,伤了个人,大家想慰问一下。跟我走。”建伟说着先迈开了步子。  “谁伤了?干什么要我去?”“你认识的,不去不好。”“我怎么会认识你们的人呢?”“说你认识你就认识,走吧,别让大家等急了。”建伟坚持着。  “我真的不能去,对不起了。”何琦抱着讲义准备离去。  “真的不去?”建伟问。  “真的不能去!”何琦语气坚决。  “那好吧,如果你不去,后果自负。”钟建伟表情特别地冷笑了一声。  “后果?什么后果?”何琦莫名其妙。  “不要怪我事先没把话说清楚,如果你今天不跟我去的话,那么我钟建伟从今以后再也不会迈进你何家的大门一步。我是军人,说到做到!”他说着转身就走,步子很大,的确是挺像个军人的。  何琦慌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赖呀。我哪点惹着你了,你说话这么绝。退一步说,就算是我得罪了你,可是何佳呢?连她你也不见了吗?不进门,你想吓唬谁呀,又没有人去请你。”她嘴里很硬,心里却真是七上八下的。她不愿意和他吵翻。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后来,争执了半天,何琦还是败下阵来,钟建伟就像是一个精明善辩的指挥官,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到底还是把何琦给拉走了。当何琦别别扭扭地和他们一起来到一家饭店时,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说要慰问的受伤人就是——她自己。  没等何琦缓过劲儿来,七八只酒杯便一起举到了面前,赔礼声,道歉话,四面袭来,弄得她哭笑不得。只得曲意奉迎。那一次,饭桌上的气氛十分热烈。虽然她依然不习惯他们这些军人的豪爽,但她生怕表现出了什么不满,建伟会给她再来第二次,第三次的致歉酒席。那样,她就真的吃不消了。所以她尽量使自己显得自然随意,尽量使自己显得落落大方。后来,何琦问建伟,那天如果她执意不去呢?他能把她怎么样?建伟说,她不会不去的。她问,为什么?他说因为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她愣了很久。  那天的饭吃到很晚。离去时,已经是月朗星稀。  建伟和何琦走在清风徐徐的林荫道上。何琦有些头昏,两手插在衣兜里,机械地迈着步子,什么话也不想说。建伟跟在她身边也不说话,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不知走了有多久.他突然冷不丁地问了句:“回答我个问题好吗?”  何琦抬起头。  “嫁给我,愿意不愿意?”建伟望着星空在说话。  何琦的酒一下子醒了。她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建伟一把拽庄了她,“回答我,愿意不愿意!”  “不愿意!”何琦使劲地挣着胳膊,心里产生了一种紧张感。  “为什么?”建伟不松手,盯着她的眼睛问。  “不为什么,就是不愿意!”何琦咬着嘴唇,突然想哭。  “你是为何佳,对吧?我和她没那种感情,从来没有,我是把她当妹妹看的。”  “胡说,何佳可不把你当哥哥。”何琦愤愤然。  “你总该尊重一个事实,我从没说过爱她,从没说过。”建伟解释着。  “那是你们的事。用不着来跟我解释。”  建伟把何琦扳到面前,一字字地说:“我必须要和你说清楚。”  何琦拼命地扭开头:“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爱你,你懂吗?我爱你。”建伟把这句话牢牢地钉进了何琦的脑海里了。  何琦挣开他哭了。边哭边说:“别说了,我求你别再说了好不好!你怎么这样?怎么能这样?何佳刚走了这么几天,你就移情别恋,你不觉得自己太浮躁,太轻狂,太……”  “不,我从来没有移情别恋,和何佳相识的这两年里,我感觉到了她对我的爱。她的确是很可爱,我曾经也想过和她建立起一种超越友谊的感情。我努力过,争取过,但没有成功。感情的东西是不能勉强的。后来,我一直想向她解释,可是自从遇见了你,我不敢轻易向她解释了,我不是怕伤了她,因为那是迟早的事。我怕吓跑了你。你懂吗?”建伟的声音有点异样。  何琦躲避着他的眼睛,一声不吭。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目前的情景,她应该厌恶他·鄙视他,弃他而去,可是她没有这种感觉,也不想有这种举动。她只是心慌意乱,只是不知所措。这是为什么?她不敢想了。也许在内心深处,她早就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只是她不愿意承认罢了。  建伟靠在一棵树干上,望着满天的繁星喃喃自语:“其实我是应该感谢何佳的,是她让我认识了你,一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世上的事怎么会这么巧?怎么就偏偏让我们这样相遇?我们的相遇怎么就偏偏要伤害一个无辜的人呢?何佳挺可怜,我虽然从来没有欺骗过她,但客观上我还是伤害了她。我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才能弥补对她的伤害。但我决不用你做交换,不管是什么样的交换,我决不答应。你懂我的意思吗?”他问。  “可是,何佳会怎么想?她会恨你的,也会……”何琦欲语难言。  建伟看了何琦一眼,“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愿时间能抹去一切的恩怨。”他再一次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恳切地说:“答应我,嫁给我!”  何琦傻了,没有抽出手,也没有说任何一个字。  那天晚上,何琦失眠了。不是为何佳,而是为自己。为自己到底能不能接受建伟而苦恼。说心里话,她对建伟感觉很好。几个月来,他们俩从谈得来,谈得细,谈得深发展到几乎是无话不谈。这些谈话不仅加深了两人之间的感情,也使她对建伟有了一个较深的了解。他的才华和人品都堪称一流。尤其是他身上不经意透出的那种刚毅,自信的男子气让她折服。参加工作以后,她虽然隔三差五也收到过一些男性的来信。可是那些东西几乎是让她一看就腻。不知为什么,她受不了那其中甜甜蜜蜜卿卿我我的语言,受不了那些除了爱再也谈不出别的语言。每次接到这种东西,不管对方是何等的出色,她都会置之不理,拒人千里之外。可建伟不同,他也说爱,但不酸软肉麻,他有时还爱发脾气,可那脾气发得很男人味。他有一种内在的力量,真实、坦率、豪爽、仗义,她喜欢这种性格,信赖这种人格。她已经被他完全吸引了。可是,他毕竟和何佳相处过,毕竟被何佳所爱着,倘若他们如此交往,何佳会怎么想?众人又会怎么看?她毕竟是个顾脸面的人。一想到这些,就感到羞愧和不安,不仅如此,内心深处还常常产生一种无端的罪恶感。她思前想后,几乎是整整一个星期,夜不能寐。思忖再三,她只得去找母亲。事已至此,只有母亲能替自己拿主意了。  张洁如和她谈了整整一夜。她的话集中起来只有一个意思:珍惜自己的感情!不要管别人说什么!母亲的话虽然不能彻底解开她心中的忧郁情结。但到底使她下决心和建伟交往了。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和建伟的感情在迅速地萌芽,生发。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是人随天意!  就在何佳回来的前一天,何琦和建伟来到了香山。  两个人都很沉闷。  建伟说:“谁来对何佳说呢?是你?还是我?”  “我真怕面对她!你不要看她嘴挺厉害,其实她很脆弱。”何琦叹道。  “可是迟早是要面对的,我们并没有做错什么,是吧?”建伟扶着何琦的肩膀说。  “可客观上是伤害了她的,我们不能不承认。我真后悔……”何琦表情复杂地说。  建伟怔了一下,“你……那好吧,明天我去和她说,就说我……”  “不!不要!”何琦紧张地叫了起来,脸色变得很难看。  建伟愣了,呆呆地望着何琦。好一会儿才说:“我真怕,真怕你……”  “什么?”何琦目光迷惘,心不在焉。  忽然,建伟猛地把何琦揽在怀里,没等何琦反应过来,那充满烟气,充满男性热烈气息的唇就紧紧地压在了她的唇上。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大脑失控了约半分钟,这才想起伸手去推那张令她激动,令她神迷的脸。可是,当她一碰到那毛扎扎的下巴,一碰到那双充满激情的眼睛时,就像被电激了似地缩回了手。她无法抗拒他,无法拒绝他,她软了,第一次被异性的雄健征服了……  何佳回到自己的住处刚9点整。  她打开热水器,脱掉衣服,蹬掉鞋子,完整地把自己笼罩在莲蓬喷头的暖流之中…..  她闭上眼睛,让温柔的水意尽情地抚摸着自己细嫩柔滑的身体。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体会到一种完全的自由和彻底的放松。在这里,她可以最真实、最随意、最完善地展示自我。人是需要经常在一个特殊的,安全的场合完全展示自我的。现在,她可以随心所欲,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干涉不了她,谁也奈何不了她。欣赏她的、厌恶她的、关心她的、忌妒她的、通通都见鬼去吧!这是她的诺亚方舟,是她的自由王国。  何佳想起临出门时父亲的话:不要老沉浸在过去的阴影里,振作一点,生活还是很美好的!她当时脆声声地答应着:“我懂,爸爸,你不用担心。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从来不会让自己吃亏!”她笑着走出家门。但当房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瞬间,她的嘴却不由自主地噘了起来。  流水尽情地响着,像雨声,像涛声,像女人悲愤的抽泣声。何佳一拢湿漉漉的头发,望着镜子里那个赤裸、纤小、双手紧紧捂着胸前那对饱满乳房的可怜女人发呆。生活是美好的!这句话对她来说是毫无意义的空洞说教。  美好的生活在哪儿?没有了,早在10多年前就被人彻底地摧毁了。而摧毁她幸福的人竟是她至亲至爱的姐姐?!还有生她养她的母亲?!就是从那时候起,何佳不再相信感情,不再相信亲情了。她只相信自己!在以后的时间里,何佳也曾遇到过几个很不错的男性。最初阶段,她都能和他们和平共处,以诚相待。可是,一旦感情升温,一旦恋情萌发,她就会情不自禁地自动撤火,直到感情的温度降至冰点。最初,她是有意为之,久而久之,她就是无心而为了。尽管理智上她也清楚这样不好,不管主观如何,在客观上总是玩弄了他人的感情。可是一接触事实,一碰撞感情,她就有一种强烈的,莫名其妙的抵触情绪,一种不由自主的报复心理。由此而来,几次三番,随着年龄的增长和有关她性格怪僻传说的越传越邪,主动接触她的男性日渐稀疏,热情为她保媒的朋友也寥若晨星。她的生活相对地安静了。但与此同时,寂寞和孤独也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她,折磨着她。空落无助常伴随她度过一个又一个漫漫的长夜……  对于人们的议论,何佳起初还很在乎。她生闷气,哭鼻子,实在不行就睡上几天。可是时间一长,渐渐适应了。何佳明白,对于那些过于热衷于窥视别人私生活,爱嚼舌根的人,你越怕,他们就越兴奋,进而话越多,议论越多,故事越离奇,天方夜谭讲得越精彩。你不理他们反倒没趣了。道理一通,何佳就不再在乎别人的议论纷纷了。有时明知人家在说她,她不仅不回避,反倒主动凑上去装傻充愣地也跟着一通瞎聊。弄得人家反倒不好意思了。若是遇上一个执意使坏,想占她便宜的人,她更是不在乎。她会不动声色地说东道西,嘻嘻哈哈地天南地北。直到话题挑明,包袱抖开,对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受辱受损的是自己.哭笑不得只好自认倒霉,以后再碰上她,是绝不敢再胡言乱语了。后来,她虽然嘴不吃亏,可恶名也不胫而走了。  何佳站在喷头下一动不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她就这么淋着、冲着、想着、愣着,好像今天晚上,她要在这喷头底下站上一夜似的……  突然,电话铃响。何佳愣了一下,才慌忙披了件浴巾跑去接电话。  “喂!是小何吗?”一个清晰的男中音近在咫尺。  “你是谁?”何佳觉得声音耳熟,却想不起是谁。  “我是吴方啊!两个月前,我们见过面的,怎么?想不起来了?”  吴方?两个月以前?何佳皱着眉头苦思冥想,还是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  “真是贵人多忘事!怎么样?小家安顿好了吗?那房子虽说旧了点,但总还可以让你放心地睡个完整党了吧?”电话里的声音依旧平和,自然。  何佳一下子想起来了。连忙应道:“哎呀,真对不起。是吴局长。我这里一切都很好!多亏你的帮忙,否则我……这会还真不知道在哪流浪呢。多谢了。”何佳的话有些结巴。她很激动,关键的是,在这个冷清的夜晚,在她十分寂寞难耐的时候,有人能来电话关心她。她觉得周身好像一下子温暖了许多。  “不要叫局长,叫老吴或是名字都行!喂,小何!今天是五·一,你怎么没回家啊?也没和朋友们在一起聚聚?”吴方的语气没有一点官腔,倒像是在和一个熟人,朋友聊天,这使何佳感到很轻松。她不习惯和当官的打交道。说穿了是不愿和官腔官调打交道。吴方没有,一点也没有。这是何佳对他的第一个良好印象。  “我刚从家里回来,你呢?是在家里还是在班上?吴局长。噢不,老吴!怎么这么别扭啊!”何佳笑了,很开心。电话那边就没了声音。何佳摇了摇话筒,又大声地“喂!”了一声。  “噢!”吴方如梦初醒。“我在值班,想起了你房子的事,不知道收拾好了没有,还有什么困难,所以打个电话问问。”他停了一下又问:“这次五·一,又赶上了个星期天,明天你准备干什么?”  “明天?还能有什么?吃饭、看书、睡觉呗!”何佳老老实实地回答。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老老实实地回答。可能因为吴方是领导。也可能因为吴方帮了她的大忙。总之,她不想瞒他,其实更重要的理由还不在这。实在是因为她太冷清了,太需要别人关心了,而吴方恰在这个时候给了她一个温暖的电话,所以她信任他,想和他说话。双方既然都是以诚相待,就不应该有什么隐瞒。事情最初就是这么简单。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