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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子说:食色,性也。  然而性的观念和现实却并非人人如愿以偿。善良的姐姐何琦事与愿违,任性的妹妹何佳适得其反。  禁果大抵终成苦果,大抵!  今天是五·一。  何琦清早起来,推开阳台门把被子晒出去。开了洗衣机扔进床单、被罩、枕巾。又走进厨房煮熟牛奶、煎好面包。这才去叫醒憨睡正浓的儿子宁宁。一年365日,几乎是月月如此,天天如此。做这些家务,她十分娴熟,没有任何情绪,好的坏的都没有。她的表情平淡,手脚忙碌,看上去就像是一架装好电池的机器人,正在按着预先设计好的程序,有条不紊地运动着、工作着。周而复始,始而复周……  8点整,钟建伟从大洋彼岸拨来一个长途,还是那种50度的温度加不温不火的音调:  “家里有事吗?宁宁的学习怎么样?你还好吧?我这里忙死了,人都快成牲口了。”  “是吗?”何琦随口应着。心里惦记着洗衣机的下水。那里有点堵,常常会溢水。  “你还不信?我现在是一看见公文纸、打印机就眼晕。就要休克。快得职业病了。”  “真的?”何琦心不在焉。  “我骗你干什么?那种炸骨熬油的滋味你来了就知道了。我现在才算彻底明白资本家是怎么回事。有时候想想,还真是咱们的社会主义国家好啊!”建伟感叹道。  “那你就回来!”何琦一惊,下水溢出来了,还好,那里事先垫了一块大毛巾。  “回来?说得倒轻巧,哪那么容易。好了,不说了。噢,你还有事吗?要是没什么我就挂电话了。困极了,就想睡觉。先这样吧,过几天我们再联系。再见!”电话挂断了,何琦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又是5分钟。她长出了一口气,赶紧弯腰去拧地上的湿毛巾……  钟建伟5年前去了大洋彼岸的“自由世界”。尽管他10多年前就脱了军装,可是7、8年的军戎生活,已经强化了他从小养成的那种说话简洁、做事干练、唯我独尊的秉性,就是到了异国他乡,也照样我行我素,天性不改。  在最初的日子里,何琦非常渴望建伟的电话。每当定时铃响,她会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紧紧抱着话筒喋喋不休。她问他的身体、饮食、起居,问他的工作、学习、生活,问他的娱乐、消遣、交友等等等等,一个妻子所能关注到的一切她都想知道。可是渐渐的,她沉默了。因为建伟留给她的回话空间几乎是微乎其微。他对她的问题是那样的漫不经心,应付搪塞,有时简直就是所问非所答。她的自尊由此而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久而久之,她不再多言了,也不再多情了。她似乎明白。是啊,问这些婆婆妈妈的话好像真是没有多大意义。他们虽然是夫妻,但天涯海角,人各一方,他们之间有着跨国、跨海、跨天际的重重阻隔,她纵使再是体贴入微,恩爱入木,又能起什么作用呢?不仅帮不上任何忙,相反倒真是显得太碎嘴,太惹人烦了。心里一凉,一切就渐渐麻木了。  有段时间了,大概有两年吧。何琦都是在用一种敷衍的情绪接建伟的电话。他说什么,她听什么。他问什么,她答什么。平平淡淡的,两个人好像都没有太多的话要说。他只要知道她没事就放心了,她只要知道他平安就踏实了。仅此而已。他们的电话由此而真正演变成了千篇一律的“每月一歌”,“5分钟一歌”。  女人和男人互为学校,女人是男人造就的,确定无疑。  当何琦“夫唱妇随”,在电话里对建伟的应对相应的也越来越简洁、越来越干练、越来越枯燥无味时,她自己也忍不住疑惑起来。她放下电话后常常会忍不住反躬自问:中魔了吧?怎么会是这样?我们是夫妻呀,怎么说起话来连朋友、同事的热乎劲儿都没有呢?”她茫然若失又不知所措。因为夫妻间的感情到底应该是怎样?她的的确确是朦朦胧胧。她虽然身为大学中文系里的古典文学课讲师,虽然在课堂上讲起古代文人的言情诗,游人骚客的情感赋来口若悬河,头头是道。讲起《洛神赋》、<孔雀东南飞》、《长恨歌》来情动语塞,珠泪涟涟。可是一回到现实,一回到自身,就一窍不通了。在夫妻情感上,她的知识贫乏得十分可怜。  可是近段时间,何琦常常被一些忽然萌生的杂念所困扰:.  没有心理对话的夫妻正常吗?  没有感情交流的夫妻相守道德吗?  没有爱情滋润的夫妻能长久吗?  何琦开始想这些问题了,尤其是接到建伟的电话以后就会情不自禁地去想。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些念头的出现阳一再强化,会水滴石穿般地击破自己心灵深处陈年筑起的传统婚姻观念的外壳,会打破自己以往对神圣爱情的牢固认识,从而把自己引向了一个灾难深重的情感深渊……  何琦很苦闷,但她找不到诉说对象,因而就更加苦闷至极。有一种念头时时在心中萌动,而且越来越鲜明、越来越深刻、越来越清晰!她想有个朋友,有个可以无话不谈的,可以倾诉心声的,可以完全放松的朋友。这友谊要像俞伯牙和钟子期那样的纯净、自然。要像他们一般的神圣、空灵。而且这朋友最好是——异性!为什么是异性?何琦说不清楚。也许是女人是非太多,不可深交!也许是男人宽容大度,可以信赖!也许是她太孤寂,太需要一种安全的、有力的情感慰藉,而男人比女人更可靠!总之,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后来她坐在西山顶上静思时想,最初的念头可能是父亲的影响,可能是建伟的提示,也可能是上苍的引导。总之,一种无形的力量使她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悬挂起了一幅美丽的“海市蜃楼”。的确是“海市蜃楼”!因为她心里很明白,这图画虽然美丽,虽然有强烈的吸引力,但不现实。她不相信会有奇迹发生,不相信命运会对她格外开恩。她只是生活在自己心造的精神世界里,靠理想支撑着,明日复明日罢了。  “妈,今天去姥姥家吗?”宁宁咬着面包望着何琦。  宁宁已经11岁了,个子窜得和自己一般高。可他怎么看也还是个孩子,单纯得近乎发傻。何琦总觉得别人家的孩子很懂事,而宁宁?唉!  “去不去嘛,要是不去我就踢球去了!”宁宁说话时手里已经抱上了脏兮兮的足球。  “上午不去,下午吧。一会儿妈妈要去单位值班,你先练一个小时的琴再去玩。”何琦一边忙着往阳台上晾着被单一边说。被单让她抻得平平展展,她晾的衣物就像她平日的工作和为人一样,总是有条有理的。有人说,看一个女人是不是能干,只需看一眼她晾晒的衣物。有道理!  宁宁的钢琴赶场子似地响了起来,舒曼的《勇敢的骑士》被他不怀好意的指头敲得像个“疯狂的武士”。而且声音大得震耳欲聋,快得几乎失去了节奏。他在应付。一直在应付。何琦心里清楚极了。三年前,何琦省吃简用花了5000多元钱给他买了一台H型“星海”牌钢琴,又磕头作揖般拉他去拜艺术系演奏水平最高的黄教授为师。宁宁当时嘴噘得像头叫驴。但转眼的功夫就雨过天晴了。他是个机灵鬼,他深知妈妈虽然好脾气,但真要是和她顶起牛来,是决不会有他好果子吃的。于是,他和妈妈玩起了“阳奉阴违”。妈妈在家,他叮叮咚咚“全神贯注”做“勤学苦练”状,煞是感人。妈妈前脚走,他后脚就开溜,足球场上“一展雄风”。三年下来,钢琴只考了个二级,而楼下和他一起开课的露露早已经过了四级了。  何琦看不住宁宁,只得听之任之,其实,她从来也没指望宁宁将来能靠音乐成龙成风,她只是想培养他点业余爱好,提高他点艺术品味。将来生活得有点滋味。可是11岁的孩子又怎么能懂得母亲的心呢。要是建伟在也许就好多了,男孩子一般还是能听父亲的话的。  怎么又是钟建伟!何琦皱了皱眉,赶走了这个让她沮丧的念头。今天是节日,她不想让自己烦恼也不想和宁宁生气,便装聋作哑地干活,随便宁宁把艺术糟踏得一塌糊涂。只是可怜了那架无辜的“星海”。  关起门来,何琦拿出了那张《职称申报表》。  这一会儿,她的脸上才露出了点由衷的笑容。中文系干了十多年了,没有功劳有苦劳,现在才轮上她填这张表,真是不容易,尽管她是古典文学组的副组长,可是年年的高级职称评定都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她虽然按规定几年前就可以申报副教授,可是名额少,老教师多,她从来也不愿意凑这个热闹。她不会和什么人争得面红耳赤,更不愿意为此和什么人结下冤仇。所以每次评职称她都是退避三舍。而今年,只有一个晋升名额,而且非她莫属!因为全教研组硬件合格的只她一人。她没有对手,隐型战争想打也打不起来。除非,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系主任给她表时笑着说:“要请客啊,这回你可躲不了了。”  她笑了,提起笔一栏栏地认真填写起来……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何琦在翻着一本《中国诗史》。  正午时分,窗外下起了蒙蒙细雨。何琦的心也随之润泽、清朗起来。她喜欢阴雨绵绵的天气,喜欢碎雨呢哝的气氛。每当这种时候,她的心里就会涌出一种说不出来的畅快、愉悦、轻松、自如。后来她分析自己的心态,可能是性格的低调和天气的阴暗正相吻合的缘故。  何琦放下书,把椅子转向窗子,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湿润发愣。  细雨温柔地沿着玻璃蜿蜒而下,留下了一道道润滑弯曲的水纹。何琦的目光羡慕地随着水纹延伸、滑动。她真希望这水纹也能轻缓地流入她干涸的心田,流入她枯竭的脑海。那样的话,她整个人就会鲜活起来,就会生动起来,一切就都会变得无限美妙起来。  她想着想着,恍忽就觉得建伟的脸印在了模糊的水纹上,那浓浓的剑眉,微翘的虎牙,怪样的坏笑,像最初的那个迷离的夜晚,令她心动神移,令她无法抗拒。还有,那个令人窒息的吻。她闭着眼睛,舒展着眉头遐想着,回味着,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  突然,一阵凉风袭来,何琦打了个寒战,猛地睁开了眼睛。我是怎么了?怎么又想起他了?那一切不是早就过去了,消失了,根本就不可能再回来了吗?我在想什么?难道真是缺了他就不能生活了吗?真是无聊啊!她感到脸上一阵阵发热,便解嘲地冲着玻璃上的倒影挤出了一丝苦笑,不想眼睛却潮湿了。  “你怎么了?不舒服?”刘杰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屋。他高高地站在何琦面前,像一堵墙。  “不,看了几页书,眼睛有点酸。可能是眼花了吧。”何琦掩饰地说。  刘杰仔细地看了她一眼,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此刻,他没有心思去关心她的情绪,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专门来找她谈话的。这一会儿,他站在窗前,沉默着,思索着,早已想好的话题却让她的低落情绪影响得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  何琦看着刘杰憔悴的面容,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刘杰和何琦在同一个教研组,是个挑大梁的青年讲师。两个月前,天有不测风云,他妻子因一场车祸不幸去世,家里乱成一锅粥。两个人是邻居,何琦有时就主动上门去帮助他洗洗涮涮。有时还把他女儿莉莉领到自己家里来吃饭。何琦给宁宁买什么,总忘不了给莉莉也带上一份。对于何琦的这些帮助,关心,刘杰既不推辞也不感谢。但眼神里却总是怪怪的。何琦并没太在意。她想,人遭不测是需要帮助的。所以不管他如何阴阳怪气,她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过,今天刘杰的不邀而至却令她感到有些突然。  “你有事吗?”何琦小心地问。  刘杰掏出一盒烟,弹出一支点燃,皱着眉头吸了一口,望着墙上的中国地图沉默不语。  “有什么事?这么压抑”?何琦从没见过刘杰这么沉闷,就是他妻子死时也没有。  “压抑?你是说我压抑?”刘杰咧了咧嘴,用一种鼻音很重的声调说:“我可从来也没有体会过什么叫压抑,我只是……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他转向了何琦,目光有些不自然。  何琦又感到了那种阴阳怪气。心里虽然不舒服,嘴上却打趣道:“你还能有什么话不好说的?你可是咱们系里有名的铁嘴钢牙。多难调教的学生,一听你的课,都能被唬得悟迷三道的。你要是有什么话不好说,那就一定是件了不得的大难题了。要真是那样,你应该向后转,目标是:系总支书记办公室。”  “你别想推,这件事还非得先和你说不行!我这个人从来是明人不做暗事。”刘杰的语调很冷,就像窗外的天气。  何琦愣了,皱起了眉头。  “我说话从来不会绕弯子,今天来找你就是要告诉你,我要申报高级职称。”刘杰说完眯着眼睛看着何琦,一副挑战者的姿态。  “你要申报副高?”  “没错!是这个意思。你听清楚了,我是要破格的。”刘杰说。  何琦傻了,破格?是的,他还差一年才够评审年限,今年晋升当然得破格了!可是,他为什么单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提破格呢?他明明知道今年只有—个名额,明明知道这个名额公认的是她何琦的呀。她的那张申报表现在已经填好,就躺在抽屉里,原本是那样胸有成竹的事。可谁知道,太阳虽然没有从西边出来,半路上却杀出个程咬金。刘杰要和她争!不是别人,偏偏是刘杰,这个她平日里关注最多,照顾最多的人。这可真让她头疼,且不说刘杰现在家里遭了难,正是该安抚的时候,单就业务能力而言,他提破格也是有道理的。他的教学水平在组里是拔尖的,只要是一开他的课,那些稀散惯了的“天之骄子”们就像是有博士帽吸着似地蜂拥而至,二百多人的旋梯教室每次都被挤得座无虚席。他的一本关于清代诗歌评注的论文集,在全国教育书刊评奖会上得了个银奖。他的几篇有关元曲音韵的考据文章引起了不少专家学者的关注,说是填补了艺术研究史上的一项空白。他要破格应该是板上钉钉的。  何琦脑子乱了。尽管她从不和人争什么,可这次毕竟不同。在大学里,教师的职称从某种意义上说,可以是水平、能力、资历的证明。这种证明不是户口本、身份证、人手一册。不是排排坐,吃果果,人人有份。也不像改革后长工资那样,时间一到水涨船高。它是有名额、有限制、有比例的,它是过了这村没这店的。想想明年够条件的一下子就冒出了三四个,她就头疼。怎么办?她叹了口气,又一次感到了命运的捉弄。  “话已经说清楚了,你是咱们组的头,一切由你来定。如果你凭手中的权力不让我报,我自有我的办法去争取。不过我想让你明白,我今年所以要势在必争,不是有意和你过不去,我有难处。我今年参评的确是对你不公平。可是……”他停顿了一下,“我没办法。”说罢,不等何琦开口,便径宣向门外走去。  “哎!等一下,你就不能把话再说清楚一点儿吗?”何琦的声音不觉中高了八度。  还不够清楚吗?今年我申报高级职称,再说什么也还是这么个意思。”刘杰推开门走进雨中。  “你……拿上伞!要感冒的!”何琦在门口喊道。  “没关系,我结实着呢!”刘杰头也不回,大步走远了。  刘杰在雨中走着,他不好意思回头,他不忍心再看何琦那张惊异的脸。他所以要争这个职称实在是事出有因的。几年前,他的母校——南方的那所名牌大学想调他去任教。那是他的研究生导师鼎力相荐的结果。他要是真成了这位导师的属下,事业有成,前途无量是显而易见的。他一直想去,一直想利用这个机会进一步发展自己。只是前些年妻子执意不愿意离开北京,他也不想过牛郎织女般不安定的生活,所以调动一拖再拖,始终无法落实。现在,“祸兮福所倚”,妻子撒手黄泉,像给他松了一道紧箍咒,再也没人能干涉他了,再也没人能限制他了。他可以随心所欲干自己想干的事了。最近导师又来信催问,他便明明白白地回了信。决定南行!  刘杰虽然平日是出了名的清高自傲,可是文人的虚荣却分毫不少。这几天他想了很多很多,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到那样一所名牌大学去发展,顶着个讲师的头衔上课或做学问都很没面子。况且,那是一个人才荟萃、精英群集的地方,在那样一种新环境里,他要在职称的塔座上再上台阶绝非易事!现在,他还没成行,就似乎已经感觉到那种严峻的文人相轻的竞争气氛了。怎么办?他思忖再三,办法只有一个,毫无疑问,要想在新环境中有个高起点,就只能在老环境中上台阶。他知道在学院里解决高级职称对他来说并不难。他自信自己的业务能力,教学口碑在系里是出类拔萃。他尽管还年轻,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已经是“桃李不言”了。  问题虽然并不复杂,但当刘杰真要下决心“竞争”时,又犹豫了。难就难在他不能无视系里的现实,不能无视何琦的存在。说心里话,在这个系里换了任何一个人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据理力争,可是和何琦争却令他无法心安。  说来话长,刘杰虽然晚何琦几年毕业到这所院校,但从第一眼见到她时就被深深地吸引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温婉、宽厚、善良、平和毫无保留在印在了他的心里。他喜欢这样的女性,欣赏这样的女性。当初,如果不是钟建伟捷足先登,抢先夺下了她的绣球,他很有可能会对她穷追不舍的。可是,他不能不承认他没有钟建伟的魄力,不能不承认他和她缘分浅,因此他终归是得不到她的。为此,他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他是个嘴上有锁的人,他从没有把自己的单恋向任何人坦露过。连何琦也不知道。他把这种厚重的眷恋深深地埋进了心底,表面上却和她保持着一种纯洁得近乎生分的同事关系。后来,他虽然有了妻子,但何琦的影子却一直徘徊在左右。因为尽管妻子的各种条件都和他有天壤之别,但所以当时能一锤定音,就是因为她的外貌同何琦十分相似。他是伴着心爱的人的影子生活的。妻子死后,何琦的热心帮助,照顾令他感动。他曾心乱过,但是很快就清醒了。他告诫自己:不能在她的善良中昏了头,不能亵渎了她的一片真诚。他们是朋友,是最好的朋友,他要珍惜它。所以他以表面的冷淡掩饰了内心的渴望,这一点,外人是很难猜到的。  为职称的事他犹豫了三个晚上,想了三个晚上,直到今天早上,才硬下心肠。他想,职称是关系到自己前程的大事,而何琦现在对他来说只是遐想中的朋友.真要是敞开心扉,可能连朋友都谈不上,她和他根本就是没有任何关系的。既然如此,他就顾不了那么多了。感情是感情,理智是理智,也许,系里看到他们的这种情况会再追加一个名额也说不定。刘杰就是带着这种心情来找何琦的。他做了许许多多不愉快的设想和猜测。他想如果事情真到翻脸的一步,他也在所不惜。翻了也好,他可以完全抛弃感情的因素,利用他的实力去争取这个名额。反正这次晋升,他要势在必得。迈出家门的那一刻,他心比铁硬。何琦从冰箱里把剪好的虾,炸好的鱼,酱好的牛肉和西红柿,黄瓜,豆苗等新鲜蔬菜装了几个袋子。每次回娘家,她都事先把这些东西准备好。因为在父母那里,她是责无旁贷的大厨师。她把这些东西分成了两份,一份让宁宁提着先下楼,另一份自己拿着拐到刘杰门口。她敲了两下,听到屋里有脚步声,便轻轻把袋子往门把手上一挂,转身走了。她不想让刘杰看到自己,自从上午谈话以后,就更是这样了。她不愿意让他知道她还在关心他。她总觉得他的眼神里有种让她难以琢窘的东西。是什么?她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只是有的时候感到有些委屈,因为刘杰好像并不理解她。  走在路上,何琦还在想着上午刘杰的话:“我不是有意和你过不去,我有难处。”他能有什么难处呢?即便是有天大的难事,也不应该这样不明不白地找上门来叫阵呀。这实在是有点欺负人的味道。想到这,她心里更觉得憋闷了……  “妈,你怎么了,走得真慢。”宁宁举着袋子不耐烦地说。  “妈妈老了,怎么能和你们小孩子比。”  “怎么了嘛?”  “真没什么!”何琦接过袋子,挤出了点微笑。现在,家里就这么两口人,对宁宁,她能说什么?他还是个孩子,既不懂大人的事情,也不会说体贴的话。何琦就是有天大的苦闷,也不能对他说呀。她看着儿子一颠一颠走路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下班了,何佳回到自己的小窝,懒懒地靠在床上翻着一本新买来的英国劳伦斯的小说《虹》。她什么也不想干,只是在消磨时间。今天是五·一,偌大的编辑部,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独守阵地,直到下班,不仅没响过一个电话,连鬼影子也没进来一个。早知如此,还不如回来躺上一会儿,睡个懒觉。这种杂志社值得哪门子班呢?她随意地翻着书,脑袋却木得一个字也装不进去。她扔下书,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出神。  这是一套两居室的单元房,刚搬进来一个多月。大屋作客厅,只有两只沙发,一个茶几和一台电视机,空空荡荡的。小屋作寝室兼书房,摆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小床,两只书柜,挤得满满当当。一空一满,随心所欲驻足,挺好!屋子里还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涂料香。何佳躺在床上,深深地吸着那种别样的味道,用全身心去体会那种沁人肺腑的幽香。守在这套房子里,她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充实和满足。要知道,几个月前她的生活还是另一种模样。  那时,何佳蜗居在集体宿舍的筒子间。黑洞洞的过道里,整日的不是小心别蹭着左邻的油锅、煤油炉,就是注意别撞了右舍的被单、床罩。再就是不管自己心里有天大的不快,见了人也要裱出一种由衷的微笑曲意奉迎。虽然每每是刚一转身就恢复了脸部物件的正常位置,但这种面部的撕扯还是要年年做,月月做,天天做。集体环境里,这就是现实,这就是生活。她没有办法,谁让她独身呢?只能是随遇而安。  可是,随遇有的时候也并不是处处能安的,最令她头疼的是那愈演愈烈的,日复一日的,震人脑壳的麻将牌。那种玩艺简直就像是潘多拉魔盒里钻出来的恶鬼,它往桌上一趴,稀里哗啦,一叫就是一个通宵,当然还免不了要伴上阵阵或兴奋或沮丧或恼怒的痴迷者的说笑声、感叹声、叫骂声。这是个出版社的大院,单身们都是寂寞难耐的精神贵族,闲下来恋恋麻将鬼本无可厚非。可是他们太过分了。他们只顾自己快乐,不管他人死活,简直就是一群自私自利的捣蛋鬼。何佳有神经衰弱,失眠症,静下来都难以入梦,更不要说这种喧嚣、刺耳、搅入神经的精神折磨了!  于是,她用了塞耳棉球,门上挂了厚厚的毛毯,可是还是没用,这该死的喧嚣就像细细的小虫,无论如何防范,都会顽强不息地钻进她的耳膜。实在忍无可忍了,她只好一个人躲到院子里去练气功,借此来消磨时光。可是寒来暑往,躲了傍晚躲不了夜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噪声干扰得她感到自己活的简直就不像一个人。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蜷居着要憋死,飞出去又没活路。万般无奈,她只好借助“安定”来苦度难关。开始时两片还有效,可时间一长,三片,五片都像吞大米粒一样,咽下去磨磨嗓子,什么感觉也没有。躺到床上,任凭上下眼皮如何精诚团结,紧密结合,大脑却偏偏我行我素,死不买帐!直弄得她筋疲力竭,头昏脑涨,麻将鬼却依然故我,其乐无穷……  简直是没人活路了!何佳烦了,躁了,几乎要发疯了。终于有一天,她怒气冲冲地黑着脸、梗着脖、昂着头来到了那乱哄哄的魔窟门口。她运了运气,一脚踢开了那虚掩着的门,扯着嗓子叫道:“有完没完,还让人活吗?”  几个年轻人被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吓傻了。一个个低眉下眼,大气都不敢出。不用说,赶紧起身、道歉、灰溜溜地作鸟兽散了。何佳的脸这才多云转睛。虽然回到屋里自己都憋不住笑得喘不上气来,可是凶神恶煞的形象倒的确换来了一夜的安宁。于是,她终于有了镇恶的法宝。  可是,好景不长,任什么威慑法宝也不能反复使用。故伎一再重演,功效就像顽疾患者的抗药性一样与日俱减。年轻人不再怕她了,有时她暴跳如雷,人家还冲她挤眉弄眼,她整个是一个“黔驴技穷”。只能回到屋里长吁短叹。摔桌子打板凳。  一天,何佳从外面回来,路过那个喧嚣的门口,听到里面正七嘴八舌地议论她,便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屏息聆听。  “那姑奶奶不在家吧?”  “我看见她出去的,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没事!”  “怕什么?我们玩牌踩了她哪根神经了,干嘛老像是做贼似的休她?”  “就是,她不痛快也犯不上全楼人陪着一起活受罪呀!”  “她怎么了?不是活得挺滋润的吗?”  “你真是个大傻冒!她这种年龄的女人跑单帮,一个人的日子能滋润吗?我听说……”  一阵暧昧的笑声破门而出。  何佳的脸色霎变。猛地转身冲进自己的小屋,咣地一声摔上门,一头扑到床上,在枕头里闷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何佳眼窝深陷,面无表情地径直走进了主编办公室。  王主编正和一位西服革履的50多岁的人谈话。那人一边昕一边点头。时不时地还询问些什么。随行的一位秘书模样的小伙子正在一边紧张地做着记录。主编见何佳直不愣登地站在面前,便转过身来问:“有急事吗?我这里正向吴局长汇报工作。”他很有分寸地暗示她。  “当然有急事!”何佳没有丝毫退去的意思。  “那……等一会儿我找你!”主编挥了一下手,做了个打发的动作。  “不行,我现在就要谈!”何佳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可是……你看我现在正忙着呢。”主编为难地看了吴方一眼。  吴方笑了,“没关系,你们先谈,我正想抽颗烟歇一会儿。”他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往沙发上一靠,细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颇有点冲动的女编辑。她外表看去眉清目秀,小巧玲珑的,真不知道是哪来的那么大火气。但她生气的样子很有意思。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事态的发展。  主编挺尴尬,但事已至此只能听之任之了。他脸上堆笑,冲何佳说:“好好,小何,你坐下。有什么急事说出来听听。”他不明白这个平日里很懂分寸的何佳今天是犯了什么病?竟然会当着上级领导的面给他难堪。也许真的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我要调房!”何佳硬梆梆地扔出了这几个字,便一声不吭了。  “什么?是这种事啊?”主编笑了,“小何,你可真能开玩笑,这种事怎么可以……好好,一句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我们还是另外找时间谈吧!你可真是,我还以为天塌地陷了呢,怪吓人的!”主编不以为然地又冲何佳摆了摆手。  何佳突然叫了起来:“没错,就是天塌地陷了!这件事让你这个大主编来看可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对我这个小编辑来说却是生死悠关的大事!今天,我只想问问主编,我想调房,这件事你管还是不管?”她的脸涨得通红,声音也有些发颤。  主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不想争吵,特别是现在。便柔声说:“小何啊,不是我不给你当回事,实在是你给我出的题太难了。发生什么事了?你的那间独屋不是挺好的吗?”  “好我还会换?”何佳现在只有怨气。  “到底是怎么了?”主编几乎让她给弄糊涂了。“其实,你也不是不知道,就为你的这间单身宿舍,直到现在还有人给我提意见呢。咱们单位那么多单身现在都还住在集体宿舍里,你干什么又要调呢?”  “我受不了筒子间的干扰!”何佳愤愤然,一脸委屈。  “谁惹你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主编的表情严肃起来。  “没谁惹我,就是受不了干扰!我要住到家属楼去,再旧,再破也没关系,哪怕是一间厕所也行,只要能让我安安静静地睡个完整党。懂吗?睡个完整觉!不过分吧?”何佳吃枪药似地说着,就像在和谁吵架。  “家属楼?那怎么可以?你还没结婚呢!”主编像是抓住了理。  “没结婚?哪个规定的没结婚就不能住家属楼?”何佳尖叫着:“我要是一辈子不结婚呢,就活该一辈子住筒子间?”她声音变了,眼泪哗地一下流下来,抹也抹不干。  主编慌了:“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嘛!”他最见不得女人哭,女人一哭他就没了主意。想想看,何佳的处境也确实让人同情。一个快40岁的独身女人工作上风风火火,下了班连个安静的住处都没有是挺可怜的。可是他现在的的确确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提的不是别的要求,偏偏是房子,这是当今任何单位的领导都头疼的事。这房子可不像是菜市场上的黄瓜、茄子那样随手可拈,那是现在社会上最抢手,最紧俏,最珍稀的商品。何佳给他出了个难题,一个令他无法解决的难题。他很想给她解决,立刻就解决,可是,他无能为力。他现在就是有一颗菩萨般的心肠也不能“无中生有”啊!  主编长吁短叹了好一会儿才说:“小何啊,我和你交个实底,我恐怕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你的问题,我手里没房子,这你是知道的。不过我可以这样对你说,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以后如果有了房源我首先会考虑到你!一定会的!”他表情诚恳,没有一点虚假和做作。  何佳却一点不买主编的账。冷冷地顶上一句:“那就是说,我要无限期地等待下去了?更准确地说,是没有结果的!对吧?”  “从某种意义上说,可以这样理解。不过话也不能说绝对,结果总会有的吧……”  “那好,我也给你交个实底,既然领导不能解决我的实际困难,我只有另谋生路了。我请求调动工作,马上!”何佳扔回了一枚重磅炸弹。  主编大吃一惊:“调工作?去哪?现在哪不是人满为患,你可不要耍小孩子脾气哟。”  “我?耍小孩子脾气?都什么年龄的人了,耍得起来吗?除非我有病!”何佳满嘴是刺。  “你去哪?有地方了吗?”主编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何佳,好像一转眼她就会长出翅膀,从这间屋子里飞出去似的。  “哪给我房子我就去哪,头上插草,脸上刻字,自卖自身,就这么简单!”何佳的语调颇自信,扬着脑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主编有些慌了,何佳是刊物的主力,更确切地说是他的左膀右臂。他只清楚这样一个事实:在这个编辑部里,没谁都可以,就是不能没了何佳!因为多年以来,这个刊物上几乎大半的重头稿件,压轴的文章都是何佳一人所编、所组、所写,真正的“以一当十”。偶尔,刊物出现稿荒,只要他交待一声,何佳就会全力以赴,以最快的速度,最佳的质量使刊物封“天窗”、补“漏洞”,柳暗花明,化险为夷。此外,最重要的一条,何佳还是一个只会卖命干活儿,不计功名得失的人。这在当今这个人欲、权欲、物欲、财欲横流的社会更是难能可贵,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因为有何佳给刊物撑门面,补台子,他这个主编才能干得如此逍遥自在,他才能够按照自己的生存方式:一笔好字,两段二簧,三两白酒,四圈麻将地稳稳当当地当他的官而没有丝毫后顾之忧。如果何佳一走了之,那刊社不是塌了半边天了吗?  主编一下子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软了下来。他几乎是低声下气地说:“小何,你可真能给我出难题呀。现在,你就是杀了我,我也没地方给你弄房子去。退一步说,就是有房,要调整也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总得容编委会商量一下吧?依我说,你现在先回去,别胡思乱想了,容我们开会研究一下。但愿能有个万全之策。好不好?下午下班以前我找你,怎么样?”主编几乎是在求何佳了。  何佳绷着脸没说话。  吴方突然说:“我看不用研究了,现在就可以给小何个明确答复!家属区那里有套现成的房子,两居室。我做主,先借给’小何去住。”话音一落,满屋皆惊。  主编糊涂了,吃惊地望着吴方发愣。他心说:家属区哪来的房子?有一套那可是公用客房啊!随随便便就给了人,那以后外地的作者来北京怎么办?住宾馆,饭店?那不是找上门去挨宰吗。杂志社一年才挣几个钱?总不能都赔在这里吧?你一个上面的领导,不了解实际情况,一来就搞英明决策,取悦下属,这官可真是好当啊。你好话说完,屁股一冒烟走了,剩下的麻烦让谁收拾?王主编心里想着嘴上却不敢说。他吱唔了半天,突然眼珠一转,笑嘻嘻地问:“哪儿有房子,是不是局里能帮我们解决一套?要真是那样就太感谢了。”  吴方掐灭烟头说:“远水怎么解得了近渴呢?我说的是家属区那里有我的一套补差房,儿子出国了,三年五载怕是回不来,与其空着,不如让你们的业务骨干先住着。小何安心了,也解了你这个主编的燃眉之急,不是一举两得吗?”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  主编大感意外,“可是,那……好吗?”他真的不知该说什么了。  “我同意了,还有什么好不好的。就这么定了。”吴方又转向何佳说:“小何,房子虽然旧一点,但还是挺安静的,睡个踏实觉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你看怎么样?”  何佳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风云突变,她傻站了片刻,终于猛醒,什么话也没说,扭头便走。临出门,她听见吴方对王主编说:“一会儿我让司机小王把钥匙拿来,你们帮她收拾一下。要快,跑了人才,我可找你算帐!”一阵大笑传出,何佳心里乱糟糟的。  墙上的钟表嗒嗒作响,天色一点点暗淡下来。电话铃猛地响起,吓了何佳一跳。  “小佳啊,五·一了,该回家吃顿晚饭了吧!”爸爸慢悠悠的声音暖乎乎地传来。  “我……”何佳迟疑了一下,“我今晚……还有组稿子要改,可能……”  “不要多说了,还是过来吧,你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家了。来吧,放松一下,一家人难得一聚。饭快做好了!半个小时赶过来,没有车钱我给你!”爸爸没等她回答就挂了电话。何佳无可奈何地翻了翻白眼。没办法,爸爸轻易不打电话,可是一来电话就总是用这种慈爱得令人无法回绝的口吻说话。她叹了一声,懒洋洋地爬起来,毫无兴致地洗脸,换衣服,回娘家。  何敬亭站在阳台上,望着落日的余晖沉默不语。  他这个内科医生一回到家里,是给谁都看不了病的。何佳的现状很让他担心。女儿已近不惑之年却还孑然一身终不是个办法!想劝劝她吧,有些话不是当父亲的好讲的,这种事本应该由做母亲的去关心。可是,自从妻子成全了大女儿何琦和建伟的婚事之后,何佳就和母亲成了冤家对头,母女俩碰到一起不是争就是吵,几乎次次都是不欢而散。何敬亭知道责任不全在妻子。可是,何佳毕竟是个已经长大了的女孩子,说轻说重很难把握。  何敬亭想,何佳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她挺仁义,挺厚道,好像比现在都显得懂事得多。就算是在那件事情上姐姐,姐夫还有母亲都伤害了她,可那毕竟是亲情之间无意间的伤害,毕竟也已经过去了10多年了,难道还要记恨一辈子?难道还要牺牲全家人的幸福和欢乐,去为她个人的一次不成功的初恋负责吗?真是不可思议。可事实却正是如此,何佳现在的婚姻问题已经成了全家人的一个“禁区”,无人敢去关注,无人敢去触及。因为稍不留意,就会引起轩然大波。何佳的嘴是能旋飞刀的。  “爸爸,阳台上有风。”何琦把一件毛衣披在何敬亭肩上,又到厨房忙去了。  何敬亭透过窗子,看见何琦面无表情忙忙碌碌的样子,又是一阵不安。  何琦和何佳简直就是两个极端。何琦不会争吵,从来都是沉默寡言的。建伟出国好几年,平日家里连个帮手也没有,按理说是应该有些难处的。可是她从来不说。问也不说。生就的一副忍辱负重的好脾气。其实作父母的并不希望女儿总是这样苦着自己。一次何琦回家来,手肿得几乎捏不住筷子。问她,说是下楼时摔跤蹉了一下。还是宁宁嘴快。原来,那是她在家里打扫卫生挪柜子时,柜子倒了砸的。“用得着那么干净吗?”何敬亭心疼地说。“没事?连皮都没破一点。都怪我自己不小心!”何琦若无其事地笑笑回头瞪了宁宁一眼,怪他多嘴多舌。何敬亭看得很清楚,她夹菜时,手在抖。这段时间她又怎么了?脸色那么黄?眼神也不对,木木登登的。为什么呢?何敬亭想,是家里事?还是建伟又怎么了?像她这种闷葫芦似的脾气,早晚是要憋出毛病的。何敬亭紧锁眉头,烦躁地掐灭烟头。这对姐妹,可真不让他省心啊!  “姥爷,下盘棋敢不敢?输一个子弹一下脑门儿!”宁宁跑来叫阵,眼睛里是十足的趾高气扬。他从来也不把这个有时间就看棋书,有机会就泡棋院,已经拿到三段证书的姥爷放在眼里。  “宁宁,不要缠姥爷,马上就要吃饭了!”何琦一边擦桌子一边说。  “妈,姥爷是个臭棋篓子,和他下棋用不了多长时间,没等您把饭菜摆好我就把他给解决了。”宁宁执拗地把何敬亭按在椅子上,一副胜者为王的狂妄姿态。六年级的学生正是一种天不怕,地不怕,不知天高地厚的年龄。  “不许这样和姥爷说话,没礼貌!”何琦嗔道。  何敬亭笑了:“别管他,我倒是要看看我们爷孙俩到底谁是臭棋篓子,谁先解决了谁!”外孙子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快乐音符。有了他,何敬亭的烦恼就会一扫而空。他们常常是棋逢对手。有时为了一个棋子,能争得面红耳赤,脸红脖子粗。这一会儿,何敬亭搓搓手,拉长声音叫道:  “来吧,宁宁!爷爷让你5个子,开局!”他俨然是一副了不得的国手姿态。  “让我5个子?就您那水平?还是免了吧!要不,别不好意思,我让您5个子?我无所畏,就是再多让几个,我照样能夺您半壁江山!怎么样?三段!”宁宁反唇相讥.更是一副狂妄不羁的棋圣模样。爷孙俩一边对垒,一边唇枪舌战。屋子里顿时漾起了一股少有的家庭温馨。  何琦手脚麻利地进进出出。她知道何佳马上就要到了,她要在何佳进门之前做好这一切。这不仅因为她是姐姐,不仅因为她早已习惯了这样做。她怵何佳,在家里尽量让着何佳。她有一个深深的苦痛埋在心底,这就是对何佳的歉疚。尽管事情并不是她的过错,可是她还是感到歉疚。她觉得自己是要有报应的。而且这报应现在已经拉开r帷幕。眼前的清冷、孤寂、无助、独守空心岁月还仅仅是一支序曲,一段前奏,一个开场!她无法抗拒命运的摆布。这个念头,从她和建伟两唇相接的那一刻起就产生了。随着结婚,生子,建伟的远行,她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她是逃不脱的,永远也逃不脱的。  张洁如此刻正靠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打毛衣。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全家聚会时充当老夫人的角色。这是何琦给她的特权。每次何琦回家,是绝不让她下厨房的。此刻,她眼睛看着电视,心思却想着别的事。她在想何佳,在想这个让人说不得、碰不得、哄不得、劝不得的小女儿何佳。上次何佳是闹气走的,就因为张洁如问了一句她个人的事,她竟扔下碗筷扬长而去。她走的时候,张洁如气得满眼是泪,可是她却硬得连头都不回。怎么这么不懂事,这么执拗呢?这种事情,除了当妈的谁还会有那么大精神理你呢?真是好心没好报,就像是上辈子欠她似的。张洁如心里烦就织错了针。她把针褪了下来,嘴里叨念着:真是个小祖宗!小祖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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