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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过时的小说家的笔记  一一曾明了小说集《风暴眼》代序  汪曾祺  说实在话,我很怕给人写序,每一次写序,对我说起来,都是一次冒险。我能够多少说出儿句比较中肯的话么?  曾明了(也常用曾英的署名发表作品),在备迅文学院创作研究班听过我的课,算是我的学生。写芋,要对作者负责,对读者负责,当然,也对我自己负责。因此,我感到一种压力。这篇序值不值得一写?曾明了身体不太好,总像有点精神不足的样子。她很谦抑,在人多的场合话很少,不像有些女作家才华闪烁语惊四座。她到我家里来过几次,我发现她很有语言才能,很有幽默感,时有妙语。  (我的小孙女都记得她说过的笑话,并且到处转述给别人听)。  但是我不是评论家,说不出成本大套的道理。我只能作一点笔记,想到什么说什么。这样我就可以轻松一点,减轻所承负的压力。  我很喜欢《月丫儿》。  月丫儿有一颗金子样的心。浑金璞玉。她是“山里人”,却一脚跳进了文明世界,跳进知识分子生活的圈子。她干了一些“可笑”的事。“我”看《一千零一夜》看得像中了邪,月丫儿像巫婆一样阴阳怪气地呼叫起来:“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全滚开叭叽一声将菜刀猛力砍在书桌上她用鲜牛粪给姐姐敷在脸上治腮腺炎。小妹生病,昏睡了三夫三夜,她给她去喊魂:小妹冋乘哟……小妹回来哟……”。她没有知识,可是很爱知识,对知识分子充满敬意,充满非黹真挚的深情。她赶上“文化大革命”,可是在这个扭曲人性的大漩涡中站得笔直。爸爸被关进了牛棚,身体垮得一塌糊涂,“我”和月丫儿去给爸爸送鸡汤,月丫儿和看守对骂,骂着骂着就打起来了。看守的男人照着月丫儿鼓鼓的朐脯打,月丫儿往后一退,拍打着自己的胸脯说广老实告诉你,咱这儿可是咱贫下中农的爹妈给的,你照这儿打;打孬了山里人不拿砍猪的刀割下你的鸡巴才怪广三个姑姑带领一家人抄了爸爸的家。月丫儿劝爸爸:財是身外物,没有还轻松。千好万好老师的书还在。”苏伯伯是个好作家,他答应过写笱月丫儿。苗伯伯  “因为一个字,上了吊,月丫儿说了好几遍,他答应写俺的,答应过的、还没有写俺呢,他躭没了……”月丫儿就哭得暌睛不是眼睛嘴不是嘴了。多好的月丫儿呀!  月丫儿有一个自己找的情人山恩,两个人非常要好,但是月丫儿的娘生了重病,用了一个男人的钱,月丫几的爹就把月丫儿给了那个男人。  月丫儿被男人拉走了。  半个月之后。山崽来了,抱着头大哭,矣闭了气,说广老师5月丫儿没了,月丫儿眺岩了……”  月丫儿!  《蓝房子寡妁的恋人》在性质上和《月丫儿》相近,都是写的非常善良、非常真挚、非常美好的人。  这是一个有点奇特的故事。蓝房子寡妇是个南方城市里来的“知妹”一女知青。秀气、苗条,她的恋人却是个西北的农民,赶大车的,五大三粗,没有文化,而且是个哑巴。哑为了保护女知青,被捆绑、棒打,几死者数矣。他在酷寒巾守护着女知青的小屋,冻得嘴唇上裂着四五道血口子。他们的爱是难于理解的,然而是美库的。“她那腼腆而又大胆的神情,使他的心颤栗了一下,恐怕谁也无法解释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们自己明白,甚至不是明白,而只是感觉”  他们经历了艰难曲折的道路一终于重逢:胡大  呀,仁慈的胡大,将生离死别降临给他们,又将相逢的悲喜賜给他们”。  月丫儿,哑巴大川,他们是河,是树,是雨。有了他们,世界才像个世界。人才值得活一回。  但是设界上坏人很多。《蓝房子寡妇的恋人》里的马富是坏人,杨主任是坏人。《遥远的故事》里面有枪,可以乱杀知识分子的“丈夫”是坏人。尤其坏的是《小竹》里的丈夫。温文尔雅,眉清目秀,但是是一个坏透了的伪君子,惯用软刀子杀人,手段很毒,他可以不动声色地整人,不显山不露水地把一个喜欢小竹的青年一再调动,调到无法生活的边远地区去这样的人会不断地得到提升。这种人的名字叫做“干部”小竹是悲哀的,因为有这样的丈夫。  曾明了当过知青,她的小说有好几篇是写知青的。知青问题是中国历史上的一块癌肿。是什么人忽然心血来潮,把整整一代天真纯洁、轻信、狂热的年轻学生(“老三届”)流放到“广阔的天地”里去的?这片天地广阔,徂是贫穷、寒冷、饥饿。尤其可怕的是这片天地里有狼。发出那样号召的人难道不知道下面的基层干部是怎么回事?把青年女学生交给这些人,不啻是把羔羊捆起来往狼嘴里送3我们对知青,尤其是女知青,是欠了一笔债  明了计划写一个中篇《青竹湾》,是写知青的。她踉我谈过这篇小说的梗概,我认为她的构思已经成熟,不知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写出来。如果写出来,将是一声裂人心魄的悲恸的控诉。  《风暴眼》无疑是一篇力作。  这是一篇奇特的小说。  这是一片神秘的、保留着半原始状态的、苍茫、荒凉、无情的土地,一个被胡大遗忘在戈壁滩上的孤村。  这里有很少的人,很多的狼。人狼杂处。狼会做礼拜:  就在这时,琎婆从戈壁难那望尽望不尽之处,看見一群狼队古道尽头鉍逸而出,皓月之下狼目如磷火一般闪闪烁烁,在空旷的荒漠上如幽炎一般缓緩游弋。  琎婆就虚晃了身子,呆承望着。  狼群到了黄土梁便驻步停落,如人一泉蹲坐,面对那栓亘古不变之月,默立久久。  此时,月正中天,青辉满盈盈照了黄土粱,狼的身子从荒漢中离析出来,于戈襞映出萼尊黑影如画一般冥静。  突然,一声苍老、凄怆的狼嗥从黄土粱上啸嗦侉出,在空寂的戈壁滩上跌宕起伏。悲怆的嗥叫慢慢变成哀伤的低哭,哭声如泣如诉,凄捥悱惻,在茫茫天地间綮纡飘接着群狼应着低低的哭泣齐声噑叫:  “嗷呜——嗷呜——嗷呜——鸣——  呜——呜——啊——啊——啊!”噑声如风暴一般袭卷着荒漠深远的沉默。  鲜狼噑叫声由疯狂渐漸转力凄忮的哀喙,如绵綿不息的痛苦呻吟,盘旋在荒漠的上空,久久不息。  琎婆听着听着,就惊了脸,尖锐地叫道:”狼在哭啊……”  稂的哭嚎传入村里,材人听了,纷纷由屋,面露嵌偟之色,看一地的月尤亮得惊人。于是村里人说!”狼侬礼拜呐!”  戈壁滩上刮了十天十夜风暴,石村幸亏在“风暴眼”里,石村得救了。但是,“石村村前村后的几口水井一夜之间干枯竭底。公鸡从早至晚不停地打鸣,直至啼血而死。忖狗呼天抢地地吠,直吠得翬死过去了这真是个怪地方。  这怪樾方有一个怪女人琎婆,谁也说不清她有多大年龄。她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她说要下黄沙了,夭就准下黄沙。她说某口井要变苦了,邵口井的水就准变苦。她像一个幽灵,飘戴忽忽,随时出现。  贯串整个小说的人物是尕。尕有一对大奶,晃晃浅荡,看得村人眼花缭乱。更准确地说,贯串全篇小说的是尕的一对大奶。可以说,达对大奶是有象怔意义的。  尕飴生活既平常,也曲折,也惊险。  尕的丈夫木木到旷上做工,被砸死了。  尕過到过长即龙卷风,被刮上天,又落到地  上。  木木的哥为了他们家不能断了香火,强迫尕在戈壁上脱光了。尕在月光下露出辉煌的大奶。  尕遇了狼,和狼搏斗,竞把狼搞死了一她的两个拇指断在狼的喉咙里!她遍体是伤,流着血,遇到一个独臂男人,男人说是天意,扑到尕的身上,尕怀了孕。  《凤暴眼》所写的的性是赤裸的,非常物质的,非诗的。  《风暴眼》写的是什么?写的是人?人和自然的对抗,人的生存。一要生存,二要繁衍。这是本能,是原始的,半动物姓的,然而是神圣的。  《风暴眼》有一种杰克·伦敦式的粗犷,一种男性的力度。  我其想象不出那样一个纤弱的曾明了会驾出这样一个小说。  曾明了的小说里除了主要人物,还有一些陪衬的人物。这些陪衬人物有的可以说是关键性的,有的是穿插性的。《月丫儿》的主要人物是月丫儿,苗伯伯是关键性人物,妈妈、“我'尤其是姐姐,是穿插性的人物。《裸血的太阳》里的会计女人是穿插性人物。《风暴眼》的琎婆的重要性超过关键性和穿插性,可以说是背最性的人物。这样,明了的小说就不是“一人一事”,不单薄。这些关键性、穿插性的人物,造成主要人物生活的“典型环境”。安排这些人物,是要有匠心的。  明了的叙述语言有些是很"投入”的,有时遏制不住要把作者感情倾吐出来,比如:“胡达啊,仁慈的胡达,将生离死别的苦难降临给他们,又将相逢的悲喜賜给他们。”但是有时又对事件保持距离,保持冷淡,似乎无动于衷,不动声色,如《小竹》。但作者的爱憎不露自显。这样,明了的小说就既有水煮牛肉,也有开水白菜,浓淡不同,各有滋味。  明了的普通话说得不很标准,但是他的语感很好。她是四川人,小说的叙述语言有四川话,如“端端坐着”,“端端”是成都话。她在新疆呆了很久,懂  得西北方言(我想是宁夏话),如“夭呐,狼诉甚呢?狼祈求甚呢?狼也知人间的苦么?”这样,曾明了的语言就很有特点。有些语言本身是很幽默的,如爸爸把姐姐“彻头彻尾”地骂了一顿。我不赞成用一些很怪的语词或句子,如太阳“分娩,了出来,没有必要3  我不能谈到曾明了的全部小说。就这样,也够老头儿一呛。  为什么我这篇代序用了这样一个題目?我觉得,任何作家总要过时的3上了岁数的人应该甘于过时,把位置让给更年轻的人。我的小说观念大概还停留在契诃夫时代。我觉得更年轻的作家总是应该、而且一定会盖过我们的。我希望报刊杂志把注意力挪一挪,不要把镜头只对着老家伙。把灯光开足一点,照亮中青年作家。  1992年12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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