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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头转向一边,望着别处,脑子里突然切入老班赤条着双腿在戈壁滩上又喊又叫的情景,心里又重复体味了那种怪怪的滋味。  老班大概明白了什么,就迅速地从我身边走开,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也正回头在看我。  第八天过去了,马尔却仍然踪影未见。他迟迟不来的原因是什么?是怕这冰天雪地漫长的路程,怕半道上遇见狼?难道他忘记了这里还有一个人在无时无刻地等待他吗?  如果马尔再不来的话,我会因缺粮断炊而饿死的。深夜里,我越想越愤怒。  后半夜,我几乎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直到窗口闪出了亮光,望着这一线新起的亮光,我心里油然升出一线希望,我想,马尔今天肯定会来了。  这种念头使我精神一振,从床上下来,穿戴好衣服,摘下墙上的枪。上好了子弹,然后调了一碗盐水喝,水非常冰凉,使我的牙齿都咯咯打战。  当我打开门走出去,外面正下着大雪,漫天飞舞的雪花,好像十分吉祥,远近的天地一片白茫茫,戈壁中的一切色彩都被这一夜忽来的白雪覆盖了。  我对着清冷的空气深吸了一口气,我蓦然觉得头不晕了,眼前一片清爽,往日看远处时那种颠倒错位、混乱不堪的情景完全消失了,我对这种意外变化,感到一丝的欣喜。我竭力地遥望天边那条古道,尽管它已经被冰雪掩隐住,但是只要马尔的身影一旦出现,我就会清晰无比地辨认出来。  我背上枪,锁好门,朝古道的方向走去,在松软的雪中行走时,我才感到四肢无力,极不听使唤,膝盖像塞了一团棉花摇摇晃晃几乎倒下。一会儿功夫我就累得大汗淋淋了,我只好停下来大喘粗气,我望着远处,突然感到很伤心,没想到我会成这样……  我正在伤感中无力自拔时,我发现了离我不远的地方的雪地里蹲着一只银灰色的兔子,它正在探头探脑地看我,好像感到很惊奇。  当我朝它走近一步时,它便拔腿就跑,跑跑停停,还不时回头看我。  它也许觉得我不会伤害它,其实我在紧紧盯住它,它的一蹦一跳,都使我眼热心跳,这是自打死那只公兔之后,再一次看到的鲜活的生命。于是一种油然而起的激情如潮水一般冲击着我,我不由自主地对它举起了枪……就在这一瞬间,脑子里突然切入了那只煮熟的兔子的形象来,它赤裸的肉身在我视野中颤颤地冥动,使我眼前一片迷乱,我闭上眼睛,这种幻想就消失了。  那只兔子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这时我的食指已经伸进了枪机,其实在那一瞬间我并不是那么刻意地想非打死它不可,更大的念头是想试试枪法是否准。  这个时候,它大概发现情况不妙,哗啦一声伸长腿朝前窜,就在它跳蹿而起的片刻里,它还转首看了我一眼,结果枪响了,子弹立即准确无误地从兔子的后部穿过去,划破它的肚皮之后,落在附近的雪地里。  整个过程我看得一清二楚,它几乎是应声倒地的,倒地之后它的四肢在鲜红的雪地里挣扎,当我走近它时,它仍然不停地挣扎,但是它抬起头用猩红的兔眸看着我,这时就从它的肚子里流出一包东西来,是包小兔崽,从母兔的腹中脱落出来,粉红色的小兔一个连着一个地缀在肠衣上,它们大概感到了异常的空气对它们的刺激,便轻轻蠕动起来,它们被雪白的光亮映衬着,蠕动的小兔子闪出鲜艳的满含血腥的斑斑亮点。  我惊愕得几乎大声嚎叫起来——原来是一只怀孕的母兔啊!  我不敢再多看一眼那只被我打死的兔子,我把头扭向一边,浑身紧张地抽搐,皮肤在一寸一寸地变凉变麻,接着手臂一软,枪滑落在地,枪口扎进雪地里。我几乎无法支撑地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拄着枪筒,似乎击中的不是兔子而是我,我感到了一种天摇地陷般的眩晕,这种强烈的眩晕使我排山倒海般地呕吐起来,首先吐出早晨喝下的一碗盐水,接着就吐出苦涩的体液来。  平静之后,我仍跪在那里无力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凄凉包围着我,好像我的生命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我在一种身心都无所依傍的迷茫中深感恐惧。  我呆望着雪地上留下的那串零乱轻浅的兔子脚印,我环望着四周,除了连接天涯的冰雪就再看不到别的东西。我背对那只惨死的兔子,大脑中不可遏止地切入它活着时的样子,它的跳跃,它的呼吸,它眨动的眼睛,它轻轻翻动的皮毛,都在呈现着生命的活力,这也是我活着的参照啊。可是我把它杀了!  后来我是怎么离开那里,又是怎么走回知青屋,怎么睡倒在床上,我一概回忆不起来了。  只是那天夜里我噩梦连连,在我的周围尽是大腹便便的母兔,它们有的掩面哭泣,哭声如悲伤的女人,此起彼伏,有的则朝我扑过来,一口咬住我的大拇趾,我尖叫着醒来,醒来才发现我的右脚的大拇趾夹在床头的破木板里了,疼得我两眼冒出大朵的金花。我就再也不敢入睡了,瞪大着眼睛到天明。从打死那只母兔到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我几乎忘记了饥饿,或者说丧失了饥饿的感觉,我只感到胃像一块石头那么坚硬。睁开眼睛时,眼前就飘浮着许多不明真相的闪光物体,像满天飞舞的雪花,我的整个感觉渐渐随着这种轻盈的飘飞变得虚无缥缈起来,一切的痛苦与烦恼似乎都在我体内消失,我仿佛变成了一团雾,在渺茫的空间里悄然移动,我的身心在空洞中渐渐碎落……  尽管这样,我心里仍然很清楚,迄今为止,我已经第九天没吃一点食物了。我知道我会因此而死去的,如果我这样闭上眼睛昏茫地睡下去,我就再也见不到第二个天明,看不到太阳的升起,再也看不到蓝天上自由飞翔的鹰了。我虽然憎恨这里的一切,但我必须要见到我所憎恨的一切,它们能证明我还活着。  就在我渐渐进入一种生命虚静状态的时刻,我听到了一个声音,这种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像一个神秘的物体在轻轻滚动,我挣扎着转过头去看一眼窗口,圆形窗洞射进来刺目的白光。我摸索着爬起来,穿好棉袄,然后把门打开。外面仍然在下着大雪,门口堆起足有两尺厚的积雪,一股清冽的寒风吹来,我打了一个激灵。如果在以往,下这么大的雪,我会欣喜若狂地呼叫的,因为下雪让人感到平安、舒适,吃得饱饱的坐在火炉旁,昏昏然打着盹,要多么美妙有多美妙。可是我现在除了无法支持的虚弱和身不由己的混乱之外,便是对一切的漠然。  我吸着冷气,竭力地望着远处,我寻找发出那种神秘的声音的地方,当我的目光与天边出现的一个小黑点相碰时,我的心猛然冲出血来,这种冲动使我差点倒下,我靠在门框上,竭力地望着远处,生怕那个小黑点消失。我想,那一定是马尔吧,他给我送粮来了!他知道在这片荒寂的雪原里,有一个人在等待他!  一股强烈的委屈从心里涌出,咔在我的喉咙里,使我痛苦难忍,一行泪水迅速地从脸上落下来。  当我擦干泪水,睁大眼睛望着远处时,刚才那个小黑点已经变大,很清楚地映进我的眼里,那原来是一只狼啊!  那只狼在离我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来,大概经过一冬的饥饿,皮毛干枯地塌陷着,样子十分浑噩。它站在远处看着我,然后又朝前走了几步,停下,四处望望,很犹豫地伸长脖子。我以为它要嗥叫,可是它只伸了伸脖子,然后就默默地望着我,我朝门里退去,我想去取墙上挂着的老枪。当我取下枪出现在门口时,那只狼已经离我更近了,我甚至可以看清楚名尖削的嘴脸和饥饿的眼睛。  和狼对视的片刻,我迅速地上好子弹,就在这时,我心里想,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过去我想打死一只狼,这种想法一直在我心中潜藏着,可是当面对一只突然降临的浪时,我却不知所措了。  我举起枪,在准心中寻找狼的头颅,我的双臂却无端地抖动起来,我知道我身体的力量已经很难举起这杆铁枪了。  我坚持地举着,枪筒开始在我手中不停地摇摆,可就在我竭力寻找那颗脑袋的时候,目光却意外地看到了远处的一团移动的黑影,这个黑影已经使我能辨别出人的形象来。来人了!是马尔来了吗?  我惊愕地张大嘴,呆望着越来越近的黑影,我不假思索地断定,来人一定是马尔。  马尔很远地就冲我大声叫唤——“哎,嘿嘿!”声音悠扬而动心,从雪原中传送过来。  也许那只狼听到了这种声音,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便极不情愿地掉头朝另一个方向跑了。  望着狼一蹿一跳的影子,我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为什么我朝它举起枪,要杀掉它的时候,它却无动于衷?  马尔又继续叫唤起来。听着马尔的声音,不知为什么我的情绪一下子冷却下来,一股灰冷从我面颊上掠过,我突然觉得这一切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感到一种从心到身的强烈疲惫。这种复杂的情绪从心里生冷地生出来,在胸中阴沉沉地徘徊,渐渐酝酿成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仇恨,这股仇恨迅速地在胸腔中坚硬起来,像一颗推上膛的子弹,随时可以射向对方。这是一股邪恶的力量,它使我双臂颤抖不止,两眼尖锐地射出凶光,我坚定不移地朝向我走来的人举起枪,一只眼睛在枪的准心中找到了那颗堆满积雪的人头,此刻,我只有一个念头——打死他!我要打死他!  这种怒吼在我心中此起彼伏。  也许马尔预感到了情况不妙,他立刻拉开嗓门尖叫起来——“唉,知青,那杆老枪活泛着呐,当年二拐子就是被这枪打伤的,结果闹了个终身残废……你放下,放下!”  马尔犹豫不决地朝前走着,他在这样一种环境中,警惕性非常高。  我丝毫没有被马尔的大呼小叫动摇,我瞄准那颗越来越清楚的脑袋,那颗脑袋在冷风中冒着热气,像一锅蒸熟的热馒头,我的子弹将立即穿透它,使它变成一团稀泥……  马尔见状就不敢走了。他停住,冲我挥手,用发颤的声音喊道——“知青,我这里给你送粮食来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快把枪放下!”  马尔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我耽搁了送粮时间是因为家里出事了,这些日子简直倒霉透了,先是我爹去世;接着又是我老婆怀孕,刚发现怀孕吧,紧接着就流产了,你说这事闹的!”  马尔的嗓音沙哑,几乎是带着哭腔说出这段话的。  我脑子里突然切入白蘑菇在戈壁滩上嚎啕大哭的情景……  我摁在枪栓上的指头滑落下来,我想,白蘑菇竟然怀孕了,这与老班有关系吗?她又怎么流产了呢?  我脑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心中的仇恨在迅速地崩溃。神经一放松,我像被抽了筋似的软坐在地上。  我歇斯底里地伸长了脖子,冲马尔吼道——你他妈的想饿死我吗?我好歹也是人吧!  我的怒吼,只是在自己胸中回荡,我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将那些语言响亮地吼出来,即便是吼出来,马尔也最多听得似是而非。  马尔走近我,他用那双多皱的眼睛从积满冰碴儿的帽檐下,无比惊讶地望着我,他说:“你怎么都成这样了?”马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喷出的白气,像悬空而下的瀑布,飞流直下。  虽然我不敢断定自己成了什么样子,但我从马尔无比惊讶的神情中,猜摸出我目前的形象来——蓬头垢面,毛发坚硬地直立,脸色青灰无光,目光呆滞而充满杀气,可是马尔怎么明白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会成这副模样呢。  我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回屋里去。  过了一会儿,马尔提着粮食口袋,并把口袋沉重地扔在墙角里,没顾上抖掉身上的积雪,便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鸡蛋来,放在桌子上,分成两堆,一边两个,一边三个,五个白花花的鸡蛋啊!  马尔几乎用讨好的口气对我说:“我老婆……她说耽误了这些天,就让我把这几个鸡蛋捎给你,煮熟的。”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鸡蛋,眼睛就更昏花了,立刻觉得满世界都噼里啪啦地滚动着白花花的鸡蛋。  马尔坐在炉子旁边,抽出了烟杆,正准备挑开炉盖点火,我已紧张的神经都快崩溃了,我想扑向那些鸡蛋,把它们一瞬间全塞进我的口中……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马尔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顺手摘下皮帽,一扬手扔在火墙上面,便低头抽烟去了,大概他抽了两口,就抬起头对我说:“柴禾和煤还够烧吗?”说着他就站起来,侧身开门,他大概要去看屋后堆放的柴禾和煤炭去。  待马尔一转身,我几乎是扑向那些鸡蛋的,其实我已经三年没吃鸡蛋了,早已忘却鸡蛋的滋味。我快速地剥开这几个鸡蛋,吞咽下去,仍然没有品尝出鸡蛋的味道来,喝了一碗用雪化的水之后,一股气从胃里蹿出,堵在我的喉咙里,使我几乎窒息过去。  等马尔回到屋里,我已恢复了正常。可是五个鸡蛋下肚之后,引起我更加强烈的饥饿感,我甚至更加疯狂地想吃东西,我的胃变成了一个张着巨口的野兽,什么东西吃下去都觉得虚无飘渺。  马尔看着桌上零乱不堪地一堆鸡蛋皮,略有些吃惊地看着我,说:“吃这么快,我老婆说让你一天吃一个,她流了产一天也才吃一个,现在鸡蛋可金贵着呐!我这转眼功夫,你就吃下五个鸡蛋!”  马尔一脸的痛心,无奈地坐下继续抽烟,屋里顿时烟雾缭绕,增添了无限的活气。马尔被炉火烤热了,身体里发出男人所特有的味道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很快被一股抓心的饥饿覆盖了。  马尔边抽烟边说:“我看煤和柴禾还足够你一个冬天用,往后千万别东跑西跑,一是冬天狼饿会四处觅食,被狼撕来吃了,连骨头渣也找不到;二是上面有指示……”  马尔突然把话打住,他大概觉得说了也毫无意义。  我看了一眼马尔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睛,心里“腾”地冒出一个念头——我他妈都快饿死了,都没想到从这里逃走,朝有人有食物的地方去,我为什么要死呆在这里,连要离开这里的念头都未曾产生过!一条狼都懂得饿了四处寻食来保全自己的性命!  我开始对自己愤恨起来,一股难以下咽的悲愤和怒火使我满脸通红,我深恶痛绝地怀恨着自己人性中的惰性。马尔抽足了烟,坐在炉子前发呆,我仔细看着马尔,他比以往憔悴了许多,他痛苦焦灼地皱着眉头,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马尔咳嗽几声,声音在屋里很震动。  我想,刚才一念之差,险些把马尔给毙了,如果当时真把他毙了,现在又该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呢?想到这些,我甚至害怕起来。  我想,一个在短时间内失去父亲,又失去孩子的男人,那样的损失,比起我这十天没吃东西这点损失,我又算得了什么呢。我知道作这种比较是毫无理由甚至愚蠢的,但我还是在搜肠刮肚地寻找一些安慰马尔的话来,可我搜索了半天也没找出一句合适的足可以安慰一个悲痛的男人的话来。我想来想去,想对他说点其它,可我突然发现自己说话十分的困难,觉得自己胸口里和喉咙里堆满了想说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我越着急越说不出来,反而使我浑身无端地燥热,整个脊梁由于说不出话而疼痛难忍,直到后来四肢都颤栗起来。  我不知道我已经患了“生理性失语症”,这是若干年后,给我治病的医生告诉我的,这病叫做“青春期语域阻隔,生理性失语症”。医生在诊断过程中,非常不解地问道:“你在三年中没有说五个小时的话,你的发音区域,几乎全部枯竭,这样就可以导致全方位的失语,最后成为一个无语者,一个无语者的最终结局是疯狂,欲求自杀。”医生用眩惑的目光注视着我,说:“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当时我听了医生翻来覆去的解说,心里很迷茫。我很想告诉他,我呆的那个地方,不需要说话和语言,只需要强悍的忍耐和漫长的沉默,需要更多的食物填饱肚子。  ……  马尔见我一语不发地站在那里,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就紧张起来,我嘴里呜呜噜噜地我自己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马尔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又厚又硬的大饼来,很费劲地撕扯下一半来,递给我,我快捷地接过,没加思量就啃了起来。我心里想,马尔连一句也没问我这断粮后的十天,我是怎么过来的。他一句也没问,这时我才理解了“饱汉不知饿汉饥”的道理。  马尔低头默默地嚼着面饼,然后吐字不清地说:“老班说你的枪法准,把枪借给你壮壮胆子的,你却把枪口对准了我,要打死我,你真胆大!”  马尔咽下口里塞满的面饼,继续说:“好在没旁人看见,否则你就犯大罪了!”  我木然地望着马尔,嘴里吃着食物。  马尔停了一会儿说:“我还是把枪带走吧,出了问题,不好说话……”  马尔的脸板板地僵硬着,把最后一块面饼吞下去,喝了一碗开水,顺势打了几个饱嗝,然后站起身去取墙上的枪,握在手里来回摆弄,说:“这枪实在太老了,是农场的第一杆枪,那一年二拐子就是被这枪打伤的,柱子那阵是民兵连长,夜里巡逻哨去了,二拐子就摸到柱子媳妇炕上,刚压在柱子媳妇的身上,就被柱子一枪打拐了腿,你说这事,冤枉不冤枉!”  马尔突然把话打住,迅速地看我一眼,也许他意识到对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讲这些会被人觉得是别有用心。  马尔从火墙上取下自己的皮帽,戴在头上,说:“我得赶早回去,刚才在半道上碰见一只狼,跟踪我将近二十里地。”  马尔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的目光一直盯着他手里的那枝老枪上。我心里难过极了,我多么想对马尔说:“你别带走它,我要靠它在这里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冬天啊!”  马尔提着枪走出门去,沙枣树边拴着毛驴车,毛驴见了马尔就愤懑地嗷嗷叫起来,嘴里喷出大柱的白气。  马尔顺手将枪扔在车上的草垫子上。当他从树上解下绳子,准备要走时,好像有些犹豫,于是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他的表情十分复杂,我不知他在想什么。  马尔大概看到了我脸上的悲愤和绝望,他默了默,用沉闷的嗓音说:“下次我把二妲带来,让她跟你做伴……”  他把头转向驴车,稍许之后伸手上去提车上的枪,他提着那枝老枪转过身,走到我跟前,表情木讷地对着我,他认为我要对他说什么,可我什么也没说,我把头扭向一边,他见我不理他,就径直进了屋,把枪又挂墙上了。  我跟着他进了门,看着他把枪挂好。  马尔说:“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枪口不能对准人,出了事不得了!”  我仍然没作任何回答,马尔就从我跟前走过去,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使我有些恍惚,一股难挡的伤心涌上来使我霎时泪流不止,就在马尔跨向门槛的瞬间,我猛然伸出双臂,从后面抱住了他。  马尔的身子立即有很大的震动,然后他就站着一动不动了。  我整个面部贴在他的背上,一股人的气息,一种男人的味道灌满了我的呼吸和每一根感觉神经,我心里想,这就是人啊!于是一股力量冲击着我,仿佛瞬间将我的悲伤、孤独和欲望燃烧起来,我的胸膛像火灼似的疼痛,我喃喃道:“你能留下来吗?留下来陪我,跟我说说话,我一个人……一个人,我害怕。”我语无伦次,吐字含混不清,我对自己的声音深感陌生,我的双臂颤抖不已,我的神志恍惚飘离,我不断地重复着那些话,我像一个沉溺水中的人,死死地拽住一根稻草……  久久之后,仿佛从一个深远的地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行啊,这怎么可以呢?”  我被这种声音惊醒,我深深地打了一个激灵,松开了双臂。  马尔站在原处默立着,他没转过身来,他的呼吸很沉重,他的双肩在暗中颤抖。  过了一会儿马尔跨出门,朝沙枣树的驴车走去。  我站在门里,失血的面孔对着他耸动的后背。  马尔套上车,头也没有回地走了,身影在茫茫的雪原中渐渐变小了,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那个小黑点即将消失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冲了出去,我想拼命地大声呼喊:“我害怕啊!”  我张大嘴,一股坚锐的气流堵在我的喉咙里,顿时痛得我两眼金花四溅,我痛苦地捂住了脸。  当我看见那棵在雪中默立的沙枣树,我蓦然地冷静下来,我走近它,伸出手去抚摸它伤痕累累的树干,我泪眼模糊地环望四周——天涯茫茫,古道西风,未见瘦马,也不见来人……  我垂下头,看着自己陷在雪里的双脚,突然感到自己万般脆弱,脆弱到了渴望有声音从任何一方传来,渴望一个人从天边的任何一处朝我走来。他迈动双腿甩动双臂的样子在浩浩长风中闪动着迷人的光环……我不需要这种静,这是死亡,比死亡更可怕的静,它在悄悄吞噬着我的意志、我的感觉、我的生命、我的生命在这种静止中枯竭、消亡……  这天傍晚时分,我出屋去取煤,刚一出门就发现右侧的十米左右的地方蹲着两只狼,幽绿的狼目在暗中窥视着我,我先愣了一下,惊望着它们。我想如果它们要扑向我的话,我就转身进屋,将门关紧,从窗洞里朝它们放枪,但它们却一动不动地望着我,好像在蔑视我的胆小怕事。  我见狼没有攻击我的迹象,我就挑衅地冲它们嗷嗷吼两声,我的声音发出之后,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我简直不相信这是我发出的声音,我被震动得眼眶发热,脊背狠狠地抽痛,这种莫名其妙的痛楚使我头晕目眩。  我望着两只沉默的狼,心里沮丧极了。  我退进屋子,从墙上取下枪,站在门口,举枪对准其中的一颗脑袋。  它们注视着我,然后又互相对望一眼,又一齐地望着我,绿色的狼目幽幽地闪动,片刻之后,它们极其无奈地从原地走开,在走了几步后站立,犹豫一会儿,它们就沿着马尔来的方向走去。  我没想到它们竟然这样就走了,望着它们融进夜色中时隐时现的影子,一种失落的心绪慢慢地泛上心头。  这时远处传来狼的嗥叫声,悠长而凄凉,在寂静深远的荒漠中像海浪一般绵绵滚动,这种声音让人听了觉得远处发生了什么事,惆怅和感伤会久久弥漫心里。  寒冷的沙漠之夜,就这样降临了,初现的一颗寒星在遥远的天边闪烁。  这一天夜里,我呼吸着屋子里马尔留下的烟味。  我无法入睡。我想起了许多的人和许多的事,想起老班,以及老班给我老枪的时候那种神秘莫测的样子,想起他与白蘑菇在沙漠里的滚动,将枪弄响的情形,想起他赤裸着双腿大呼小叫的狼狈相……回忆这些,心情慢慢好起来。  在这种没有任何人和任何声音的环境里,回忆往事简直是一种奢侈和享受,过去发生的一切,一切与你相干不相干的人和事,在这种时候,都会成为我无比珍贵的财富,我尽心尽意地回味和享用着它们,我的怀念就更加的温馨。在这个时候,我明白了一个真理,一个人拥有了回忆,就拥有了活下去的根据和基础,就拥有了一切。  天亮之前,我昏然入睡,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马尔从一片迷茫的烟雾中走向我,烟云密布使他的面目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电影里的镜头使人捉摸不定,当他清晰地出现在面前时,我看到了他脸上的痛苦和穿越时光的沧桑。他拉住我的手,搁在他的胸前,久久沉默地注视着我,然后神情忧郁地对我说:“人在人群中受伤,人在无人处同样受伤,人注定了痛苦,因为人把自己当成人……其实,人的本质是动物、动物……”马尔说着便掩面痛泣,哭声凄凉悲绝。马尔哭着转身,在转身之际,却变成了一只兔子,一只我似曾相识的兔子,它回首望我,我蓦然发现它遍体枪伤,皮毛破碎翻卷,白骨和血淋淋的肝肠暴露在体外,这种浑噩而悲惨的形状,令我毛骨悚然,我尖叫着惊醒。  天已经亮了,屋里昏昏然飘浮着些许的亮光。我惊魂未定地回忆刚才的梦,梦中情景仍然清晰如画地在我眼前展现。  我点亮了油灯,灯光驱散了些许的恐惧,我在暗淡的灯影中呆呆坐着,反复地回想马尔在梦中对我说的那些话,细细地琢磨,马尔简直像一位哲人,于是我心里就更加迷惑不解。  早晨,我打开门,首先映进我眼帘的是那棵沙枣树,它的枝条上挂满了鲜绒绒的雪霜,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迷人的光亮,晶晶莹莹的光亮在树梢跳动,像神话中的一棵树。  我心里一动,不由自主地走近它,仔细地端详它,它显得那么安静,任满身的雪花闪光。  我一时激动,竟然把二妲要来这里的事也告诉了它。  这虽然是马尔有意无意说的话,但我却把它当成真的告诉了这棵沉默的沙枣树。  我对沙枣树说:“真的,马尔要把二妲带来。”  大概在马尔走后的十五天左右,知青屋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骑马的男人。  这一天的阳光格外明亮,天空中的蓝也显得十分明快,接近中午时分,我在屋里听见有一种奇怪的声音在不是很远的地方响起。我走出门去,一个骑马的男人已经站在了那棵沙枣树的旁边了。  我惊愕万分地望着他。他背映着太阳,身后是辽阔的雪原和朗蓝的天空,他的身影被投射到雪地上,使他坐在马背上的形象显得威武而庄严。  我简直被他的出现惊呆了。  他用一双迷惑而沉郁的目光注视我。我也毫无顾及地在注视着他,在粗厉的脸颊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痕,从左侧的脸颊向后的耳际延长,这使他本来很粗厉的面孔,更加显得执拗。  他把头上的毛帽取下,握在手中。他的整个面目袒露出来,他有一头卷曲的黑发,浓密地覆盖在头顶上,被汗水打湿,冒着热气。  我深深地吸着冷气,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男人,脑子里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空白。  他从马背上跳下来,双臂在空中迅速地划了一下,两条腿敏捷地落地,碰出轰隆的响声来。  他的马在他的身后打着喷,喷出大团的白气,这时我才看清是一匹又瘦又老的棕色马。  他把马拴在沙枣树上,然后转身朝我走来,在走向我的过程中,我发现他一个肩高一个肩低,好像过去受过重创,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他倾斜而沉重地走近我,站在我跟前,一个庞大的阴影立即掩盖了我。  我在阴影中仰起头望着他,一股陌生的力量扑面而来,他的体魂到处释放着一种邪乎乎的力量,使我的心灵为之一颤。  我看清了这是一张典型的西部男人的脸,估计在二十五岁左右。他的目光一直持续着一种难解的迷惑,他那双为躲避阳光刺激的眼睛轻轻地觑着,目光在一条缝隙间对我作着全方位的打量。之后,他从我身前走过,快步走进屋去,一会儿又从屋里出来,走到我面前,沙哑着声音问我:“就你一个人?”  我点了点头。  他突然笑了。他笑意很唐突。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努力地体味他的笑意……这种笑使我感到浑身不自在。  他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洁白而整齐的牙齿,在阳光中轻轻一闪,便关闭在那张滞厚的嘴皮里面。  我把目光转向别处,盲目地望着,他的牙齿给我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这使我想到遥远的金。  他突然说:“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我摇了摇头。  说实话,面对一个突然而至的陌生男人,我没有丝毫的精神准备,甚至没有半点恐惧,心底里却因他的出现涌动着震撼和惊喜。我想,他是谁啊,他从哪里来,这似乎都不重要,只要他是一个人!  他向我走近了一步,用低沉的嗓音说:“我是强盗、盗贼。”  我先愣了一下,然后不以为然地笑笑,我的失笑,不为别的,我想这么一个鬼都不光顾的地方,经常为吃不饱肚子,深恐饿死的人,又有什么可以偷盗的呢?  他说:“你有枪!”  我点点头。这时我突然产生了进屋里去取枪的念头。我刚一迈动步子,就见他一个窜步向前,伸手拽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双手像铁夹一样提起我,我被弄疼得大叫起来,这一瞬间,我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凶悍而强大的威慑力量,这种力量是我无法抗拒的。  他把我拖向沙枣树,并从马背上取下一根缀绳,将我捆绑在树上。  他走进屋门的一瞬间,我望着他后背,心里涌出一股难言的痛楚,心想,他为什么是盗贼呢?这使我想到一些影片和书籍中描绘过的土匪、盗贼、强盗的形象,我不由担忧起来。  可是我怎么也忘不了,他那一排令人怦然心动的牙齿。  过了不一会儿,他提着我的一切家当出来了,一包花花绿绿的衣服和被卷、半袋口粮、一枝老枪。  他两只手提着这些东西,一个肩高一个肩低地走近我。  他把东西挂在马背上,然后就旁若无人地摆弄手中的枪,边摆弄边自语道:“这太老了,能打响吗?”说着他搬动枪栓,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子弹,将子弹推上膛。  我讶然地望着他,没想到他把我藏在墙洞里的子弹都找见了。  我仔细地打量他,他的一举一动,都使我震惊。他的脸上时而凶悍嚣张,时而稚气茫然。他的一双手粗大而结实,手背上暴着绿色的筋,粗疏而黑的汗毛锥子一样锥在手背上。他端起枪作瞄准状,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把枪放下时,脸上又露出一种爱不释手的神情来。我就忍不住地对他说:“别看这枪老,它灵活着呐,马尔说当年二拐于就是被这枪打残废的,后来到我的手里,我只打死了一只兔子……”  我把话打住了,我心里感到很难受,我的双臂也疼痛难忍,我很绝望地望了他一眼,他也正好在注视我。  他说:“你多大了?”  我犹豫一会儿,说:“过一些日子就该满十八岁了。”我说出这些话之后,内心深感沮丧,于是我悲愤地说:“你放开我!”他好像意识到了该放开我了,于是就把枪背在背上,把我背上的缰绳解开。  就在这片刻的近距离的接近中,我闻到了他身上热乎乎的烟草味、汗味,还有一种我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味道,这同他的牙齿一样令我心神恍惚。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我甩动麻木的胳膊,一时不知自己干什么好。  他将解下的缰绳卷成一团,塞进马鞍上挂着的一个既破又脏的皮口袋里去,然后从里边摸出一个揉皱的烟卷来,身体靠在马腹上抽起烟来。烟雾和阳光使他的面孔变得迷离虚幻,他觑着双眼看着我,看了很久,直到把那枝烟吸光,扔弃在地上的烟头轻轻冒着蓝烟,那样子十分神秘。  他转过身,大概要骑马走了,我发现他的帽子掉在地上。  我说:“你的帽子掉了!”  他转过身,讶然地望着我,弯腰拾起地上的帽子戴在头上。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像在捆绑什么东西。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心蓦然被悬空提了起来,我对着这个在转瞬间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影,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可名状的依恋情绪,这种情绪一经产生就迅速在心中鼓胀开……  我望着他即将跃上马背的身影,心里悲哀得无法以语言来形容,我双手捂住了狂跳而伤痛的胸。  他蓦然受震似的转过身来,惊愕的目光从帽檐下直视着我。  他大概看到了我脸上的绝望和悲伤,他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稍许之后转过身去。  我的身体轻轻地颤抖起来,我望着他的后背,用尽我十八年的心力,对他说:“你,暂时停一停。你,抱抱我好吗?”  前面那一堵坚实的后背中弹似的震动了一下,稍许之后转过来,他表情十分复杂地直视着我,然后他缓缓地走近我,站在仅离我半尺远的地方。我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烟味和汗味,我不由得低下了头,喃喃道:“你抱抱我,好吗?”  我在这个陌生、浑身都充满邪乎乎的力度的男人的面前,突然感到格外的脆弱,格外的孤独,格外的渴望。  我发出的声音虚幻而飘渺,不真实地悬浮在空中。  他蓦然伸出双臂,将我抱紧,抱进他的怀里,他双臂拥有的一股力,足可以在瞬间将我挤碎,使我粉身碎骨……  我开始感到头晕目眩,全身的血液都呼呼地涌到头上,使我两眼冒着金花,我的呼吸开始紧促起来,我体味到了生命在窒息,一种排山倒海的痛苦杂和着幸福的窒息,一种深刻的恐惧渗透着无限渴望的窒息,我的悲伤从骨缝里流出来,我很快抽泣起来。在这一刻里,我深深地感受到自己弱小的生命和无所依傍的灵魂在被一双坚强有力的手抱拥……我多么想靠在这个素不相识的盗贼怀里痛快淋漓地大哭一场,将内心久积的阴郁、悲伤、孤独和恐惧,全部哭出来。可是我没有哭,而是深长地吸了一口气,一种深深的满足从心底里升起来,顿时我心里充满了感激和温柔。过了很久,他松开了我,垂直着双臂站在眼前。我看见他的胸脯在沉重地起伏。  他低头默默地注视着我,我对他充满感激地笑笑。  我没想到他也笑了,又露出一排洁白而整齐的牙齿,在我目光中久久没有退去。  我想,我当时的笑脸,一定十分自然,十分妩媚和灿烂,一定是一个十八岁无邪的笑。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我胸前的长辫,手指在发辫上停留片刻,他嘶哑着嗓音轻声地说道:“这辫子多好……”  他欲言又止,手指从辫子上滑落下去,他盯着我的眼睛,轻声问:“你不害怕吗?”  我仰起头,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我没有说话,我心里难过极了,我低下了头。  他默立一会儿,一个快速转身,走到了马跟前,他动手取下了马背上挂着的包袱和粮食口袋,把这些东西提进屋,归放到原来的位置,然后摘下肩上的枪,挂在了原来的墙上。  我默然地看着他做着这一切。  临走时,他从皮口袋里取出一盒火柴、半瓶酒,递给我,我接过来,很新奇地反复看。  他骑上马走了,他背离着那条古道往南行走,渐渐的他与马都变成了一个小黑点,融进了雪原之中。  后来的日子,我没将发生的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我一直把它珍藏在心里。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将事实告诉了别人,任何一个人都会对此作出世俗的猜测来,会将这段往事搞得面目全非,所以我对谁都三缄其口。  后来,我用了很漫长的时间去回忆那个强盗,回忆他坚强有力的双臂,回忆他在阳光中闪动着迷人光环的牙齿。  回忆这段往事,就宛如我意外地在路旁边抬来的一颗珍珠,放进我记忆的箱子里,常常拿出来观赏和品味,谁又会明白这一个十八岁姑娘的柔肠情怀呢?  马尔在一个月的最后的一天到来了,他果真把二妲带来了。这使我兴奋得两眼都放光了,二妲在远远的地方就对我大声喊——唉,我来了!  二妲冲我挥动着双臂,像一个铅球运动员似的,一蹦一跳地朝前跑。马尔赶着驴车在后面缓缓行走。  我望着越走越近的二妲,心里万分激动,我也想大声地呼叫或者挥动双臂跳起来,可我突然觉得不习惯不自然起来,我呆滞地站着,望着二妲。  二妲走到我面前,脸上的表情突然就僵了,她恐惧的目光看着我,上下打量我,我很惭愧地垂下头,我知道二妲见了我为什么恐惧,我的样子已经不是二妲在镇子上见到的那个样子,我极力地想对二妲笑笑,我努力准备了半天才笑出来,我的笑一定很难看。二妲的恐惧更加深了,她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眶中涌出来,我弯下腰仍然是大笑不止,泪水大滴大滴地坠在雪地里。  二妲傻望着我,最后忍无可忍地吼叫起来:“你笑什么笑,这么难看!”二妲扑上来拽住我的双肩,死劲摇晃我,使我仰起头。  我仍然泪流不止,二妲就抓起自己厚大的棉衣袖口,替我擦泪,我终于止住了笑,泪眼模糊地望着二妲,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呆滞的表情。这使二妲又不满又失望,她大声说道:“一点也不好看!”二妲嘟哝着回头去看马尔,马尔已经到沙枣树跟前了。  二妲是马尔的女儿,马尔的第一个老婆生的。他第一个老婆生下二妲七天之后就害了风寒病死了,后来马尔又娶了白蘑菇。由于二妲一出生就是傻子,长到十八岁仍然只知道傻笑,不会做别的事情,所以至今也没出嫁,二妲比我大半岁,身板却比我高出好大一截子。我刚到农场时,她第一眼见到我就扑了过来,死死地纠缠着我让我把穿在身上的碎花花的外套衣服脱给她穿,没等我叵应过来,她就三下两下脱下我的衣服,穿在自己的身上,对着我一脸的傻笑。这样我就和二妲认识了,知青点从镇子里搬走时,我去与二妲告别,二妲不高兴了,将我的行李扔得满地都是。她的父母前来劝说,她却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到了新的知青点,我有好一段时间在想二妲,想二妲梦幻一般的笑容。她的笑容常常将我的思维带到一个我从未涉足过的地方,那里的一切都是静止安宁的,我猜想她的思维一定停留在一个我们无法知道的地方,在那里她看到了一个无忧无虑的世界,她的笑容才如此纤尘不染。人们都说二妲傻,二妲不是真傻,后来发生的事,才使我恍然大悟。  二妲穿着一件破旧的大棉袍,看样子是马尔穿过的,棉袍虽然宽大却遮也遮不住二妲发育良好的身体,浑身都鼓鼓地散发出青春的活力。我虽然只比二妲小半岁,可站在她面前,完全是一根豆芽和一只大冬瓜的关系。特别是她的脸颊上永远飘浮着的两片红晕,和她一头乌黑闪亮的头发,尽显出十八岁姑娘的美好。  面对二妲,我从心里自愧不如,我脸色焦黄灰暗,目光呆滞并充满敌意,由于长期缺水少洗头脸,头发僵硬而毫无光泽,我口齿不利索,搜肠刮肚半天也说不完整一句话来。说不出话的这种痛苦几乎将我逼上绝路,我当时真想一头碰死在什么地方。  这就是我当时活着的状态。  二妲盯着我满脸的泪水,冲我大声吼道:“一点不好看!”  我无可奈何地踢了二妲一脚,二妲就扑上来抱住我,我们俩就滚倒在雪地上。二妲大声地欢笑,声音在寂静的荒原上回荡。  马尔把驴拴在沙枣树上,站在那里莫名其妙地望着我和二姐,然后将车上的粮食和油盐蔬菜搬进屋里,什么话也没说,就取下皮帽,仍然扔到火墙上,然后就蹲在炉子旁抽烟,一会儿屋里就弥漫着烟雾。二妲到了一个新环境,对一切都感到新奇,她穿着大棉袍呼呼啦啦地跑进跑出,一会儿拿起桌上的小镜子照照,一会儿把我搁桌上的雪花膏瓶打开,很夸张地吸着鼻子,然后用一个指头钻进去,抠出一大砣,朝自个儿脸上抹,然后香气啧啧地跑出屋子,一会儿惊慌失措地跑回来,大声嚷道:“我看见一只兔子!”说着就去取下墙上的枪,刚握在手里,就被蹲在炉子旁抽烟的马尔吼住了:“放下,这玩艺儿是你拿的吗?”马尔的声音太过猛烈,也太突然,把二妲吓了一哆嗦,她一下呆愣住了。我把枪拿过来挂回到墙上,二妲十分委屈地撅着嘴,站在屋子中央,用白眼珠看我和马尔,很压抑的样子。  马尔抽足了烟,站起身来后就说要走,他头低垂着,目光盲目地望着地上,沙哑着声音说:“二妲就留在这里给你做伴,不许她摸枪,说不定哪一天她高兴了,一枪把你毙了。”  马尔脸上毫无表情,走出屋门,犹豫片刻转过身,没看我们,说:“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枪口千万不准对着人,出了事不得了!”  马尔走了之后,我和二妲着实狂欢了一阵。天很快就黑下来了,我们煮了一锅土豆面糊糊,二妲竟然一口气吃了三大碗,我吃了两大碗,肚子几乎都快撑破了,心里还是老觉得空荡荡的。  晚饭之后,我特意点亮了一支蜡烛,平时我很少使用这东西,舍不得用。  二妲看着我点亮了蜡烛,高兴得两眼都亮晶晶的,脸上呈现出那种悠远而宁静的笑容,她沉思默想一阵之后,就倒在床上。她睡的是另外知青的床,她躺在上面,翻了几个身,说比家里的炕好,睡炕浑身疼。  我坐在我的床上望着二妲。二妲一只手支撑头,默默地看着我,然后说:“你为什么不说话?我来了之后,你一句话也没说。”  我望着二妲满带忧怨的面孔,突然觉得她一点也不傻,她的观察力和感受力如此准确,马尔来来往往了许多次,也没发现我不说话的情形。  我对她摇了摇头。其实我很想对她说我不是不说话,而是说话令我痛苦不堪,说话我的背脊痛,太阳穴疼,浑身冒虚汗,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大概生病了。  我伤感地望着二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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