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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我居住的这个城市,就必然要涉及到我与那个男人的关系,那个男人在若干年前是我初恋时的恋人,后来因世事变迁,成了别人的丈夫,我与他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至今,我也不敢说,他是我一生要爱下去的男人,但是他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  有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甚至久远得不堪去追忆。可是不得不承认,记忆这种东西,是很奇怪的,它不会轻易地从你的生命中消失,它会潜藏在你最不经意的地方随时跟踪和伴随着你,你满以为发生过的许多事,遇到过的许多人,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从你的记忆中消退,可是就在事隔若干年的突然一天——或许因某个事件,某个人物的出现,某种颜色和某种声音甚至某种气味,诱发出你沉睡的记忆,使潜藏在你生命中的某段往事突然清晰无比地突现出来,像一部储存良好的电脑,一经启动,便可以分毫不差地再现过去,真实得连你都不敢相信。  以上这些感受是我去了我居住的这个城市里,那座五十六层之高的楼顶之后产生的,那种感觉挺奇妙。我坐在五十六层高的旋转大厅里,离地八千尺,遥望窗外飘飞的晚霞,世界在我的脚底下旋转……于是一种恒久淡远的东西在向我靠近,渐渐的我脑海中发生了不同往常的奇迹,我的思维先是大海退潮般地退到记忆最深最底部的地方,在那里我仿佛触摸到了自己生命中最为真切的东西——悲伤,忧郁,脆弱,阴暗,欲望,爱恋……于是一些发生过的往事,相遇过的人,走过的路,看到过的面孔,都随着对心灵的触摸清晰起来,像一组组电影镜头,在脑海里旋转着,记忆像一道道闪光的抛物线,从不同的角度投射出来,将许多早已忘却的东西,照得通体透明……因此,我动笔写下这篇文字来,将飘泊的记忆归拢起来,想把一些问题弄个明白,通过这些文字,我产生了一种很愚蠢甚至很陈旧的想法——人与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人与上帝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种想法大概产生在那位心理医生的自杀之后。心理医生真是很奇怪的,选择那样一种死亡方式,不知是出于某种宗教目的,还是其它什么原因,我一概不明白。我必须借助于文字,将一些问题弄个水落石出。心理医生的出现和消失,与我通篇文字所叙述的故事,没有多大的关联,但是他的出现和消失却彻底地轰毁和重建了我的整个情感世界。  七月十八日,是我三十六岁的生日。那一天,我独自一人走在大街上,那天天空碧蓝悠远。阳光在楼与楼之间的夹缝中倾泻下来。被挤压后的阳光很强烈,我的双目被这种压缩的强光刺得痛苦不堪。  我站在十字路口,很久不知该去何方。就在这时,我仰起头看着天上的云,却发现有一片云在颤抖,这种颤抖好像不是来自自然,而是其它,这就使我对那片颤抖的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为我这个人有一个很坏的毛病,就是对什么都好奇。  我发现那片云紧挨着那幢高楼,那种神秘的颤抖好像来自那个旋转的屋顶,我眩惑的目光注视良久之后,我走进了那幢高楼。五年前我就知道这幢楼是这座城市里最高的楼。第一次走近它,不是受它高度的吸引,而是受那片颤抖的云的吸引。  我是乘电梯上升到五十六层的旋转大厅的。我进去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半,走到旋转厅的门口时,一位小姐挡住我,说:“晚上六点才接待客人,主要是方便客人观看城市夜景。”  小姐神情冰凉地望着我,好像在对我笑。  我犹豫片刻,便转身钻进电梯里,觉得有些事情有些荒唐。走到刚才的十字路口时,再抬头望那片云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了,惟有浩浩的阳光在旋转的屋顶四周静默地映照着。一切都很正常,与一切都荒唐似乎一样,我毅然地走过十字路口。  傍晚我六点钟准时到了五十六层的旋转大厅,我整天都在想着这个地方,觉得一个三十六岁的人,一定得找一个比较特别的地方,一个人独自呆呆,因为我已经茫然到了思维混乱,失去了许多的记忆,要不是昨天夜里金打来电话,告诉我今天三十六岁生日的事,我是绝对想不起来的。  我进到旋转厅的时候,整个圆形的大厅,寥寥无几的几个人显得寂静而空落,音乐声很轻,不知从什么地方幽幽传出,好像是肖邦的《夜曲》,梦幻般优美的夜间乐曲,像流动的空气飘浮在四周。音乐在我脚下软绵绵的地毯上轻轻旋转。我对音乐的酷爱并非停留在感官的享受上,更多的是音乐常使我灵魂出壳,将我的魂魄带到一个极其遥远陌生的地方。我会在那些地方忘我而陶醉。我常常觉得陶醉这两个字很好,如果用任何一个别的词去形容音乐带给我的感受的话,都是十分苍白的。准确地说,我内心许多未愈合的伤口都是音乐给我治愈的。金很了解这一点,他为我买来了一台DVD,说是目前世界上最新潮的。买来的第一天,我们听了一个整夜,在听到了李斯特的《死之舞》之后,金说,他扼制不住了,他抱住我,他的四肢发凉、嘴唇发冰,他快速地与我做爱。最后他说,这个音乐太棒了,它让我发疯。  我被他弄得大汗淋淋,我说:“这个音乐太一般了。”金仍然沉浸在音乐中,他微闭着眼睛,好像魂被抽空了。我骑在他身上狠咬他,直到他痛得恢复了常人之态,金才一头迷雾地坐起来,说:“我刚才怎么啦?”  我那天哭了,靠在金的胸前,金一直沉默地搂住我,久久之后他说:“我感受到了死亡。”  角落里有几个穿传统服饰的男女,他们平静而冷漠地看着我,这里的安静使他们的表情也显得好像有些虚幻,如果没有音乐,这些静止的面孔会是什么样了,我不好设想。  一个小姐从另一个角落里轻盈如风地走近我,领我到了巨大玻璃窗下的桌子旁,她无声地伸出手臂指指,并顺手拉出椅子。我被这种手势指引着,顺从地坐进椅子。我坐下去的瞬间,手背挨到了桌沿的白色桌布,布质好像很尖硬,板板的幽凉感觉,这种感觉混杂在似有似无的音乐中。我想起金,他用冰凉的唇吻我。  我要了一杯咖啡,静默地坐着,慢慢喝着咖啡,总在寻觅着飘浮不定的音乐,曲子好像变了,听不出是什么音乐。咖啡由烫变成一丝余温,在我手指之间轻微地变化着。  硕大耸立的玻璃窗外,是城市夜景的一角,因为我坐的地方,只能看到一个侧面,但是这座屋子悄然地转动,不知不觉中将人转到了另一个侧面。时空在悄然中变换、流动着,似乎我的思绪也随着飘动起来……我俯瞰着模糊一片的城市夜灯,如河流一般流动的车灯,载着这个城市在缓缓前行……这就是这座城市啊。一览无余的模糊状态,闪烁的亮光像谁随心所欲的扔了一地闪闪发光的珠子,让人愁得无法去拾起。  转动的城市,飘飞的音乐,使我的思维渐渐清晰,往事如一艘沉沦久远的船只,渐渐从水底浮现出来,即使时光过去二十年,那些发生过的事情,此刻都清晰无比地在我头脑中呈现出来……金色的阳光下是一望无际的沙漠,阳光使沙漠变得通体透明,起伏绵延的沙丘,在静默中如一组电影镜头,忽而清晰无比地近在触手可得,忽而悠然远去,变成一片模糊、骤然间风暴从沙漠腹中拔地而起、旋起耸天的沙柱,无限地升向深空,庞大的沙柱在广袤的荒漠中,移动起来,像巨人一样,悠悠晃晃地朝前行走,久久之后,移动的沙柱似乎被什么撞击了,瞬间轰然倒地,那种景象就像某个地方原子弹试爆成功,黄土拥抱在一起,像一把巨大的雨伞,在沙漠中悄然地升起,又悄然地落下……  浑然一体的沙漠,一望无际地伸进浩大的阳光里,没有任何的声音,远处孤兀的枯树,早已没有乌鸦来栖息,一行骆驼的远影,背对着阳光,逶迤而行,淡远的黑影,渐渐消失在沙漠深处……  后来我在沙漠中的一个枯井旁边,看到了三具骆驼的白色骨架,想起不久前沙漠中逶迤而行的驼队,它们背对阳光行走的远影,至深地留在我记忆中,是什么把它们变成了具具白骨?  我望着远处,心中升起悲壮的情感。  沉浸在晚霞中的沙漠,像婚纱中隐藏的新娘的脸,那般的令人陶醉和着迷。天地之间被玫瑰的霞光无尽地挥洒着,使沙漠朦胧而神秘,霞光渐渐淡薄时,沙漠仿佛被罩上了一层透明的薄膜,这种透明的感觉来自它没有任何的声音发出,没有任何的杂物和活动的东西混杂其中,一片接着一片的被风吹之后形成的呈鳞形的沙丘,像滚动的海浪,韵致非凡地一波接一波的涌向沙漠望不尽的远处……  天空在瞬间中变化着,浩浩的漠风从变化着的空间吹拂起来,使无穷无尽的悄然涌动的海浪发出呜呜轰轰的声音,于是戈壁响声大作。干燥的风使人皮肤隐隐作痛,凝目远望,双目被无遮无拦的空旷晃得发痛,渐渐的那个铺天盖地的玫瑰红色,变成了青灰相间的黛色,惟有一丝不散的玫瑰红如丝带一般朝遥远的天边飘去,仿佛在天边的夹缝处,久久留恋萦绕不去,最后被颠簸过来的黛灰淹没。沙漠沉下去了,风声也渐渐远去,沙漠在万籁俱寂中沉落。  然而此时此刻,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九月清风中的草原,它神奇地镶嵌在沙漠中,像一块被人随意扔弃的海绵,浮贴在沙漠里,无穷无尽地吸吮着沙漠中的水分,沐浴着沙漠中的冰雪和阳光,像一条绿色的河流,从沙漠中流动出来,谁在沙漠中看到它都会心醉神迷,都会被这种神奇的景色留住魂灵。夏日里,青草茂密叠翠,朗蓝的天空中永远飘浮着似去还留的丝丝的白云……草原的边沿升起了炊烟,犬的吠声,牛羊的叫声,偶尔传来悠扬的“冬不拉”琴声……琴声忧伤如泣。  即使是事过二十年后的今天,那一匹马的形象仍然在我的脑海中清楚地再现,它的形象清晰得只需伸手可触,它的呼吸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温热,从我面颊拂过,它的蹄声,在沙漠中永远那么浑厚和凝重,那种在风中奔跑时的回荡,使我心壁不断地颤抖……  然而,除了那匹马,还有人呢?那些在我记忆中模糊又清晰的人呢?  当时的我,到底消失在什么地方?  朵尕是我在沙漠中最不能忘却的女人,她去世之前冰凉的呼吸,至今还留在我的手指之间。她挺着大肚子在阳光下行走的样子,在记忆的缝隙渐渐凸现出来,活灵活现地流动起来。  土墩、盗贼、汉巴,这些与我的生命,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西部男人,总在我记忆深处浮现又消失,消失又浮现,散落在记忆的每一个角落……那片沙漠,那片草原,那一匹马,那一轮在沙漠静夜中悠悠悬挂的月亮,那月亮下的我,还有那一杆陪伴我的老枪,自始至终,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记忆中。  此时此刻,我的确忘了走进这里的初衷,我只记得那一片在空中颤抖的云,是我产生进到这里来的念头,因为最近一段时间我的大脑中总出现昔日的戈壁沙漠,脑子里常常莫以名状的一片空白,那片沙漠便像一个神秘的符号插入这片空白之中,让我走进昔日真实可触的情景中去。  当我意识到这种近似于癔症的沉醉于过去的时光不可自拔时,我有意识地转动着胳膊和眼睛,想从那种深陷中脱身出来,让思绪离开那片昔日的沙漠。我知道,要忘却它,太难了,那曾经已是植根于我的灵魂和生命的东西,即使我是在今天现代文明的林立高楼的夹缝中,穿梭在充满欲望的街灯下,喧嚣的都市仍然不能使我忘掉发生在二十年前的事情,即使是我坐在五十六层的摩天大厦里,听着时光模糊的音乐,我的脑海中仍然会出现那一片沼泽地……沼泽地在八月的风中,显得格外宁静和丰盈,翠绿如毯的草坪,在阳光下盈盈飘动,那些没有名的仍然浓红欲滴的花儿,散落地开放在草坪上,它们与草原里的花儿一样,令目睹者心醉,远处是黑森森的原始森林,再远处是连接天涯的沙漠。当冬天来临,这片沼泽被冰雪覆盖,这里宁静得如同死亡,可是偶尔从冰雪覆盖下的沼泽中冲出一股气体,冲出的气体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散不去的白雾,白雾在低空中久久徘徊,沼泽地里便发出一种滞重的叹息的声音,待到雾尽气散之后这里又悄然平静。  沼泽地是我永远魂牵梦萦的地方,它曾使我恐惧后陶醉,后来到了痴迷的地步,因为它让我亲身感触到了它的深远的神秘,我的生命在与它较量中,得到了那种超然物外的感受,是人世间一切感受都无法抹去和替代的。  人们在诉说它的时候,总带着一种久远忧伤的神情,我从诉说它的人脸上看到一种令人心悸的美丽,这种美丽与孤独与一个久远的噩梦连在一起,留在人们伤感的情绪中。  在一个轻雾缭绕的早晨,我亲眼目睹了一个女人消失在那片沼泽地里……事隔二十年之久,我仍然记得她走向沼泽时,身影轻柔如雾,赤裸的双脚从草地上踩过,轻微的响声在草丛里传开,惟有站在远处看雾的我,真正听到了,那个女人的脚步声非常奇特,像人的窃窃耳语,急迫而悠长,让人着迷和充满幻想,她扑进沼泽地的瞬间,我看到了她头上的头巾,好像是粉红色的,我想如果不是被雾罩上一层朦胧如雾的东西的话,那块头巾一定是玫瑰红的。  我靠近沼泽时,我仅看到了头巾的一角,这一只角也渐渐地被淤泥中飘浮的杂草所掩盖,女人的头发,像一把青丝,飘浮在青草上,轻轻拍动了几下,像一张嘴吸面条一样吸进去了。当头发和头巾消失之后,破裂的草皮又悄然地合拢,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这种声音虽然不强烈,但它能穿透人脆弱的神经,使人在片刻间将这种声音刻进生命中,好像将来用刀刮也无法消除的了。  看到这种景象和听到这种声音的人,不光是我一个人,当时还有晨起放牧的汉巴,和那个女人的丈夫,一个矮小个子的男人,另外还有三四个骑马的男人,站在远处的沼泽地边缘,他们的影子被雾隔得十分模糊。矮个子男人目光垂直地望着沼泽地,他的嘴从我见到他就张着,后来也一直张着,那个样子很夸张,像从几千年的沙穴中挖出来的木乃伊,久久之后,矮个子转身,朝不远的地方正在吃草的马走去,接着其余的几个男人,也纷纷离去。矮个子男人骑上了马,犹豫了片刻,然后就快速跑起来,在远处他的马和另外的几匹马混合在一起,像一群杂乱的黑影,在雾气中跳动,渐渐消失。  我在沼泽地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出来,阳光将沼泽地上笼罩的雾气全部吸光,沼泽地显出原有的碧绿幽静,远近的花朵明媚地在风中轻摇着……  我注视着那一小块愈合的草皮,想着它的下面的女人……她是谁?她为什么跳进去?然而,后来的二十年中,只要有时间,我总会忆起那个扑向沼泽地的女人的影子,有关她的头巾和头发,都会在我记忆中千百次地回转,放大或缩小,清晰或模糊……  正因为这样,我就想动笔写这篇文字,我想把二十年前发生的事形诸文字,把一些事情弄得水落石出,当然不是为了那个我知之甚少的跳进沼泽地的女人,她的事情我知道的太少,对她的回忆仅仅是那天早晨看到的那一幕。我想写或想弄清楚的是,后来我也走进了那片沼泽地,我想把我那些年的事情弄清楚,用这些文字,记载过去也记载现在。  我在这个城市里生活得太久太久了,像一条水蛭,生长在一潭永远不曾流动的死水里,浑身都长满了潮湿滞重的寄生物。我被包裹其中,我的头脑我的血液我的肌肉和骨架,被包裹其中,我的感觉被浸蚀着,被吞噬着,被摆弄和左右着。我曾无时无刻地想摆脱它们,唾弃和厌恶它们,却又那般地留恋和依赖着它们,我在这种挣脱与依赖之间挣扎,我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拥抱它,我最终窒息,这种感觉极似我当年身陷沼泽对那种垂死的挣扎。  金一天对我说,你应该去找一位心理医生。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平淡地看了金一眼。我开始琢磨,那位心理医生该对我说什么。我觉得挺可笑。  金说:“这个时代,是心长病的年代,心理医生像啄木鸟似的候在一旁……”  为我服务的那位小姐走过来了,她轻柔的声音仿佛在说“旋转了一圈了,你还需要一点什么吗?”我知道服务小姐在开始提醒我,你该走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咖啡杯,我竟然一口也没喝地端在手中,而且杯中的咖啡早已凉了。我对自己感到很奇怪,双手捧着咖啡杯,一个姿势地坐了一个多小时,竟然一滴也没洒出来。  我心里的确漫过一丝惆怅,抑或是紧张,觉得自己大概是应该去看心理医生了。我对小姐说“我什么也不需要了”,小姐犹豫一下,不怎么高兴地走了。我望了一眼小姐的背影,立即就改变了主意,我说:“来一杯英国红茶吧。”小姐转过来,对我无比妩媚地笑笑,说:“请稍等。”不一会儿,小姐就端来了英国红茶,她轻手轻脚地有条不紊地倒茶,加精加牛奶,然后离去。我开始喝茶。一杯茶喝完之后,另一位小姐从另一个角落里朝我走过来,对我说:“你用不用去观看夜景?那边有高倍望远镜,把黑夜里的东西看得很清楚。”我不怎么信任地看了一眼窗外,心想这么黑的夜,能看清什么?最多也只能看到像萤火虫一样蠕动的灯火在暗中流动。  我虽然这么想着,但还是起身跟着小姐走到那架与这个幽雅的餐厅极不相称的高倍望远镜的跟前。小姐把镜头调好,我毫无心理准备地一头靠了上去,就朝里看了一眼,我不由地发出一声近似于痛苦呻吟的声音。  “天哪!”  小姐在一旁,笑吟吟地望着我,好像对我的呻吟没有什么奇怪,她大概是听惯了这种发自生理受挫之后的声音。  我真的被突然拉近的景象惊呆了,镜头中探索到的人,连他们的皮肤、头发、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比在跟前还更清楚一些,由于放大的原因,使镜中的人有些夸张或者失真。也许是太清楚太明白的缘故,令人难以置信。  遥远的夜空下的一个洞开的窗口,大概是六层或八层楼的一扇窗户里,一个肥胖到了臃肿的女人,看样子有四十多岁,正对着一个坐在沙发里的男人在指指点点,好像气急败坏地在数落着什么,男人的目光呆滞,神情麻木,在看着电视……窗户里的情景充满了生活油腻的味道,这一定是一对夫妻,怎么说也在一起生活了一二十年了,有点腻腻歪歪歇斯底里的味道。女人的表情告诉我这些,她好像很烦,很烦这种生活和眼前这个男人,但又好像找不到一种更好的方法,所以在她挥手投足之间显得生活过于滞重和无奈。  我不喜欢看到这些,生活中到处是这些让人窒息的场景,我喜欢幻想离开现实去幻想,幻想这个被生活和男人压榨的歇斯底里的女人,曾经很苗条很美丽,那个麻木的男人,曾经很潇洒很灵活,他们曾经相爱,如痴如醉。仍然在那扇窗口里,二十年前的他们脸上的表情溢满爱情和幸福,他们的言谈几乎是要将爱情永恒下去……他们那时怎么能想到二十年后,当初的一切都消逝殆尽,剩下的只是活下去的耐力……窗户里的女人朝那个男人扑了过去,他们好像打起来了,女人的嘴张得很大,面孔很扭曲,有很多的泪水,她挥动着胳膊,在抽打滚到沙发底下的男人。由于角度的关系,我看不见那个男人了,只能看见女人不断挥舞的手臂在镜头里起落。  我长吁了一口气,心想,那个女人对生活或者充满了激情,或者已经绝望,否则,她不会如此冲动的。我把目光游开,轻轻转动着镜头,满世界的灯火就如同流星一般在我眼前闪过,一辆BIEK轿车停在一个豪华饭店门口,从上面下来一个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这个女人的背影给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她是谁呢?一个陌生的女人,我在远离她几里之外的地方窥视着她,她却浑然不觉,如果我有兴趣,我可以通过这个望远镜,在任意一个窗口毫不费力地找到她的踪迹,甚至她的隐私,也在我的窥视中尽现无遗。其实那个女人早已从我的视野中消失,我正对着饭店门口空洞的灯光大发奇想,这个世界也许有的地方此刻正在发生地震,有的地方正在沉船,有的地方正在搞暗杀,总之,每时每刻中,这个世界在发生着许许多多的事情。我们肉眼看到的,心里想到的,离真正的现实相差很远,况且这世界被时间控制着,谁逃得过时间的窥视。  想到此,我下意识地朝着身后看看……  当我又把目光对准镜头时,我突然发现另一扇窗口……我本想将镜头转开,但是窗口里有一张面孔,使我产生留下看看究竟的念头。  窗口里有一张脸,特别老,眼睛和鼻子几乎淹没在沉重的皱纹之下,分辨不清那张脸的五官,后来我发现这张老脸的旁边还有一张老脸,比先前这张脸更老,我一时辨不清这对老人的真实年龄,我猜这一定是一对老夫妻,年龄大概在八十至九十之间,他们并排地坐在一个长的沙发上,表情都很麻木或者是沉静。他们在看电视,或者在聆听什么,或者就这么坐着什么也没干。这两张老人的脸,使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总想在这两张面孔中找到一种准确的东西,可总也找不准,因为他们的表情几乎全部淹没在年轮的迷茫之中,好像没有什么痕迹了,惟一的痕迹就是老。我想,如果这对老夫妻在二十几岁的时候结婚,到目前这种光景也该有六七十年的历史了吧,一个人看另一张脸要看六七十年,朝朝暮暮,年复一年,天呀!我不敢往下想……那一定像水蛭或者像青苔一样长在了对方的生命之中,痛苦也罢,幸福也罢,厌倦也罢,恩爱也罢,总是在挣脱与依赖的两者间向前进行着,这就是这对老夫妻面对面观看六七十年的现实。  我哀叹一声,匆匆摆脱望远镜带给我的不良情绪,坐回到拥有英国红茶的桌前。心情老半天在那些面孔里打转转,我觉得我简直看到了现实生活中的我自己。左侧的餐桌上出现了一对男女,很年轻的男女,他们大概在我观夜景的时候就来了,女的披肩发,背对着我,男的正面对着我,他的目光一直专注地注视着披肩发的女人,女的好像在说什么,他的表情偶尔出现一种惊讶,片刻之后露出一丝狡猾的笑意,露出的牙在暗淡的光线中显得混浊而暧昧。  这使我不可遏止地想起金,追忆金曾经是否有过这样的表情……我回忆时,过去的事情好像夹在几层的玻璃片中,恍惚而迷离,尽管这样,我敢断定金从来未有过这样的表情,金时常显露出大男孩与老人之间的那种天真与老成的神情,他的牙齿很整齐很白,不管在任何光线下都很纯净,更可贵的是这种牙齿的外面是一张如初放的玫瑰花瓣的嘴唇,真的,我一点也不夸张,金的确有这么一种嘴唇,我当初就是被他花瓣一般的嘴唇和整齐放亮的牙齿迷住的。这当然是时光倒流二十年的事了,至今回忆起来也是十分清晰的。那时金还是一个纯情的小伙子,成天站在城墙上的荒草丛中,望着远方唱《草原之夜》那首歌,唱得十分动听。那时我在戈壁滩上,我老梦见他穿着一件鲜红色的春秋衫,在遥远的地方对我唱歌。  我说,拥有这样一种牙齿和嘴唇的男人,一定很不错。金笑了,玫瑰花瓣发出红润的亮光,在轻轻翕张着,久久没有合上,牙齿在其中闪动,金的脸上就呈现出那种大男孩与老人之间的那种神情。我和金就在这种情景下有了第一次的做爱。金搂着我的时候,我有一丝顾虑,我问金,疼不疼,金语焉不详地说:“我不知道,大概,或许……”金在大汗淋漓之后,支起身子,惊慌失措地望着我说:“并没有进去,你还是处女!”  我和金讶然相对,而后大笑不止,我仍然还是处女。  那一年我十七岁,金十八岁。  从那以后,我去了戈壁滩,金留在原来的城市里。金成天忧伤地唱那支歌,我那时正好在这支歌诞生的地方放牧。在戈壁滩放牧的期间,我总追寻着这首歌的旋律,每当听到这首歌,我就从心底里溢出强烈的思念,在无尽的长夜里,不断地追忆那一次没能实现的痛感。在孤苦无告的夜里,我想着金,想着他只需触手可得的玫瑰一样美丽的唇和月一般的牙齿……  我从戈壁滩上回到这座城市之后,金已经不再唱那首歌了,他的嘴唇变得暗淡无光,牙齿也变得斑驳有痕,那种大男孩与老人之间的神情也变得模糊不清了。金结婚了。在他二十四岁那一年结婚了。金告诉我的时候,牙齿好像在咬着什么,声音显得很虚幻。  我不由看了他的嘴唇一眼。  我哭了。  那天刮着风,泪水流出来就被风吹凉了。我们站在城墙上,墙沿上的荒草在风中窸窸窣窣地响。金拉着我的手,五个指头嵌进我的指缝里,很有力地握住。我的心被金的手挤压着,泪水就不停地涌流。  我在泪水模糊中看了一眼金,他的嘴唇很干枯、发白。我开始琢磨金的妻子的模样,一个我心造的陌生女人在我记忆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那一些日子,我的心情格外不好。  我很爱金,但我对他从来没说过。  从此,我与金的婚外恋便开始了。发生的事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和自然,好像一条隐形在近二十年的光阴里的线索,被当事人随意地捡起来重新接上,补在明处。就那么简单,一段没有完结的故事经历了二十年之后又续上,接续往下发展。当时我和金都有这种感觉。  我至今也没有结婚,不是因为金结婚的缘故,而是我丧失了结婚的信心,我讨厌结婚。我估计这很大程度与金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有关。  大概在三十六岁那一年的冬天,我们的婚外恋发展得很迅速。在二十年之后我们第二次在一起,那一天我们紧紧地搂在一起,思维恍恍惚惚地回到了十七岁的光景,时光像飞旋的转盘,在我们的思维中嗖嗖回转。  金很快就疯狂起来,他紧搂住我,在我耳边如泣如诉般地说:“我没有忘记过去的一切,怎么可以忘记呢。”  金激动地自言其说,我在时光倒流的错觉中,放松开自己每一根神经,去迎接着这个二十年前的男人。他的语言、他的呼吸、他的感情、他的身体,植根于我的身体之中,我生命中的每一根触角都在张开,迎接、吸吮着这个男人的一切……  然而,此时此刻,我脑海中首先浮现出来的,却是那一片浩渺无边的沙漠,在沙漠中浩浩而过的长风,沙漠如海浪般的曲线,像梦一般延伸,马的嘶鸣,犬的吠声,风声轻轻摇曳的草地,远处鲜红的花朵,广阔的荒漠中,惟一的一棵树……一一闯入脑海,那般清晰,只消一伸手便可触及。可是那一片风景中没有一个人,空无的空间和它存在的景色,像悬挂了很久很久的一幅画,画中谁也没有,那些曾存在于此的人也没有,一切都在消失,惟有那些消失了的背景,衬托出我和金肉与肉的呻吟和纷纭复杂的东西,这些东西也于遽然间消失。  金哭了。这是我三十六岁那一年的事,三十八岁这一天再来回忆,就觉得恍若隔世一般的遥远。金当时哭得很厉害,我被泡在我爱的男人的泪水中,我的手指抚摸着他发白且干枯的唇,我说:“哭吧,哭吧,至少我们还有泪流!”  金却倏然间停止了流泪。他望着我,表情十分复杂,全无二十年前那种表情。一个结婚的男人,好像多了许多什么,又好像少了许多什么,这种感觉在那一刻里,很深很深地印在我的心里。  此时此刻,我身处的这个城市,这座高楼大厦,还有金这个男人,与我的生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这座城市和这幢大厦,还有金这个男人,却与我在沙漠中的经历毫无关系,我只能通过记忆,将沙漠中经历的一切与后来的一切交错起来,否则我的记忆和述诸的文字会中断。叙述我十八岁那一年再往后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与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我必须要用文字写下前面的经过,然后回到二十年后的时光里去,否则,我无法寻找我自己,更无法寻找那些消失在记忆夹缝中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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