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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故事和司马迁没有任何关系,但是我们的叙述从他开始,个中原因仅仅是因为割去司马迁男根的那一套刑具,六年之后给傅介子同样用过。  帝王家的人真是变态,眼睛老瞅着人家男人女人的私处。典型的例子是汉武帝。大将李陵与匈奴人作战,兵败被俘了,汉武帝要诛杀这个败军之将的九族。这时有个书生不知好歹,站出来说话。说这话的人叫司马迁,那时的司马迁还不像现在这样有知名度。司马迁说,李陵是副将,李广利是主将,李陵兵败有他兵败的原因。匈奴人在西域地面何等强大,李陵深入敌人腹地,被包围了,而主将李广利就在阳关地面,却见死不救。无望的李陵只好率领三千疲兵下马就降。因此这李陵兵败,应当有一半罪责归在李广利的头上。  这话一说,惹恼了汉武帝。原来这李广利正是汉武帝宠爱的李妃的弟弟,或者用老百姓的话说叫“小舅子”。如今司马迁说李广利失职,这裙带也连带到汉武帝身上了。起码,这个说法有影射帝王家之嫌吧。  司马迁这个多嘴,是千百年来文化人的癞毛病。或者如后世的杜甫所说,叫“儒冠多误身”。既然你顶了“文化人”这顶破帽子,便注定了你此生难成大事,弄不好,还会丢脑袋。  那汉武帝,按照通常的说法,好像是明主。不过明主有时也有糊涂的时候,比如此刻,他就有些发蒙。发蒙的汉武帝这时候瞅着司马迁那鼓囊囊的交裆,为他的那个地方想事儿,嘴里则说出一句粗话。  这粗话如今大家偶尔还说起,不过它最初的版本是从帝王家出来的。只听那汉武帝刘彻说:“司马先生,你这立场站到哪里去了?我听老百姓说:‘女人有两张嘴,怎么吃也吃不饱;男人有三条腿,怎么站也站不稳,而今,朕要削去你一条腿,让你从此知道怎么站稳立场!”一言既罢,只听一声惨叫,男儿司马迁便被另一个男儿刘彻削去了一条腿,不过它的叫法,叫处以“宫刑”或处以“腐刑”。  那给司马先生处以“宫刑”或“腐刑”的刑具,该算是帝王家的一个传家之物吧!前面说了,帝王家的人都有些变态,眼睛老盯着人家男人女人的私处,所以这个宝贝刑具,自那年给司马先生用过之后,后来的时光,还给许多人用过。只是这些人都无名无姓,无香无臭,所以我们不知道他们,或者说残酷地遗忘了他们。  不过享用这刑具的这个人却是有名有姓的,叫傅介子。这傅介子,曾经干过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这事情叫傅介子千里刺杀楼兰王。这傅介子刺杀搂兰王的故事,它对中国历史,尤其是西域史的影响,也许并不亚于另一个失去男根的司马先生的那本书。  我是在研究那些一袭黑衣弹铗高歌,于森严壁垒中取帝王头颅的古代刺客的心态时,注意到傅介子失去男根的。我通过这件事,为这个愁容骑士的行为找到了心理依据。他在那个悲壮的长安城的早晨,深深一躬,离开这一群油滑的男女,而要去完成一件事情。那时他已心如止水,人间的所有享乐都已经与他无缘,他要让这屈辱之身空洞之躯,如巨鲸吞水,如长虹横天一样,去完成一件事情。这事情就是刺杀楼兰王。  这情形倒与司马先生写作《史记》时的情形颇为相似。我们在太史公那激越飞扬的,字字如铁的简约叙述中,体味到了他当时就着木炭火盆,一手捂着隐隐发痛的交裆,一手奋笔疾书的情景。方块汉字在他那激烈的情绪下,哔剥作响,像将盐放在油锅里爆炒一样。先生洞察历史的如炬之光,先生对方块汉字的驾驭能力,前世没有人能达到过,后世也只有几个人勉强逼近过。  也许,帝王家对人的统治,对人才的开发,匠心独运,用的正是这除去一条腿的办法,或者用现在的话说叫“激励机制”。试想,如果没有这个宫刑,我们大约不会看到今天这部《史记》了,即便有,它也一定像《汉书》那样官样文章了。同样的,在刺客的这个行列中,我们也不会看到那么忧郁,那么刚烈的一位了,今天的西域史也许将重写了。  这话有些残忍,尤其是一个健全的人在摸着自己健全的男根说着上面这些话时,更显得残忍。况且此刻在说这话的地方,正是当年汉王朝的议事大厅未央宫的门前,司马迁和傅介子一声尖叫的地方。  还是开始我们的故事吧!二汉昭帝在后宫荒唐的性游戏。不愿配合游戏的骏马监傅介子被斩去男根。脱脱女。尉屠耆。西域传来的惊人消息。  时间过了一些年之后,历史进入汉昭帝时代。这一日,汉昭帝在后宫大宴宾客。君王大宴属下,这事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将场面设在暧昧的后宫,况且,那一张张请柬,言明要臣子们务必带着自己的家眷前来。  所有接到请柬的人都到了,大家都把这看做是一种待遇。这其间就有官职是“骏马监”的傅介子。君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事直到酒过三巡,月上柳梢,男人们开始有些张狂,女人们则桃色上脸时,才揭开。原来君王又想出一个新的享乐办法,他要这些大臣和他们的家眷,当众交媾,供他观看。前面说了,帝王家的人都有一些变态。眼睛红勾勾的老盯着人家那地方,这话没有白说。  最初大家都有些吃惊,也有些迟疑,还有些害臊。奈何君王的尊口已开,又奈何刀斧手就气昂昂地在屏风后面站着,还因为头上的乌纱是好不容易挣下的。于是男人们面光光地互相凝视一番后,一边摇头一边开始宽衣解带。女人中有那风骚的,则早已将那薄纱除去了,有那木讷羞涩的,也慢吞吞地脱衣。片刻工夫,后宫中只见群魔乱舞,男欢女叫吵成一团。到了酣畅处,谁是谁的老公,谁是谁的妻室,已分辨不清,疯狂的男人女人们,乱作一团,逮住谁是谁。  君王赐给大家喝的那酒,叫“帝王春”。后世曾有人将这酒的秘方探到了,大肆酿造,行销域内,这是远话,不提。当日,平时这些道貌岸然行止有度的臣子们,突然间乱了法度,除了君王的淫威之外,这“帝王春”不能不说是一个原因。  “君王想做什么事情就能做成什么事情!”昭帝红勾勾的眼睛,盯着大厅,眼见得眼前男根女器乱飞,不由得有了上面一句感叹。谁知道这一声感叹刚罢,见大厅里像得了传染病一样,有一个先停了,接着,众人纷纷地开始收束。那场面,就像一场戏剧进人高潮以后,接着是一段时间令人心悸的冷场。  君王觉得奇怪,举目看时,原因很快就找到了。  只见一个红脸膛大汉,服装整束,威赫赫地站在那里,眼神中露出鄙夷之色。大汉臂上,挽着一个小巧的女人。女人生得十分妩媚,面白如雪,面红如酡。此一刻,女子佝偻个头,涨红着脸,不敢往这场面上“这位爱卿,你是谁?你身边的那娇佳人又是谁?如此良辰美景,白白地让它辜负了,你难道不觉得可惜!你对君王这个建议难道有什么想法吗?”君王有些扫兴,他强按住心头的怒火,这样问道。  这位红脸大汉是谁,君王当然知道。他叫傅介子,一个小官,刚刚从西域征伐归来。大汉臂上那小女子,君王亦知道,她叫脱脱女,正是傅介子这一次西行中,从脱脱国带回来的一个娇人儿,而今是这骏马监傅介子的妻室。她的美貌和奇异的装束早在宫中传开,君王也已经有所耳闻。难说,君王今天这个有些奇怪的后宫宴,说不定正是为脱脱女而设。  这红脸大汉答道:“回皇上!介子一介武夫,刚从西域归来,那心思,还停留在满地白骨,一片厮杀声中。匈奴猖獗,西域难平,更兼楼兰国归顺匈奴以后,已有些年头了。刚才臣想着这些事情难以进人角色,因此这眼前的男欢女乐,容臣子只作壁上观好了!”傅介子这些话,说得句句在理。君王听了,也一时语塞,不知下面的话该怎么说。傅介子见了,道个告辟,一把拉起脱脱女,就要离开。  眼见得傅介子要离开,满朝文武却不答应。众人发一声喊,男男女女,齐向君王跪下,说:“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而今这傅介子,一介武夫而已,竟敢藐视君王,故作清高,他这一走不要紧,我们这些人的老脸以后往哪儿放!请君王做主!”君王听了,觉得这话也对。再看那脱脱女,羞涩之状可掬,心中也实在不舍她离去。于是唤那刀斧手,将这傅介子夫妇挡住。  傅介子见被挡住了,只得回头。这一次,他的嘴里也就不再留情,指着君王,大骂了一通,又指着这一群狗苟蝇营的臣子,再一番大骂。傅介子是秦陇地面上的人,陕西人骂人,又粗又野号称“秦骂”。傅介子这一阵骂,痛快是痛快了,不料却为自己惹下祸端。  君王此一刻又恢复了游戏心态。见傅介子骂人,心中恼着,脸上却依然带笑,他问臣子们,这事该如何处置。  有一个老年臣子奏道:宫中那架刑具,自当年为太史公去势以后,这些年来,还闲置在那里没有用过。这几日,每逢夜半更深,那东西便呜咽有声,似有喋血之意。  老年臣子的话音未落,众人齐声喝彩,都说这是一个好办法。既然傅将军那阳物,反正也是闲置不用,那么就把这个累赞取掉吧!听众人这么一说,君王也就轻松地说了两句“甚好!甚好!”于是乎众刀斧手蜂拥而上,刑具也吱吱哑哑地搬了进来,脱脱女见状,扑上前去,抱住丈夫,这时旁边一位苍白青年,怕脱脱女也有个三长两短,于是从后面将她抱住,拖开了。  刀斧手使用起这刑具来,却也是行家里手。片刻工夫,只听傅介子一声惨叫,男根被血淋淋地除去,世上此一刻少了一个男人。  刚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傅介子,此刻蜷曲在大厅的一个角落,两手捂着交裆,头上黄豆大的汗珠往出冒,强忍着自己不发出呻吟之声。可怜的脱脱女,从来没有见过这阵势,她半跪下一条腿来,拥着男人,以泪洗面,号啕大哭。  事情至此并没有结束。  君王见这脱脱女,哭起来像个带雨海棠,愈加百媚千娇,令人怜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唤人去那马厩里,牵出一匹大宛良马来。叫人将那马放倒了,按住四蹄,而后又威逼脱脱女,解了衣裙,蹲下身来去就那一匹马。  马是大宛良马。通身漆黑,彪焊异常。脱脱女在威逼之下,不得不从。只见她蹲下身子,用手轻轻将那东西扶住,然后强忍住疼痛,轻轻去就。开始有些不适,至后来,一番折腾以后,将就着也就进去了。一会工夫,只见脱脱女香汗淋淋,气喘咻咻,口中有了呻吟之声。那骏马,初时野性未泯,四蹄乱蹬,至这时,也全身舒畅,顺从地受用了。众人在旁边,观戏一般,击掌喝彩。  君王这一场后宫宴,至此才算是达到高潮。  看官听着,这一类事情,虽然耸人听闻,但是绝不是说话者的杜撰。往后再推一些年,有个皇帝叫隋场帝,也将这事演过一回,甚至于更加不堪入耳。  隋炀帝令人牵来许多的牲畜,然后令大臣们的夫人,当场与这些物什交媾,他则在一旁观赏取乐。谁要不从,他就让谁的脑袋搬家。此一刻,他一边取乐一边凄凉地说:这一颗好头颅,不知道将来会被谁割去。这样一边说着一边摸着自己的脖子。隋炀帝的头颅后来果然被人割去了,割他头颅的好像是他儿子。这是远话,这里不说。  正当后宫中这一场闹剧演到热烈处时,这时候宫门被猛地推开,飞骑来报,说楼兰王已在三个月前驾崩,楼兰国典在匈奴的质子尝归,正日夜兼程,赶往楼兰城去继承王位。  三神秘的楼兰。大汉与匈奴匈奴与楼兰楼兰与大汉之间的奇妙关系。前去即位的尉屠耆蒙羞而返。丝绸之路堵塞。  三个月前发生的事情,为什么时至今日才姗姗来报。原来,楼兰国在遥远的罗布泊岸边,距古长安有迢迢三千公里之遥。那些快马侍候,换马不换人,昼夜飞奔,跨过这漫长的河西走廊,穿过一个又一个驿站,能用三个月到达长安,就算最快的速度了。须知,后来的傅介子一行,用了大半年时间,而后来到了大清朝年间,左宗棠抬棺人疆,则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  听说楼兰王死了,又听说楼兰国典在匈奴的质子尝归,正日夜兼程前去即位。汉昭帝热闹的后宫,霎时一片静肃。众人明白,该又有一场杀戮了。  突然席间那苍白青年面对西方失声痛哭。这青年叫尉屠耆,乃是楼兰典在汉王宫的质子,故去的楼兰王的小儿子,尝归的弟弟。  汉昭帝皱皱眉头,说道:“小小匈奴,何足畏惧!朕明日即派一支精兵,随你前往楼兰。如那尝归还没有即位,你先入为主就是了;如那不知好歹的尝归已经夺了王位,你可以从凉州地面,再带些兵马去,杀了尝归,人主楼兰!”尉屠耆听了,仍然哀恸不已。原来耆对谁当楼兰王这事,并没有多大兴趣,长安城繁华地面,呆得久了,乐而并不思归。耆的哀恸,是念及父亲去世时,自己并不在身边,此一刻动了父子之情。这是人之常情,却也在理。^汉昭帝不容尉屠耆说话,一切以国家利益为重,遂派一支精锐的小队伍,不日启程,护送尉屠耆。耆抹抹眼泪,站起来谢主龙恩。  楼兰是一个神秘的国度。这支金发碧眼的欧洲人种,是在什么年代,跨过欧亚大陆架,穿过中亚细亚腹地,定居在罗布泊岸边的?人们只能猜测,而无法为它找到确凿的凭证。继而在楼兰国消失,楼兰城被沙埋以后,它则更成了一个谜。甚至是否曾经有过这么一座城池存在,也令人生疑。它虚无飘渺,只出现在史书中传说中和浪漫诗人的吟唱中。直到公元1900年的某一天,瑞典探险家赫定,在罗布土人奥尔得克的帮助下,找到这沙埋古城,人们才确定这楼兰不是传说,而是真实的存在。一百年来,虽然我们试图为那一段逝去的历史寻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但是还是眺望历史深处,茫然而不得要领。  据说在公元前三世纪的时候,在欧洲曾经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争。一支古老高贵的种族,在战争中失败了,于是他们举国踏上迁徙的征程。这种民族大迁徙,在那个时代是常有的事情,史学家叫它“民族大移位”。这支欧洲种族且战且退,一边作战一边寻找新的家园。后来他们进人亚洲腹地,再后来,眼前烟波浩淼鸥飞鱼跃的罗布泊,引起他们深深的惊喜。因为他们觉得这块地面,和他们的爱琴海故乡很相似,只是风稍微地要硬一些,沙漠要多一些而已。他们遂决定不再盲目地奔走了,这里就是故乡。在这里,经过数百年的适应之后,这支部落分化为两支:农耕和渔猎的部分,在罗布泊南岸建起他们辉煌的楼兰城,开始他们的楼兰绿洲文明,这一支称楼兰国。另一支则仍然在马上,迟迟地不愿下来。这样他们变成了游牧民族,在敦煌嘉幡关玉门张掖一带游牧,他们叫大月氏。楼兰国和大月氏,成为西域三十六国中的两个国家。  当欧洲这个古老的种族,完成了他们横穿欧亚大陆架的迁徙,开始在罗布淖尔荒原及其左近地区活动时,亚洲的一个古老的种族,则刚刚开始他们的迁徙。这个迁徙恰好是反方向的,他们从亚洲出发,横跨欧亚大陆桥,进人欧洲。^两股汹涌的潮水一个由西而东,一个由东而西,它们注定要碰撞在一起,并且在这碰撞中发生许多事情。后来他们果然碰撞了,而碰撞的地点就是罗布淖尔荒原。  这自东而西的一股潮水就是匈奴部落。  匈奴在此之前曾经分裂为南匈奴和北匈奴。昭君出塞嫁的是南匈奴王呼韩邪单于。昭君出塞虽然令这位弱女子受了一点塞外风寒之苦,但此举导致了南北匈奴的分裂。南匈奴在陕北高原永远地羁留下来了,成为今天陕北人种的基本部分,北匈奴则割袍断义,开始他们悲壮的迁徙。  那时候中亚细亚地面,群雄割据铁骑纵横,英雄美人们列队走过。当匈奴部落将注意力集中到这块地面时,它迅速成为这块地面上最强大的一股军事力量。  大月氏国首当其冲。匈奴迅速地灭了大月氏国,然后将大月氏举国上下尽行杀戮。大月氏国国王那颗金发碧眼的头颅,北匈奴的冒顿大单于大约觉得它很好玩,于是将那头颅去了无用的皮肉之后,做成一件盛酒的器皿。匈奴王除了上马打仗之外,闲下来的工夫,就是用这器皿饮酒作乐。  将大月氏国灭了,将大月氏国的人一个不剩的杀了,将大月氏国王的头颅了酒器,这些可怕的话并不是说话者的杜撰,而是匈奴冒顿大单于在给汉天子的文书中说的原话。文书除了提到上面的大月氏之外,还提到了楼兰,说这个绿洲文明国家已经归顺匈奴,成为它的一个附庸国。此外,包括大月氏,包括楼兰在内的西域三十六国,已经尽行纳人匈奴版图。  冒顿大单于此举,是向汉王朝提出一个分疆而治的恫吓和警告,那意思仿佛我们看到的电视上的《动物世界》中,非洲原野上的狮子,给自己疆域的界线上,洒上一泡带腥味的尿,从而警告和提醒每一个试图走近这个界线的同类。  接着匈奴文书的大汉天子是汉开国的第二位皇帝汉文帝。文皇帝从匈奴的文书中,才知道嘉略关之外,尚有那么大的一块西域存在。中国是泱泱中央大国之意,况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于是文皇帝觉得自己有职责去开拓那一片疆^1。而在开拓之前,先派一个人去看一看,看匈奴人说的是实是虚。这个被派出去的人就是那个重要历史人物张骞。张骞是陕西汉中人。张骞一去十六年,走通丝绸之路,体察西域民情,并和西域各国结成一个松散的对付匈奴的联盟,功成回到长安。  这是傅介子西行刺杀楼兰王的一百年之前的事情。这一百年中,西域地面上铁骑纵横鼓角铮鸣,大汉王朝与匈奴人,便在这块地面逐鹿,上面说到的李广利李陵,以及还没有谈到的李广卫青霍去病,便是这一百年来汉室北征匈奴的领军人物。  顺便说一句,就在傅介子西行刺杀楼兰王的一百年之后,楼兰国亦发生过一件重要的事情。班超率一支三十六人的汉室使团,在楼兰城住下。开始,楼兰王十分有礼,殷勤接待。忽然有一日,楼兰王态度傲慢起来,班超知道其中有故,一打听,原来匈奴使团也来了,而且有一百多人之众。班超对三十六名吏士说:“如果楼兰王将我们出卖给匈奴,那我们就只有葬身虎口了。不是鱼死,就是网破,而今想要活命,道路只是一条,那就是灭了匈奴使团!”众吏士听了,齐声赞同。是夜正值大风,班超率吏士们分别埋伏,见火起后便纷纷杀向匈奴使者住所。顿时战鼓声喊杀声大作,匈奴使者从梦中惊醒后乱作一团’三十多人被杀,其余一百余人葬身火海。班超大获全胜,将匈奴使者的人头呈示给楼兰王,楼兰王眼见血淋淋的人头,以袖掩面,骇不已,表示臣服汉室。  此时的楼兰国已更名为鄯善国,因此这个叫“广”的楼兰王,此时应称作鄯善王。  上面说了傅介子行刺之前,西域地面前一百年的事情,后一百年的事情,无非是想告诉读者,这块地面这一段历史时期的混乱状况,以及在强大的汉王朝和凶焊的匈奴铁骑面前,西域各国朝秦而暮楚,左右逢迎的状况。  这就是为什么楼兰王要将他的一个儿子,放在匈奴,充当质子,又将他的另一个儿子,放在汉长安,同样地充当质子的原因。  楼兰王典在汉长安的质子尉屠耆,这一天早晨离开长安未央宫,凄然西行。其实这一次西行的前程如何,耆心中已经大致有个约莫,昭皇帝派一支精锐小部队,随同前往,其实他的心中也应当有个约莫。  匈奴的马快,匈奴的路近,想那尝归,早己占了王位,并且在匈奴武力的支持下,严阵以待,静候尉屠耆的到来。  耆大放一声悲声,离开温柔富贵之乡长安。去时候是人群簇拥着去的,回来时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沿路乞讨回来,耗时两年。耆到那罗布泊岸边的楼兰城时,楼兰城果然是森严壁垒,静候他的到来。他站在那有名的护城河边喊了半天,哥哥尝归从城头上闪出头来,旁边匈奴大将军则握剑而视。哥哥说道:“君从长安来,还回长安去!如今这楼兰国已经有了新主,没有你的事了!”耆还要分辩,这时城中放出冷箭。耆见状,只好叹息一声,吩咐随行,后退三十里扎营。  这天晚上,耆的营帐便遭到匈奴铁骑的突袭。正当耆举棋不定,不知是该率军去攻打城池呢,还是该知趣的撤退。这时匈奴人决心除了耆,以绝后患,所以没容耆拿出决策,随行的人马已被匈奴骑兵包围,刀剑之下无一活命。匈奴人在杀戮一番后,只留下来一个耆,擒回楼兰城中复命。  这样,耆算是进了楼兰城。  本来耆也是一个刀下鬼,迟早要送命的。幸亏在楼兰城被关押期间,有一个人救了他的命。楼兰城戒备森严,这能救他的人会是谁呢?原来,救他的人是尝归的妻子,当今的皇后。这皇后叫爱琴海,是宰相的女儿,当初,尝归耆还未典作人质时,三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如果,耆先到了这楼兰城,继位为王,那么,这位美人儿该是耆的妻子,如今坐在王位上的是尝归,她也就做了尝归的妻子。生活就是这样。  皇后放了耆,又亲自策马,送耆出了楼兰城。一段旧情还在,于是骑在马上,挥泪道:“这是非之地,你还是远远避开它吧!去那长安城中,做一个平头百姓,了此残生,也是一种活法!”说罢,不再看耆一眼,策马自个儿回城去了。  尉屠耆的楼兰之行,非但没有能坐上王位,就连汉室派出的随行人员,也丢了。这一场羞辱,令昭皇帝动了真怒,当下,嘈嘈着就要发兵,众大臣劝了又劝,君王才说,从长计议,这一口恶气,找一个机会再出这一耽搁又过了几年。这几年中,屡屡又有汉王室派往西域的使团在楼兰被杀,中国南丝绸商人在路经楼兰时被劫的事情。眼见得由张骞当年探出来的这丝绸之路,有重新堵塞的危险,这事成为君王的一块心这一日,西域又有惊人消息传来,说汉王室途经丝绸之路,前往波斯湾的一支庞大驼队,又在楼兰城遇阻,货物被楼兰国充公,商人们被悉数杀害。消息传来,昭皇帝这一次是不能无动于衷了。未央宫里,人来人往,君王召集文武们紧急议事,商量这除去楼兰王的办法。  君王升帐,问道:谁敢带一支轻兵,千里单骑,直扑楼兰,取那楼兰王的头见朕?底下的文武大臣们听了,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这也难怪,楼兰已经臣服于匈奴,匈奴此一刻正在西域,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前面的李陵将军,就是前车之鉴。长安温柔富贵之乡,这未央宫里,时时又有那么查新花样可供人享乐,谁愿意提着脑袋,往那荒蛮之地去呢?  君王又问了几声,还是无人敢应。他的目光落在谁的脸上,谁便面如土色,惙惙着直往人背后躲。君王见了,心灰意冷,叹息一声,说道:  “论过享乐来,你们一个个奋勇当先!而今国家有难,正该你们与君王分担。想不到满朝文武,胆小如鼠,懦怯如鸡。朕真伤心啊!”一语说罢,君王真的是提出长袖,掩面而哭。  这一哭,令这帮草芥般的大臣们,也不好意思起来。有那识相的,也就作起假声,陪着君王哭起来。^正在未央宫里哭声一片时,这时未央宫门前那块下马石,突然说出话来。这声音吓了大家一跳。  四下马石说话。傅介子率二十个死囚,开始他的楼兰之行,脱脱女随行。  那天下马石嗡嗡有声,仿佛今天的秦腔道白一样,朗诵出一段话来。这话原来却是大汉的开国皇帝刘邦那有名的《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吟罢,下马石缓缓站起,一撩黑袍,站成一个人形。这人双目炯炯有光,直射这未央宫中的遗老遗少,目光鄙夷,仿佛视眼前的这一群职高位显的贵人们,如草芥一般。  “你是谁,平日未央宫中,怎么没有你?”君王见平日黑乎乎的一个下马石,突然成了人形,又突然说话,不由得惊骇,于是以袖遮面,问那大汉听了,笑道:“君王好忘性,竟然不记得前些年后宫设宴,被削去男根的那个骏马监傅介子了!”原来,傅介子被处以宫刑,脱脱女被强迫众目睽睽之下与大宛良马交媾,这一场事情结束以后,众大臣还是心存芥蒂,不肯放过这一对夫妇。那脱脱女,作了宫中歌伎,而傅介子,废物利用,人们给了他这样一个差使。即每逢有朝事,傅介子须穿了黑衣,跪在未央宫前“文武官员至此下马”的一块勒石旁侍候,每有官员上朝来,若骑着马,则踩着他的脊梁落马。也就是说,他充当了一块下马石的角色。  众大臣平日上得朝来,高视阔步,眼睛只往天上瞅,并不在意下马时脚下踩着这个下马石,是死物活物。至于那傅介子的事,也早已被他们丢在脑后。就是君王,见未央宫前,黑黝黝地卧着一块石头,纹丝不动,也早已忘了他是一个活人。  “傅介子傅大人,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独有你这大个子站起来说话。难道,你愿意分担君王的忧愁吗?”昭皇帝此一刻恢复了常态,示意傅介子跨入宫门,列入他的文武班子里,这样问道。  当年的后宫中被削去男根,是一羞;夫人脱脱女被强迫做那事,是二羞;而今,做个下马石,成年累月,被那些昏昏庸庸的官员们在脊梁上踩来踩去,是三羞。这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早已使这个当年血气方刚的壮士,心硬如铁,几成冷血动物了。  见君王问话,傅介子一手扶腰,阴郁地答道:  “让一个失去男根的人,而今在这里谈什么替君王分忧,分明是在高抬他。傅某人当年那万丈雄心,早随着男根除去,而消退得无影无踪了。剿灭匈奴,夺回楼兰,也是别人的事情,于臣下无干了!”“那你为什么还要站起来硬充大个子!你挺身而出,一定有你的想法!”君王又说道。  傅介子说:“君王的眼睛很准,知道沉默了此许年的傅介子,这一次张口,正为请缨前往西域的事!傅介子要去,这是一定的,请君王放心。只是这一趟楼兰之行,并不是为君王分忧,也不是为扩边拓疆社稷安危,而仅仅是为臣子自己而已!”“此话怎讲?”“臣这几年来,夜夜读书到月上阑干,所读之书只有一本,就是太史公司马迁的《史记》,而《史记》中,读的最多的一段就是那《刺客列传》。太史公蒙宫刑之羞,知耻而后勇,于是乃有皇皇大著《史记》行世。傅介子是一个粗人,学不得太史公著书立说,但是爹娘空生我一副坯子,如今就这样废了,实实不甘。臣日思夜想,要干出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来。如今,这事情终于等来了,这就是刺杀楼兰王!”傅介子的话说到这里,君王的心中才算一块石头落地,不管是因公因私,因国家因个人,只要这傅介子愿意去,这刺杀楼兰王的事情,总算有了个人选。  “傅将军要带多少人前往?”君王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说呢?”“长安城内外,到处是兵马,未央宫里还有一个御林军,更兼朕身边还有几个大内高手。傅将军,朕今天给你一个面子,这些兵马,你点到谁是谁!”傅介子轻轻一笑,说道:“多年未经征战,良弓早已虫蛀,骏马早已肥得跑不动路了,你给我这么些酒囊饭袋干什么,让他们去异乡做孤魂野鬼么?帮手我是要带几个的,不过不要这些正规的军人!”“那你要带谁,且给朕说!”“街上坊间,四处贴出告示说明日玄武门外,草场坡前,要处死二十死囚。介子只有一个要求,求君王赦了这二十个人的死罪;陪臣子去走一趟就是了。”“你真要他们?”君王疑惑道:“这二十个死囟尽是些长安城申的泼皮无赖,南山北山的绿林强盗,傅大人,你真的敢领上拖们,去闯那楼兰城么!”傅介子怅然道:“此一去九死一生,谁愿意跟上我去送命。这些死囚,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是我为他们救下的第二次性命。独有他1)1大约这手里跋涉,塞外风寒还能忍受,而不至生出二心,半途而返!”“看来,傅大人已经深思熟虑过了,郎么,朕也就只好依你了!”一番言语过往之后,傅介子出行西域的事,也就这样定了。  君王了却了一桩心事,千斤重担现在卸给了傅介子,心头也顿觉轻松。猛然觉得,眼前的这位爱卿还是一身布衣,顿生愧意,于是急夸太监;捧出一套新鲜的朝腋来,要给这傅介子穿。“这就免了吧!这服饰明白又得脱下!”傅介子坚辞不穿。君王于是下了台阶,走到傅介子跟前,亲自动手,为他把朝服穿上。  众文武见傅介子又得新宠,于是一个个光着脸儿,趋上前去;“傅大人,傅大人”地叫着,为他祝贺,更兼这出行西域的事,终于找刹了一个替死鬼了,大家又可以在这长安城中,坐享荣华了,于是个个心里头笑着。  傅介子铁青着脸儿,并不言语。  恰在这时,有人一边磕头一边走进来,算是解了傅介子和众文武的尴尬。来的人正是楼兰王的质子尉屠耆。  “傅将军,楼兰之行,莫忘了带上小弟!”耆公乎叫道。  “你是主角!这一场干戈因你而起,怎么能忘了带你哩I我正想启奏皇帝,求你与我们一同前行!”傅介子也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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