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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书城>社会乡土>蟹之谣
  一入夏,再粗心大意恋着家的蟹农也挟着铺盖卷到田里的窝棚里住了。  蟹儿有小指盖儿大了,得防人偷了,那玩艺儿值钱,拿笊篱捞出一家伙也值上几十元,谁敢再当马大哈呀?这是一。二呢,三伏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若是半夜三更里冷不丁来场暴风雨,卷飞了塑料围屏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那八脚的蟹公便可满世界地奔逃了;那雨势若是再来得急猛些,稻池里的水涨起来,不定就从哪里冲出一道口子,蟹子们顺水飘逃,也是很自然的事。还有其三,田野里风凉啊,热嘟嘟潮呼呼动一动都出臭汗的三伏天,谁还想抱着媳妇火炭般的身子睡觉呢,连■公牛)和趴子(公羊)都懂伏天里躲单帮呢。于是,一入夜辽阔的田野里便成了汉子们的天下。爷儿们又不甘夜的寂寞,三三五五的或挤在窝棚里摔扑克,或围成一团筑长城,三毛五角的都动点儿小输赢,小小不言的不危及治安,乡村干部们也就睁一眼闭一眼,由着人们乐去。也有喜欢清静不愿玩的,就坐在田埂上抱着收音机听评书,听小品二人转,或抱把胡琴拉小曲。夜风习习,凉爽了一天的暑热。那小曲拉得好的,悠悠扬扬给夏夜的田野增添了几分韵致;也有那初学乍练者,胡琴又劣质,吱吱嘎嘎,似哭似嚎,惹得人烦了,一人嗷地叫一声,远远近近立刻响应起一片呼喊声唿哨声群起而攻之的起哄声:  “别猫叫秧喽,拉倒吧——”  “杀人啦——饶命吧——”  夏夜的田野里闹出一个这样的小高潮。练胡琴的却不理会,我行我素,偏要折磨锻炼人们的耳朵。几日下来,竟多多少少让人听出一些味道了。  老实本分的于旺田不摔扑克不打麻将,也不喜欢听广播,一入了夜,他便将蓑衣平铺在田埂上,躺在上面眼望星空想心事,想着想着便觉心里似夏夜温湿的空气一样纯净,哀伤的往事和愁苦的日子都离他远远地去了,直到倦意上来,他才回到窝棚里。可也是怪事,自从乡下兴起养鱼养蟹,稻田里的蚊子竟少了,一夜里连艾蒿火绳也不用烧。乡里的技术员说,这很正常,蚊子是在水里排卵,生成的幼虫叫孑孓,都被鱼蟹当成零嘴吃掉了,哪里还有蚊子四处乱飞祸害人的道理?这也是蟹农们愿到田野里来过夜的一个原因。  时光倒退二十年,野生的蟹子何必要人养,夜里出来拿只电筒,或提只马灯,就回回不空手了。稻田里的螃蟹多的是,见了光亮就爬过来,只只都有小孩子的拳头大,黑呼呼的毛蛱,又亮又硬的盖子,拣回家往灶灰里一埋一烤,嘿,满壳的黄子嫩嫩的肉,加上野生的与养殖的大不同,甭说有多鲜多香啦!要是到了高粱红米的时节,夜里提盏马灯,钻进村南几里地外的那片大苇塘里去,你就听吧,耳边只有刷刷啦啦螃蟹奔着光亮爬来的声响,两只手忙不过来地往麻袋里捡,个个茶盖大,不消几袋烟的工夫,那麻袋保准沉得让你背不起来。东西多了就不值钱,弄到沈阳锦州营口去,一元钱好几斤,有时干脆估堆儿,或者像卖冰棍似的数个儿,五分钱一只,跟无私奉献差不多,刨去来往车费带上税,挣到手的也剩不下什么钱,大队知道了还又批又损地要割你的资本主义尾巴。不好卖就留着自家吃,剁碎了喂鸡,糟透了喂猪,屯里还有那会吃的做螃蟹豆腐,将螃蟹放在大缸里用大棒捣碎了,再做豆腐似的用豆包布过水一淋,汁儿装进碗里放锅里一蒸,那东西,什么调料不用放,哎哟妈呀,白颤颤油汪汪细软得像胭脂,甭说吃,只那鲜美之气就顶风飘出八里地。但那玩艺儿不能吃得太多,油性太大,腻人,还壮阳,爷们儿吃了直想淘气。这些话眼下再跟年轻人说,都不信了,说是瞎话,蒙骗他们呢。不信就不信吧,经过见过的老年人也不跟他们犟,犟有什么用呢,野生的螃蟹满地爬的日子还会再有吗?  就好像玉皇大帝发布了一道命令,要召集蟹兵蟹将们回天宫开一个什么会议,只三两年的工夫,那些八爪将军们说不见,就再难觅踪影了。有那心不甘的,秋日里再提马灯钻到芦苇荡里去,可守了一夜,蚊子叮得满身满脸都是包,也顶多兜回十只八只,茶碗盖大小的寻常难见,捉到的也比牛眼珠子大不了多少。如此稀罕之物庄稼人谁还舍得解馋入口?再送到城里去,就不是上秤盘子论斤称了,马莲叶拴一对,能卖出三四十元的价钱。听说南方还要贵,姑爷子头一回登老丈人家门,礼品里少不得两对满黄河蟹,那得一二百块,真是钱啊!乡下人说,怪只怪这些年稻田里用化肥农药太多,螃蟹都毒死了。有人不信这个理,犟,说方圆上百里的数万顷苇塘,你都撒化肥农药了?后来听城里有学问的人讲,河蟹属回游生物,母蟹要顺江河游到海里去产卵,卵在海水里孵化成蟹苗后,再逆水回游,在池塘沼泽湿地长大。近些年,为防洪汛,辽河大凌河下游都建了大坝水闸,断了河蟹的来往回游之路,母蟹去不了大海便无处甩籽,在湿地甩了籽也不可能孵化成幼蟹,即便海里有幼蟹也难以越过闸坝回到苇塘里来,自然也就再没有了昔日肥蟹遍地的美事。有学问的人说的在理上,人们便不再争犟,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叹息了。  稻田养殖河蟹是近几年才兴起的事情。听说盘锦有个吴家农场,两位农业工人不甘心河蟹就这样在北方绝迹,包下一片水塘,又从外地买进人工孵育的蟹苗撒进去,经过几个年头的试验,大获成功,每亩水塘的收入竟高达近万元。于是,就像当年河蟹突然消失一样,又在短短几年间,附近十几个县区的稻农们便风吹浪涌般养起蟹来,只是今日的蟹子再没有原来那般硕大,养殖的也绝不可能似野生的那般鲜美了。  紧邻的窝棚是屯里朱老九的。朱老九并非排行老九,他的大号叫朱景发,朱老九是他的外号,因为他只有九个手指头。数年前的一个冬夜,朱景发在邻屯打麻将,听说起点就是十元,玩的挺大,兜里没个几千元钱别想往牌桌上坐。半夜里突然冲进几个警察,进屋就将一捆捆的票子都兜起来,叮当锃亮的手铐也甩了出来。混乱中,朱景发腾身窜到厨间去,一把将菜板上的菜刀操起来。警察们大惊,急拔枪在手,喝问:  “你要干什么?放下!”  朱景发说:“往后我要是再没脸玩这个,就如这般!”  话落刀落,当地一响,一截小手指已齐展展断在菜板上。  那一次,其他聚赌的人不光被没收了赌资,罚了款,还被关了半月劳教,只有朱景发赌资被没收了事。派出所所长说,念他痛悔的决心大,从轻发落,不然送到采石场劳教,也干不了啥活儿。可失了一指的朱老九并没因此与麻坛彻底绝裂,每夜他离开自家窝棚时,总是跟于旺田打声招呼:“老旺哥,我去凑凑热闹,这边你给照看两眼。”于旺田也不答话,任他自去自回。  不管输赢,不论早晚,朱老九回来时常是兴奋得一时睡不着,便摸到于旺田的窝棚,扔过吃喝剩的啤酒鸡脖或煮烀苞米什么的,还非要再拉上一阵话。  “老旺哥,今年虽说你没养上自己的蟹子,可摊上一个肥东家,也中啦。”  “人家肥不肥,关咱啥事哩?”  “咋就不关你的事,那豆饼送来几回啦?”  “三回。”  “真就回回都没个数量?”  “说是敞开喂,没数。可咱笨心眼寻思,咋能没数,油坊是他家开的呀?人家怕说出来显得小气呗。”  朱老九撇嘴笑:“那你可就寻思错了。人家虽说没开油坊,可比开了油坊的牛一百倍。你听我给你讲个笑话,说有头公牛要出门,对母牛在家不放心,就拜托隔壁的象大哥帮照看。回来后,他去感谢。象大哥说我帮你照看这两月,家里没啥变化吧?公牛说,没有没有,就是我那口子牛大了。”  于旺田怔怔神,忍不住笑:“你小子,一张嘴就没好话?”  朱老九也笑,说:“用几块豆饼,还不是一张巴掌宽的条子的事?县太爷用几块豆饼,那是瞧得起他了,油坊老板还不上赶着往车里装,还敢张嘴要钱啊?”  “人家装不装,花钱不花钱,咱操那闲心干啥,别给人家糟踏就是了。”  “老旺哥你也心太实了。人家没数,你也犯不上斤是斤两是两的。趁机会,你就留起来几块,你今年不养蟹,明年还不养啊?就是不养,匀给屯里谁家不是钱?你傻呀?你榆木疙瘩脑袋呀?”  于旺田急摇手:“那可不中,人家对咱不薄,昧良心的事,天打五雷轰,咱不能干!”  朱老九嘿嘿笑起来:“不干白不干,白干谁不干?这是时髦话。你以为人家也是实心眼儿,就信了你呀?连屯里人都说于老旺这回可发了笔小财,肯定有落头。”  “嘴长人家鼻子下,谁愿咋说谁咋说。咱自有一笔良心账,半夜敲门心不惊,睡觉踏实。”  于老旺知道朱老九心里是怎样的算计。前些日子,他只说没空赶集买豆饼,先后跟于旺田借去了几块,可借过就不张罗还了,见面闭口不提豆饼的事。于旺田心不甘,追着他要,后来一直追到他家里。朱老九说,家里也没有了,没钱买。于旺田在朱家的屋心里转了两个圈子,看了墙角的半袋大米,犟脾气就上来了,顺手将大米甩上了肩,说,那先拿这个顶着,我也不吃,啥时你有了豆饼,再往回换。气得朱老九直瞪眼。  朱老九说:“家里的豆饼用不了,你也不好出面卖,就匀给我,比集上的价少要一勾儿(三分之一),你我两不亏。”  于旺田正了脸色:“你往后少跟我扯这个,我不爱听。”  这个话题说不通,朱老九又往别的话上唠:  “老旺哥,我看你家的蟹子今年又不错,一亩少说也得比我多收二三十斤。”  “还中吧。蟹苗好,料又足,能不长蟹子?”  “你就……真想把这些蟹子都给了县里的那个官儿?”  于旺田一怔:“啥话哩!蟹苗是人家买的,豆饼是人家送来的,工钱人家按月给,人家的东西咋能不给人家?”  朱老九嘿嘿冷笑:“那我给你算上一笔账。咱往少了算,你一亩地一百斤扣蟹能收吧?一斤一百块钱能卖吧?那一亩地就是一万块,六亩呢,六万,是这个数吧?可人家投的呢,两万块钱的蟹苗顶天了,就算豆饼是花钱买来的,再加上给你几个月的工钱,满打满算,两万五千块钱总够了吧?可他大气不出,滴汗不流,风吹不到雨淋不到,毒太阳也晒不到,凭空多到手三五万块钱是怎么回事?你就没算过这笔账?”  于旺田傻眼了,干嘎巴嘴说不出话。他确没这样算过账。  朱老九接着说:“这叫剥削剩余价值你懂不懂?我上中学时学过政治经济学,马克思老马头早就给天下受苦人算过这笔账。共产党白让你翻身解放这么多年了,连‘剥削’这个词都忘啦?你也当过贫下中农吧?”  剩余价值不懂,“剥削”这个词于旺田咋能不懂。那些年讲成份,他爷爷爸爸都是贫雇农,他家里家外满耳朵听的都是这个词儿。于旺田嗫嚅着辩解说:  “听说……城里人在咱乡下雇人养蟹子,也不是吕书记这一份,真要是剥削,上头能不管?”  “上头谁管?管谁?再说了,管不管是上头的事,咱这样的小老百姓,虮子似的,还敢揭竿造反啊?”朱老九顺手拧了一棵烟,叼在嘴上,“我是说,咱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了,别傻了巴叽的白让人家给咱‘剥’了‘削’了算计了,还张口闭口地说人家好,总觉着哪儿对不起人家似的。就像赵本山演的那个小品,两条没毛病的腿活啦地让人家唿悠瘸了,还追着赶着地‘谢谢啊’!”  于旺田小心地问:“咱不傻了巴叽的……还能咋整?”  朱老九把嘴巴凑到跟前来,小声说:“咱屯前屋后闲着的水塘大坑还少了?你就不能豁出点儿力气,摸黑儿收拾出一块来?先把蟹子移过去嘛,一池子移个十斤八斤的,我不说,神仙也看不出来。”  于旺田急摇头:“不行不行,那可不行。我一收拾水塘就得围塑料围障,夜里人们看不见,可躲不过青天老日的大白天,满屯人一看我另养蟹子,还不都明白是咋回事了?秃子头顶爬上个屎壳郎,那是自找丢人现眼哩。”  朱老九又往前凑了凑:“你怕那样太明睁眼露,不如就把蟹子移过我的田里去一些,这事除了你我,神不知鬼不怪,到秋后卖了蟹子,兄弟自然亏不了老哥,二一添作五,对半儿扒……”  于旺田心里沉了沉,情知朱老九云山雾罩花言巧语,鬼划弧绕了这么老半天,这才是要说的真心话。这是要合谋犯偷移赃啊!朱老九往鬼道儿上引我呢!我哪似他,“砰”地一声,剁根手指头像随便放屁听个响,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呢,我要闹出个三长两短,俩孩子归谁管呀?那可咋对得起死去的孩子们的妈呀?于旺田沉了脸,站起身,说:  “这事别说干,想一想我都心惊肉跳。你快拉倒吧,就是说出天花来,我也不会跟你干。天不早了,你回窝棚睡觉吧,我也困了,明儿还有不少活计呢。”  说是困了,那一夜于旺田直到天明,也没能睡踏实。朱老九的话,好像一只讨厌的蚊子,总是在耳边嗡嗡嘤嘤地响,似有理,又似在教唆。直到窝棚里已透进一抹光亮,他才叨念着:“咱是庄稼人,咱凭力气吃饭,咱不想横财暴富,咱知足长乐……”囫囫囵囵睡去了。  朱景发讪讪地离去后,还算识趣,从此再没提这个事。可几天后的那个夜里,他回来得更晚,摸到窝棚里来,不管不顾地将于旺田拨拉醒,脸上透着几分诡秘、急切与兴奋,说:  “老旺哥,醒醒,醒醒,好事儿。”  于旺田揉着眼睛,嘟囔说:“你小子能有啥好事?”  朱景发一脸坏坏地笑:“是不是好事儿你自个儿去我窝棚里看,天亮前,都归你了。”  于旺田探出脑袋往朱景发的窝棚看了看,过了半夜了,田野上静静的,几十米开外的那个窝棚也静静的,在夜幕和水光中如一个黝黑的剪影。于旺田说:  “我这人夜里吃不下啥东西。有了啥,你自个儿去享受吧,吃不了,就送回家里去,叫老婆孩子都解解馋。”  朱景发说:“不是吃的东西。”  于旺田纳闷了:“不是吃的东西还是啥?”  朱景发说:“可比吃进肚变成屎的东西还解馋、美百倍,你过去一看就知道了。这边的蟹田不用惦着,有我呢。”  于旺田疑疑惑惑地过去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窝棚前时,还使劲抽了两下鼻子,猜想着朱景发带回来的可能是什么,可肉香酒香没闻到,却隐隐闻到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怪香气。他推开窝棚门,凝目细看,只见铺上竟躺着一个人,腰间半截似用什么遮盖着,裸露的膀子和两条腿却白亮亮地看得分明。于旺田怔怔神,怯怯地问:  “你是谁?”  躺着的人坐起来,说:“你别管我是谁,你该干啥干啥。”  竟是个年轻女人,上半身全裸着。全无精神准备的于旺田只觉头皮刷地一凉,头发根紧接着就痄起来:  “你、你是人还是鬼?”  “我是人是鬼,你问朱老九去!”女人满是怨忿之气,说着,仰身复又倒下,又把身上遮盖的衣物一掀,“想来你快来,天一亮,本小姐还不侍候了。”  女人已是一丝不挂赤裸裸展示在了面前。于旺田只觉浑身一股火腾地蹿上来,吓得急转了身,紧紧地闭闭眼,定定神,大步就往自家窝棚走,心里恨恨地骂:  “朱景发你王八蛋,你把我于老旺当成什么人啦!”  身上满是火肚里都是气的于旺田慌慌急急地往回赶,走惯了夜间田埂的两只脚竟险未闪进排水渠去,一直到了窝棚前,还在呼呼地大喘着粗气。  蹲在窝棚外的朱景发竟歪头瞅着他嘿嘿地笑:“咋,老旺哥憋坏了吧,这两下就把子弹打光啦?”  于旺田恨恨地骂:“你给我滚!你他妈的自个儿牲口,别以为谁都是牲口!你把我于旺田当成了什么人!滚!”  朱景发被骂得悻悻地立起身,一边拍打着屁投一边往自家窝棚走,嘴里也是不干不净地骂:  “四六不懂香臭不分的东西,分你一口野味尝尝,享受不了就享受不了呗,跟我扯这犊子干啥!纯粹是骡子一个!”  于旺田眼看着朱景发又钻进了那个窝棚,心中的池水像突然窜进一条大黑棒子鱼,搅得翻腾浑乱,一时再难入睡。在渐渐发亮的夜色中,见朱景发和女人先后钻出窝棚,直向公路方向去了。很快,朱景发又回来,钻进窝棚就再没露面,直到日上三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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