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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书记再一次到田里来,又是个星期天。那天,水秀正在窝棚里缠着于旺田要钱。学校要给学生做校服,还要预收暑假后的书本费、学杂费,几项加起来得三百多元。于旺田最烦说钱字,父女俩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于旺田说,上学就得用书用本,这个钱你爹砸锅卖铁抽梁撤柱也得花,咱家还有一条高级烟,等哪天我到集上卖了,听说能卖百十块,先把学费和书本钱交上。那个校服不校服的,咱就不做了,身上有穿的,不露皮露肉能遮风寒就行呗。  水秀说,学校升旗开运动会什么的,必须统一服装,要求每个学生都做,不做不行。  于旺田说,咱上学是念书,又不是去念服装,有闲钱的做,咱家穷,都快揭不开锅了,还非得置办那身皮呀?  水秀嘟囔,说星期一不把钱交上去,学校不许进校门呢。  于旺田本来心就烦,听水秀这么说,登时就立起了眼睛,说,我就不信,咱没钱做衣裳,他还敢把你开除了不成!咱是偷谁啦还是抢谁啦?我说不做就不做!  水秀一听这话,蹲在稻池埂上嘤嘤地哭起来,泪水噼哩啪啦下雨一样地掉。于旺田心里越发烦躁,在窝棚里跳脚吼,你爹还没死呢,愿哭上你妈坟头哭去,少在这儿给我哭丧!  吕书记正是赶在这个时候来的,笑呵呵地在外面接了话:“嗬,于老哥,老实巴交的人,为啥事发这么大的火呀?”  于旺田一张脸僵了僵,急急换上笑模样,迎出来,说:“哟,是吕、吕书记呀!……这事,唉,这事,不该哩,我不知吕书记来,不该在吕书记面前拉屎攥拳头,假装凶哩……”  吕书记笑道:“啥书记不书记的,以前咋叫你还咋叫,叫吕同志,叫老弟,都行啊。张口闭口书记书记地叫,就把人叫生分了。”  于旺田说:“那是以前不知道,不知别怪,知了就不敢乱分寸没大小啦。”  吕书记弯下腰,抚着水秀的头问:“老哥,这是你闺女呀?”  “是,不懂事的丫头片子。”  “叫啥名字?”  水秀还蹲在那里抽泣,不答。  于旺田斥道:“这丫头,聋啦还是哑巴啦?吕书记问你话呢。”  水秀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抽抽嗒嗒地答:“水……秀。”  “念几年了?”  “初二。”  “挺好的名字嘛,水水灵灵,秀秀气气,还透着一股乡土之气。”吕书记赞着,转向于旺田,“就她一个孩儿?”  于旺田答:“她还有个哥,在沈阳念中专呢。”  吕书记摇头叹息:“你们老两口土里刨食,供两个孩子念书,不容易,不容易啊。”  于旺田愣愣神,不由又想起前两次吕书记的问话,心里忍了忍,还是说:  “她还有个妈,开春时死啦!”  吕书记摇头叹息:“唉,老哥又当爹又当妈的,更不容易啦!”  于旺田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也不怪吕书记问了几次也没记住他家的情况,人家当了那么大的官,一天到晚管的事就像簸箕里的稻谷粒,哪能数得清,哪里就记得住这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  于旺田向水秀使眼色:“还抹什么眼泪油子,回家去吧。”  吕书记却一伸手拦住了水秀的去路,笑说:“先别忙走,我刚才只听你当爹的喊,还没听我大侄女吭一声呢。怎个情况,跟叔叔说,我大小也算个七品县令,给你们父女俩现场办办公,评评理。”  水秀又用手去擦眼角涌出的泪水。  于旺田苦笑笑:“嘿嘿,也没啥,还不是为她在学校念书的事。”  吕书记说:“要是在学校功课没学好,那我可要替你爸爸说话了,喊两句骂两句都应该。望子成龙,天下父母,同此一心嘛。”  水秀小声嘟囔:“才不是呢……”  于旺田说:“要说这丫头,念书可从没让我操过心,去年她妈住了半年多医院,她没少耽误课,考试也没下过前几名。我只生气,唉,可咋说呢……”他便将不给水秀做校服钱的事说了,因有吕书记在面前,自然心气平和了许多,“也不能全怪孩子,怪就怪她命不济,摊上我这个没能耐的爹。”这般说着,于旺田眼圈也红上来。  女儿越发心酸委屈,泪水汹汹涌涌的止也止不住。吕书记上前揽住女孩的肩头,说:  “好好好,我听明白了,这事怪不得我大侄女,也不能怪你爸。电视剧里的歌唱的好,生活像什么来着?难免有点疙疙瘩瘩。还像什么来着?哦,是一根藤,总要结出几个苦涩的瓜。多些磨难,懂些艰辛,这对年轻人一辈子的成长,是一种好事啊。这样吧,这个难题就由我来解了。”  吕书记说着,一只手已向衣袋里摸去。  于旺田见状,知那必是在掏钱包,便一下扑过去,死死按住吕书记的手:  “不中,吕书记,这可真不中!你帮我不少大忙了,再这么着,就让俺晚上连觉也难睡踏实了。”  “好好好,”吕书记推开于旺田的手,“那咱们再想别的办法。”他扭头招呼:“小许,给我叫孟昭德。”  小许从衣袋里摸出烟盒大小白白亮亮的手机来,于旺田只是想不通,这么贵重的玩艺儿,吕书记怎么不放在自己手里?  小许用手指按戳了一阵,送耳边听了听,送到吕书记手上:“通了。”  “昭德啊,忙啥呢?听出我是谁了吧?……哈哈,我就在你的一亩三分地里呢,对了对了,看看蟹子,接受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算了算了,你别过来,千万别过来,我也不多呆,一会儿就走,县里还有一大堆事呢……我打电话就一个事,你替我办一下……我看老于大哥日子过得挺难啊,闺女为上学交学费做校服的事,正跟她爹掉眼泪疙瘩呢。你看这样好不好,你跟你们乡中学的校长打个招呼,现在上上下下不都讲个希望工程嘛,这个于……于……”吕书记捂了话筒,指水秀,“于什么来着?”  于旺田忙答:“于水秀。”  “啊,这个于水秀就算是我帮扶的希望工程对象啦,叫他们开开绿灯,该减的减,能免的免,实在非花不可的,就算在我的账上。我的意思明白了吧?……好,那我就替老于大哥谢谢你啦……对,对,总不能让孩子们辍学嘛,咱们的‘市场经济’前面还有个‘社会主义’嘛,不能一律打家伙,优越性总得保留一些嘛……哈哈,咱能不能造福一方另当别论,能造福一家是一家,能造福一人是一人,尽力而为吧……好,这事就由你具体落实,我不多说了。”  吕书记关了手机,又递回小许手上,说:“听清楚了吧?于老哥不用愁,大侄女也再不用哭,都妥当了,回家好好看书写作业去吧。”  一番话听得于旺田目瞪口呆,烦愁得自己恨不得上房揭瓦下水滚泥的满天黑云,竟被人家一个电话,说说笑笑间一股风就吹得晴晴朗朗。憨朴的汉子竟一时只是嘿嘿傻笑,不知说个什么好。倒是水秀机灵些,轻声说了声“谢谢叔叔”,欢快地拔步向村里跑去了。吕书记望着水秀的背影,又对小许吩咐:  “哪天你在办公室划拉划拉,有稿纸、钢笔水、钢笔铅笔什么的,给这孩子带过一些来,也省家里花钱了。”  小许连连点头应下了。  稻田里的小蟹子长出八只爪,能出了水面四处乱爬了。凡是养了蟹子的稻田里,都已密密实实地围立起尺多高的塑料屏障,那东西滑溜,蟹子爬不上去,只好在樊牢里老老实实地成长。一望无际的田野里,清清的水倒映着蓝天白云,绿绿的秧苗沐浴着和煦暖风,白花花的屏障在阳光下耀人眼目,构成一幅让人心旷神怡的清丽风景。吕书记站在那里,放眼远望,有了一种大将临风般的威武与豪壮。他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  “哎,于老哥,咱这几大圈圈塑料,聚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得买吧?怎么就没听你说一声?”  于旺田说:“买啥哩,往年用过的,放着也是白放着,我刷刷洗洗,裂断的用不干胶粘粘,就派上用场了,何苦再花钱。”  吕书记赞道:“好,孟昭德果然慧眼识人,于老哥朴实勤劳,真诚待人,难得啊!”  于旺田内心长久地荡漾在感恩戴德的暖流中,见吕书记这般夸奖,越发觉得浑身都滚烫滚烫地冒起汗来。他从窝棚里找出一只小网抄,说:  “吕书记,你要不急着走,我给你捞起几只小螃蟹看看,碰得巧,也许能看到正蜕壳的呢。”  吕书记又是连声说好。于旺田从稻池里抄出几只小蟹,放在吕书记的手心里。小蟹子已有豆瓣儿大小了,呈粉嘟嘟的透明肉色,在手心里爬出凉滋滋、痒酥酥的几丝惬意。于旺田指着一只不动的小蟹说:  “吕书记的手气好,这只就是眼看要脱壳的,你仔细看。”  吕书记抖抖手,将其它几只甩回水里去,只留了那一只在手里,眼巴巴地盯着,便觉小蟹挣了一下,那感觉极细微,似有一只小虫拱动,然后又纹丝不动了。可细看,那小蟹已不再只是八只爪,两只小鳌夹也见了模样。正觉奇怪,只觉小蟹又挣了一下,这般三五次的,突见掌心的蟹子一只变成了两只,有一只慌慌张张地乱爬,另一只却仍老僧坐禅般地动也不动。吕书记孩子般惊奇地叫:  “嗨,怪了,咋一只变两只啦?”  于旺田探头看了一眼,也笑,说:“那不是蜕完壳了嘛,不动的只是空壳壳了。”  吕书记再细看,空壳壳全盖全爪,竟与活蟹一般无二,只是更透明些,不由仰面朗声大笑,似得了什么金宝贝。  笑声在田野上飘荡,震得人心也跟着暖暖的微微地抖颤。  初夏的太阳已经西斜,灿烂而不晃眼,温暖却不灼热。于旺田看着吕书记开心的样子,不由也咧开嘴巴跟着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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