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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秧苗插下去,蟹苗也放进了田里,地里的活计相对松缓了几天。于旺田开始忙着侍候房前屋后的几畦菜地,豆角、黄瓜、辣椒,该栽的栽,该种的种,庄稼人一夏一秋的青菜,就指望着自家的小园田呢。  于旺田在菜园里忙着,水秀妈搬只小马扎,坐在旁边看他忙。水秀妈的这种病,在做过透析后的三两天,就好像干滩上的鱼又扔回到了水里,复又有了精神,只是脸上蜡黄,身上软软塌塌的没劲。三五天一过,那病情便又恶魔一样地缠身。于旺田不敢想几天后的事情,能透一次是一次,水秀妈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吧。  水秀妈说:“他爸,这个家,我给你败祸得没个啥啦。这辈子,我除了给你生下一对儿女,欠你和孩子的太多了。我是个败家的老娘们儿……就等来世,我做牛做马再报答你吧。”  这样的话,水秀妈生病后,没少跟他说,有时拉着他的手,说得泪流满面。于旺田听她又这样说,没在意,手不停头不抬地忙他的活计,说: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谁欠谁的?要说欠,我还欠你的呢,我于旺田要是有能耐,早该给你换肾啦。”  水秀妈说:“水丰给你揽下的这份养蟹活儿,我看不错,一月四百,二百给小子上学吃饭,二百留你和水秀过日子,入秋前的这几个月就过下来了。等秋后,稻子收上来,吃的不愁,你再进城打打零工,多少总能挣一点儿。我不能帮你啥忙,你就多吃多受累啦。”  于旺田说:“你要是总能这样陪我说说话,我就啥累也不觉了。”  水秀娘说:“说啥傻话。我这病,就像抽大烟的,上了瘾就得抽,家里有座金山也架不住败祸,早一天晚一天的事。等往后日子稍好些,你还是另找个伴儿,没个女人不成家呀。这女人,年纪大点儿小点儿,模样长得丑点儿俊点儿,都在其次,可有两宗,你一定得拿住,一是体格一定要好,宁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能再摊上一个像我这样的病秧子啦;二是心要善,对咱俩孩子好,天下的后娘也不都是狠心的。咱的两个孩子都不算小了,也都懂事,谁见了不喜欢?我也没少跟水秀他们讲,将心比心,就是看在你们爹的份儿上,也要将后娘当亲娘待……”  于旺田苦笑道:“一还了阳儿,你就说这些让我心窝子疼的话。”  水秀娘仰脸望着西斜的太阳,眼里有泪光在波闪。她喃喃说:“是呀,又还阳儿了。有了今儿,谁知还有没有明儿呀,不说了,不说了……秀他爹,趁我今儿还有些精神,我想再给你和孩子们包顿韭菜合子吃。今儿是星期五,我算计着,傍黑儿时秀她哥兴许回来,前些日子他来信说要周末回来看看我的。你放下手里的活儿,去买把韭菜,再割半斤肉,家里还有几个鸡蛋,咱也凑成个三鲜馅儿了,行不?”  于旺田说:“你就养养歇歇吧,秀她哥又不是外人,你自己亲生的儿子,回来就回来呗。”  水秀娘说:“算我求你了,最后一次,我也馋这口了,行不?”  于旺田直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土,翻出褂子里几张零零散散的票子,说:“好,我就去。你好好在家歇着,用不着你动手,等我回来,你在旁边支支嘴就行了。”  于旺田奔了集上。集就在乡政府旁边,只几里远,平时有人去那里卖些青菜瓜果,谁家宰了猪羊捕了鱼蟹,也摆到那里去卖。阴历逢五排十,集上就更热闹了,附近乡屯想买想卖的,都去交易。  于旺田买了韭菜,割了肉,急匆匆地往回赶,进了自家院子,突然就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是一种死亡的气息,和一种辛辛辣辣的农药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在静静的院子里弥漫。  于旺田慌慌地喊了两声秀她妈,就奔了屋子。屋地正中,摆了几块砖,门板架在上面,便成了停尸床。秀她妈做了这些,是拼了生命的最后力气的。此时,秀她妈已平平静静地躺在停尸床上,头脸都洗干净了,头发也梳理得舒舒顺顺,身上穿着她平时舍不得穿的新净些的衣裤。一只农药瓶放在停尸床头,秀她妈喝了半瓶,喝完后还将盖子重又死死地拧好。她还是走了这一步,却连农药都舍不得一口饮尽,省下的半瓶还想着让家人撒进田里。这一步,于旺田本是有防在先的,他早把家里剩存的农药耗子药什么的都藏了起来,秀她妈又在哪里备下了这一瓶呢?  于旺田没哭,也没喊,他呆呆怔怔地立在停尸床前半刻,就跪了下去,去拉秀她妈的手,泪水滴滴哒哒地淋下来,他叨念说:  “秀她妈,你真就这么走了啊……我知你早晚要走,我不拦你,也拦不住你,可你何必这么急呢,水强不是说好今晚就回来看你吗……”  秀她妈两眼睁开了,圆圆地瞪着,听了于旺田的话,便见有两行泪珠从眼角扑簌簌滚落,嘴角也有一行血水流下来。她还没死,心里还明白,只是再说不出话,两手死死地抠抓着门板,忍受着药物发作带给她的最后痛楚。于旺田怔了怔,起身就要去外面喊人,但裤角却被秀她妈死死地攥住了。于旺田复又跪下去,说:  “好,秀她妈,你走吧……我不让你再遭罪了,我知你的心,你怕再拖累这个家,我送你走,家里的事你放心吧,我亏不了孩子……等来世,咱俩再搭伴儿过日子……”  秀她妈的身子一点点凉下来,眼睛里的光飘散了,却一直大睁着。于旺田一直想合上它,它却不肯合。那就睁着吧,秀她妈,你死不瞑目,死也惦着这个家啊!  于旺田就那么一直跪在秀她妈身旁,直到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直到水秀和她哥水强进了家门。两个孩子趴在妈妈身上放声大哭,哭声唤来了满屯的乡亲,人们叹息着,默默地为于家操办丧事。  村支书于水丰赶来了,也跪在遗体前,重重地叩了三个头。他心里还在责怪着自己,是自己没把事情办好,催着老旺婶急急上路了,如果老旺叔能自己把蟹子养起来,老旺婶心里存着指望,是不是就能多挺些日子呢……  丧事办得极简单,没设灵棚,也没办酒席。有亲友来,烧烧纸哭几声,也就算了。隔了一日,尸体拉去火葬场,一烧了之,连骨灰盒都没买。于旺田让水秀涮洗了一只往年存放荤油的坛子,将骨灰放进去,在自家稻田里深深挖个洞,埋进去,便入土为安了。水强离家返校时,于旺田让儿子去屯里挨家门前磕头,一切的意思,便都在可怜的孝子叩拜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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