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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书城>社会乡土>蟹之谣
  一行人钻进两辆轿车,直奔县城的方向去了。于水丰送走了客人,闷闷地往家里走。妈的,那边有人要死要活呢,原来留人等在田里就耍了一通求神闹鬼的事!  晚饭于水丰也没来得及吃,孟乡长说好要亲自陪客人来,他虮子大的一个村官岂敢先坐进家里享受晚餐。孟乡长此前一直神神道道的不说那东家是谁,这回亲眼见了,才知果然了不得,不然孟乡长才不会那么跑前跑后比自家的事还上心上力呢。吕书记他见过,是在县里的县乡村三级干部大会上,人家是坐在主席台上,还对乡村的党建工作作过重要指示。虽说这次吕书记一再强调说是陪表妹来的,表妹是正儿巴经的东家,但谁知那女子是什么身份呢?今夜没有吕书记亲自来,孟乡长想必也不会巴结一个年轻轻的女子,莫说表妹,怕是亲妹子也不好使。怪不得从公路上接下这几个人时,孟乡长有意留后几步,又一再叮嘱他,跟于旺田,跟村里人,都不许提吕书记是县里的书记。  于水丰坐到了自家的炕头上。媳妇早就把晚饭备在锅里温着了,急急端上炕桌。于水丰虽说肚里早就饿得咕咕叫,但望着那饭菜还是发呆,越想今天这事越不是滋味。媳妇催他,快吃呀,是不饿还是嫌不可口啊?于水丰烦躁地一摔筷子,说你让我喘口气行不?惊得媳妇一下哑了口,躲到灶间嘀咕去了,说不知好歹的东西,在外头气不顺回家撒给谁看?饿死你也活该!  为了于旺田养蟹的事,村支书于水丰可是好费了一番脑筋呢,却万没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真心实意想帮助于旺田能自己把蟹养起来,不光是希望于旺田能带起养蟹这个头儿,也不光是两家都姓于,他是可怜于旺田那个家呀!两个孩子都念书,念书就得供吃供喝供书本学杂费,除此之外,那个家里还有个病老婆呢。漏雨的房,久病的妻,那是乡下人常挂在嘴上的懊糟事。于旺田老婆的那个病,眼见是要花大钱的,若是把蟹养起来呢,一年到头咋也有个一万两万的收入,好歹能把日子过下去。可这么一整,老旺叔就只好给别人当长工啦,一个月四百元钱,够两个孩子的开销就不错,那旺田婶的病还治不治呀?  于水丰几次去乡政府找过孟乡长,先从能上台面的公事上论争,说于旺田是屯里养蟹的一杆旗,大家都眼巴巴地盯着他呢,他往稻田里撒了蟹苗,养蟹户都会觉得心里有底;他要是今年不养,人们心里便都划魂儿,那这个养蟹专业村的事怕就要打折扣了。扶一人便是助一村,这事乡领导无论如何也要给予支持;再从于旺田的为人来说,这人不光在养蟹上有一套,重要的是老实厚道,勤快朴实,知恩知义,他要是能得了这笔贷款,会把一颗心捻成沫儿撒进蟹田里,秋后的收成不用担心,还贷款的事更不用担心,连本带利一分钱也不会少交。这事如果乡长还觉不托底,我们村委会可以担保,立下文书字据都行。孟乡长听他一再这样恳求,看样子还是动了心,还特别追问了一句:  “于旺田这人真可靠?”  于水丰就差拍胸脯子了:“别人咱不敢说,于旺田我敢打保票。一个屯中住着,父一辈子一辈,几十年了,他家炕席底下藏着几只臭虫我都知道,放心好了。”  孟乡长沉吟了一阵,说:“这事我知道了,我尽力而为吧。”  没想几天后,孟乡长亲自坐着桑塔那小轿车来了村里,就出现了和于旺田商量雇工养蟹那一幕。在派人把于旺田从稻田里找回来前,于水丰还和孟乡长有过一阵很不愉快的争辩。孟乡长说:  “贷款的事,就不要提了。我跟信用社主任不知说了多少回,人家就是不点这个头。要不是你一再说,我才不管这个事呢。我也是可怜于旺田这个人,贷不下来款才另给他想了这么个辙。我给他找的这个东家绝对没的挑,工钱按月给,一天不会差,这我可以做担保。”  于水丰一听这话,就有些急了。外面有人来雇蟹农在稻田里养蟹子,屯里以前不是没有,外屯也有。可从开春到入秋,辛辛苦苦累上大半年,一月三四百元,到秋后也就到手两千多块钱,对于旺田那样的贫困家庭,好比扔给饿汉子半块糠饼子,可顶个啥呀?  “我们村委会做担保,都不行?”  “这不只是你们于家台一个村的事。别的村也出来担保,你让我怎么办?”  于水丰一边摇头一边吸溜牙花子:“这事……是不是……让我再想想……”  孟乡长露出不悦之色:“你还想个屁!你到城里看看去,眼下下岗放长假的工人海了去了,你问他们有一月三四百元钱收入的活计干不干?于旺田一边种家里的稻子,一边就把工钱挣了,锅里有,碗里也不缺,一举双得,这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俏活儿嘛。你也要把观念转一转,不要一心就巴望着天上掉下个金疙瘩。路要一步步地走,饭要一口口地吃,村民过日子有困难,也要一步步慢慢克服嘛。你当村支书的,为村民说了这些话,已是尽心尽意尽职尽责了,适可而止,见好就收吧。”  于水丰却不想止,也不想收,他狠了狠心,说:“信用社不贷就不贷,我豁出来了,村里账上多少还有点儿钱,我借他一万,先让于旺田把蟹苗放进去再说。”  孟乡长立时沉下了脸:“你少跟我说这豁不豁出来的话!村里的钱是你自家的?现在上上下下都讲个村务公开,首要的一条是财务公开,村里的钱你敢随便这么支出,惹出村民上访闹事谁负责?你没跟我说,算我不知道;既这般说了,你负责我还负不了责呢。当干部的,要讲学习,讲政治,讲正气,懂不懂?酿出不稳定因素,这叫讲政治?你公款私借,又是借给你本家叔叔,这叫讲正气?中了,我不跟你说这些了,你赶快打发人把于旺田给我找来,我亲自当面跟他说。他要应了呢,皆大欢喜;他要另有打算呢,也算葛刺喂驴,他愿吃不吃,反正我的心意到了。只是他来时,你给我闭上嘴巴,什么都不要再说。于旺田也不是三岁两岁的孩子,哪个是糠皮饽饽,哪个是白面馒头,他还不懂?”  于旺田被找来了,找来了便是这般结局。及至见了今晚这个阵仗,于水丰才彻底明白孟乡长为啥一定要于旺田受雇养蟹了,原来东家是县里吕书记的表妹,想来孟乡长必是先跟吕书记夸下了海口,要为人家的表妹雇下最实诚最可靠最会养螃蟹的人。妈的,狗屁表妹,旧社会的贱女人还给有钱有势的人叫干爹呢,谁知干爹和干闺女都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唉,早知今日,还不如不找姓孟的跑贷款,自己亲自去找信用社主任,再由村里做担保,未必就一定贷不成。鬼知道姓孟的是怎么跟信用社主任说的,也许根本没说呢。或者,我自做主张,把村里账上的钱先借给于旺田一些,大不了有事自己兜着,乡里乡亲的都知于旺田的处境,未必就不通情理去找去闹。自己本是实心实意想帮于旺田度过这道难关,哪曾想竟一步步把于旺田逼到了这步田地,唉……  于水丰这般怔怔地想着,望着饭菜发呆,只觉愧对于旺田,是自己把事情办砸了,却又没法对于旺田解释。正在这时,房门开了,水秀走进来,手里托着那只用塑料袋裹着的烧鸡,放到了面前的饭桌上,怯怯地说:  “水丰哥也才吃饭呀?我爸叫把这只烧鸡给你送来,我爸还说谢谢你,多亏水丰哥跑前跑后张罗着。”  于水丰忙把烧鸡往回推:“快拿回去,给你妈吃。你妈那病,正该补补。”  水秀说:“我妈也说让给你送来。我爸正劈猪头呢,要连夜烀,我妈说有肉汤喝,心里就挺十足十足的了。”  “我说叫你拿回去就拿回去,听话。”  “我还要回去帮我爸烧灶火呢。”  水秀说完就跑了,带着满脸高兴的神色。是因为完成了爸爸交给的任务,还是因为家里要烀猪头有肉汤喝呢?于水丰望着烧鸡,心里越发酸酸堵堵的不是滋味。  于水丰十岁的小儿子凑到桌前来,眼睛望着爸爸笑,小手却伸向了烧鸡。于水丰一甩筷头打过去,斥道:  “放下!”  儿子眼里汪了泪水:“我要吃烧鸡。”  “馋了让你妈买去!”  媳妇从灶间跑过来,拉着儿子往西屋走,“不吃他的,妈明儿给你买。他是冤种,吃戗药了,谁碰炸谁,别理他!”  于水丰不理会媳妇,草草吃了几口饭,跳下地,从柜里摸出几张票子,又拿起烧鸡,便奔于旺田家去了。  于家灶间的灯昏黄地亮着,劈开洗净的两半猪头已放进锅里,于旺田和水秀却都在东屋里忙乱着。水秀一声一声地喊妈,于旺田一下一下抚着妻子的胸口。于水丰急奔进屋去,见水秀妈脸憋得黢青,两只眼睛绝望而空洞地圆瞪着,嘴巴张得大大的,似要把天地间的空气都吸进去,却又哽塞着喉咙,那神情像极了丢在河滩上的鱼,正做着垂死前的挣扎。于水丰凑到跟前,招呼说:  “婶子,又觉着不好?”  水秀妈望了于水丰一眼,腊黄的脸上挣扎出些许笑模样,大口喘息地说:“婶谢你啦……你叔他……不容易……你多帮帮他…….”  于水丰探询地望了于旺田一眼。于旺田说:“本来昨天就该去医院,可我……”  水秀妈挣扎着说:“不怪…….不怪你叔,是我不去…….没用,可别…….糟蹋钱啦…….”  于水丰吩咐水秀:“去,到后街找二柱,叫他这就把四轮子开过来,送你妈上医院。”  水秀妈抓住于旺田的手,使劲摇头:“不……不去,不去……大侄子,家里还……得过日子……你叔他欠得太多啦…….”  于水丰从衣袋里摸出票子,往于旺田手中塞:“老旺叔,说走就走,不能眼看着人遭罪。这次算我的。”  于旺田接钱的手在颤抖:“水丰,这、这……再说这时候去医院,人家也不给做啦……”  “不做也先吸上氧,排上号,明天一早抓紧做。等明早送,不定又得拖到啥时候。”  水秀妈得的是肾病,县里市里的医院都住过,吃的药够用箩筐装,打进的药水能灌满几大缸,可病情却越来越严重。到了后来,就得透析,三五天一次,一次就得三五百元钱。于水丰陪着于旺田找大夫,大夫说,这病只剩最后一招儿了,换肾。于旺田问得多少钱,大夫说,至少也得十几万吧,还得找到合适的肾源。于旺田又问,把我的摘下一只给她换上行不?大夫说,上百人里也未必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再说,就是你的行,也得去沈阳的大医院,手术费和后期保养也得几万呢。于旺田一听腿就软了,蹲在那里噼哩啪啦掉眼泪。哭了一阵,他回到病房,对妻子说,秀她妈,咱还是透析吧,能透一回咱透一回。水秀妈死抓着病床的铁管子,不让护士往下抬,哭着说:“他爸……你这是要干啥呀……你是不是想让我临死……也不给你和孩子留点儿念想啊,两个孩子还得念书呢,家里的日子还得往下过呢,我不、不透了……我回家,回家……”于旺田去掰她的手,水秀娘就往墙上死命地撞头,咚咚的,震得人心直发颤。  这个家真的再剩不下啥了,几年养蟹攒下的钱都交了药费。后来,再不交上现钱,医院连透析都不给做了,便只好四处求亲拜友地借。去年冬天,南方来的蟹贩子来家从窖里起出最后一批扣蟹,钱只在于旺田手上过了过,便都交到了等在家里的医院人手上。医院人临走时说,还差五千多,是你送去还是我再来取呀?于旺田紧跟在人家后面说小话,“抬抬手,等来年吧,俺于旺田不是那种赖账的人……”  外面响起了小四轮的突突声。水秀妈已无力挣扎了,甚至连话也说不出,任由于旺田往外抱。坐进车里时,于水丰把那只烧鸡塞进于旺田怀里,叮嘱说:  “带上,给那个大夫护士叫叫油,也许有点儿用呢。”  小四轮突突地远去了,于水丰深深叹息一声,对跟在旁边的水秀说:  “你爸你妈明儿过晌就回来了。进屋连夜把猪头烀上,不能再放,天热,再放就坏了。”  水秀嘟囔说:“我……不会烀。”  于水丰说:“你先把灶火点上,我这就把你嫂子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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