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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等了半天,东屋那两口子还不见动静。林元秀自己下了地,以为儿子贪睡,翻个身又着了呢,想亲自招呼他。走出西屋就听见东屋的两口子正说话,当婆婆的可不能听儿子媳妇的墙根。但儿媳妇燕淑珍的嗓门很大,分明是成心让她听见-“……你不掰开手指头算算,俺们北燕庄才七百口子人,每年都有个十户八户的办喜事。你们大赵庄将近四千口子人,光是老中青光棍儿加一块就毛三百口子,六年里才娶了仨媳妇。人家那俩户一个是花了两千多块钱,另一户在公社当干部,也不冤屈何守静。俺要你家嘛啦?你又有什么拿人的?怪不得方圆百十里都传着你们村的歌儿:宁吃三年糠,有女不嫁大赵庄……”明理那闷声闷气的声音你别扯着嗓子喊行不行?”林元秀气得双腿打颤,膝盖一软顺势坐在锅台上,心口窝里象塞进了一把乱草。自打儿媳妇过门这半年多来,她就没有舒坦过。如今的年轻人没皮没脸没良心,俺花得少点也够上了一千块这个整数啦!你看不见你公公吗?当着一村之主,冬天说话就到了,还没有个囫囵的棉祅棉裤,这不都因为娶你拉了一屁股债!俺不就是没盖上三间新房,让你另起炉灶去当家做主?可这三间老房你们占了一半儿,把俺那俩小子挤得没处睡,无冬立夏躲到外边去寻宿儿,你还要俺怎么着?千不怪万不怪,都怪俺穷村的小子不该找个富村的闺女当媳妇。  淑珍那盛气凌人的尖嗓门还在响着……原指望你爸是大队头头,门路广,还能让你一辈子刨土坷垃。谁成想这回弄不好又要一撸到底,咱一家子就都得跟盐碱坷垃玩搮了!”“合着你进这个门不是冲着我,而是冲着咱爸的官衔儿?”武明理的声音也高起来,要犯牛性,“实话告诉你,咱爸要不当那个大队书记,咱家的日子就有救了广“明理,你就少说两句吧,快去找找你爸。”林元秀赶紧搭话,她知道自己养的孩子都跟他爸一个样,表面上脾气秉性不一样,骨子里都是真正的夷人,惹急了是什么事都会干出来的!不成想婆婆一搭腔,儿媳妇突然哭起来了。女人的眼泪有时是对付男人的最好的武器,有时则是往火上浇的汽油,只有绝顶聪明的女人才会掌握好使用这种武器的火候。武明理一下子炸了:“谁怎么你了?深更半夜你嚎什么丧。  林元秀也生气了明理,你给我出来!”她可不是乡村里那种说不出道不出、粘粘糊糊的女人。她的父亲是大赵庄解放前唯一的教书先生,从小识文断字,老实说,武耕新认识的那点字有一半是她教的,不然,他只上了六个月的学,怎么能到大队、公社当会计?自从进了武家门,她拾得起,放得下,说得出,做得到,人一份,嘴一份,人前人后都没给武耕新丢过脸。表面上,男人的事她不管,家里的事也不用男人操心。实际上,男人事她也可以在枕头边上吹吹风,家里的事只要他拿定了死主意她也得依从。但是,不论日子过得紧也好,松也好,她能管好家,也能管住五个孩子。自从第一个儿媳妇娶进门,虽没有出什么大事,一家人的脸皮都还没有撕破,可是心里老是不那么顺当。该着她们这一辈人倒霉,苦挣苦熬,好不容易顶门立户自己当了婆荽,婆婆的福一天没享,婆婆的架子一天没摆,媳妇一进门在精神上就是婆婆,自己又成了小媳妇。莫非命里注定这一辈子只能当儿媳妇了?真是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家里外边一块闹起来了!武明理一边系着衣裳扣,气哼哼地冲出了东屋。  林元秀用手指点着儿子明理,你呀你!外边攻你爸,家里就别再起内乱了。看看你爸的模样儿,还象个人样吗?整三天了米粒没打牙,脑袋没沾枕头边,我怕出什么事呀快去找找他,无论如何把他拉回家里来。”“我去,可有一条,你老劝劝我爸。这回被抹掉大队书记更好,不抹掉咱也不干了,不操这份心,不挨这份闲骂。我爸是庄上第一大能人,下边有我们仨大小伙子,男的女的加起来六、七个整劳力,干点什么不能捞钱?现在谁不是搂着自己的心口过日子”林元秀气得用手拍着锅盖:先别说这个,快把你爸找回来”“你老放心,我马上就去。先把话透给你老,等他回来咱们一块劝,光我们不敢把话说得这么白。”看来明理这三天脑子也没闲着,拿好自己的主意了。不愧是他爸的儿子,有自己的心路,自己的道道了。  林元秀不再搭理他,声音发颤地冲西屋喊“明琴,你给我下炕,去找你爸,“人家明天一早还要到县里去考试”“好啊,把你们养大了,七条肠子八条肝花,一人一个心眼儿,都想拆这个家。我自己去!”林元秀并不老,只有四十七岁,身上气得打颤,仍然迈步出了堂屋。  武明理要去拉住老娘,身后的东屋门“眶当”一声被摔开了。燕淑珍穿戴整齐,手里还提着包袱,一阵风似的冲到院子里,打开娘家陪送的自行车,把包袱夹在后衣架上,推着就朝门外走。  “淑珍,你这是干什么?”林元秀没想到儿媳妇会有这一手,从这儿到北燕庄有四、五十里地,深更半夜的,又是个年轻媳妇,出点事怎么办!她赶紧叫儿子去拉住媳妇。  一见媳妇真地翻了脸,要半夜回娘家,武明理也软了,拉住自行车谁说你什么了,至于这样吗?”一见婆婆和男人服了软,燕淑珍更来劲了,一巴掌打开明理的手你要有志气就别拉我,俺用不着你管”“你,这是值当的吗?”“省得我一个人拆散你们这个宝贝家!”燕淑珍再一次推开男人的手,向院门走去。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推开了,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堵住了大门口。黑糊糊看不清脸面,也不知是谁,前边这个个矮,后边那个个大。前边这个人开口了,一嘴好听的普通话,甭问,是新来蹲点的县委副书记熊丙兰广好热闹呀。淑珍同志,不管生多大的气,也不能够做出日后无法挽救的事情啊“简直是胡闹!”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大队长武耕田明理,还不把自行车接过去,领你媳妇回屋。”燕淑珍突然哭着跑回自己的房里去了。  熊丙兰走近林元秀大嫂子,好好休息,我们去找老武。放心吧,什么事也不会出的!”“那就让你老多费心啦。”林元秀心乱如麻,语气里没有多少热情,倒是充满忧虑。  土地散发着清馨的潮漉漉的气味,这是生命的气味,是大赵庄生命的热在散发。武耕新贪婪地吸吮着这新甜的气息,他那弯曲的背突然挺直了,眼神空洞的双睛一下子变成了鸱枭的眼睛,穿透这重重夜幕,看淸了眼前这四千八百亩―马平川的大块条田。他急走几步,扑上去抱住一棵两搂粗的大榆树,他摇晃,他捶打,他甚至想跟它撞头。  老榆树铁骨青枝,安稳如铸,象一根擎天巨柱支撑着这黑沉沉的夜空。  老榆树,你可以为我武耕新作证,解放前大赵庄只有三棵树,除你之外还有两棵歪柳树。土地倒是不少,但象一片乱坟场,这儿高那儿低,东一疙瘩西一块,南一条沟北一道岗,流碱冒盐。这就是命运那个老混蛋留给俺们大赵庄的基业,一家一户对付不了碱虎盐狼,只好挖土垫地,地长多高,碱追多高。只能种点高粱玉米,每亩地打个一二百斤!自从我做主大队上的事,发死誓要治地。没黑没白,领着社员整整干了五年。白天跟社员一块抬大筐,晚上盘算队里的家业、操办几千口人的吃穿。那是什么日子,不光受大累,头上还得顶着几把刀尖,现在你们说我学大寨学错了,那阵你们骂我假学大褰,挂羊头卖狗肉。大寨是修梯田,修台田,说台田能治碱,我是平台田改成条田,每块地四、五十亩,横平竖直的长方形。上有浇水渠,下有排碱沟,修了七条比京津公路还宽还直的大道,还有几百条能走大车、拖拉机的小道。四千多亩土地就象一张画一样,规则有致,象八阵图,拖拉机耕种的时候就象在足球场上一样痛快!粮食亩产提高到五、六百斤,我武耕新落下了什么?还不是一身病!一个从前能镡倒一头牛的五尺半高的壮汉子,现在油熬尽了,皮榨干了,刚到四十八岁就只剩下一把骨头渣了!我武耕新对得起这块土地,对得起大赵庄的乡亲父老,我没做亏心事。老天爷瞎了眼,有些人瞎了心,老榆树,你还没有死,你可都看见了!不,不,大赵庄的人这几年都不轻闲。俺们这儿生这儿长,地是俺们的根本,累死也值得。可我对不起的是那些知青,他们被一阵风刮下来,跟大赵庄无亲无厚,我对他们也象对普通社员一样往死里使,有的扭坏了腰,有的砸断了腿,脊椎变形的,肩盘突出的,关节劳损的,来的时候好好的,走的时候有一小半人变成了半残废。团支书王丽萍干活爱冒尖,捧伤过腰,被土筐砸断过腿,至今走路还有点贴脚!他们又图个什么呢?  武耕新突然浑身一激愣:今儿个这是怎么啦?七股八岔越想越离题儿。莫非我真的老了?真该下台了?撒手闭眼光等着死了?其实人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就象这秋天的榆树叶一样,西北风一吹,飘飘摇摇地落下来,-切烦恼都没有了。  哈,他可不想死。而且在心里还弄明白了一件事,他用不着再欺骗自己,也犯不着跟自己赌气,他不想下台,还想继续当这个大队书记,他的事还没有干完。  他想把七条赵庄大道都铺上柏'油,将来给每条大道都起个好名字,可是没有钱他想把几十条浇水渠修成水泥的防滲渠,浇地又快,而且省水省电,就是没有钱!他想开上几百亩果树园,种上瓜果梨桃,还是没有钱他想继续改造还剩下的那五千亩盐碱荒地,但现在人心已散,不能象前些年那样用“阶级斗争为纲”的鞭子去赶着大伙走“以粮为纲”的路,如果雇请机械队改造,他仍然没有钱!他想开上两个大养鱼池,办个养鸡场、养猪场,这一切都得用钱。钱钱!钱!他缺少的正是钱。粮食亩产翻了一番多,社员们花点零钱还得靠抠鸡屁股眼子,大队照旧穷得叮当响他回身看看黑糊糊的大赵庄,一种不可名状的羞愧感烧灼着他的灵魂。这叫什么村落?这是人住的地方吗?一个个用胶泥垛成的小土屋,象过去的烂台田一样,没规没矩,没街没道,三五户一堆。每家屋后是只能钻进一个人的茅坑,因为粪就是金,谁也舍不得扔给别人,一家一个茅坑。房前是苇坑,到夏天臭气烘烘,蚊子织成网。在大赵庄用砖头砍死人,到法庭会判无罪,当场释放。因为在大赵庄绝对找不出一块砖头,所以可以证明原告是说瞎话。全村几千口子人,春夏秋冬就跟牲口鸡鸭一同喝这大坑里的水。夏天坑里贮满雨水,水是甜的。到冬春,坑里的水少了,就又苦又咸又涩。怎么能怪赵树魁在大会上念丧歌:  大赵庄,穷光光,盐碱地,土坯房。  苦水灌大肚,糠菜半年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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