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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平整好的旧坟地里,突然飞起几团鬼火,忠心耿耿的大狗猛地扑了过去。武耕新不为所动,现在没有能叫他害怕或动心的事情了!五八年在公社工业科当会计,干得好好的,硬逼他回来当了大队主管会计。如其不然,现在是个正牌吃皇粮的国家干部,就是天塌地陷又怕他娘的何来!主管会计当了不到半年,就为给食堂提了五条意见,硬说他给食堂列了五条罪状,被赶回小队捋锄杆子。以后食堂解散,又说他是正确的了。六三年底提到大队当了九个月的支部副书记,挨了六个月的整,就为的跟四清工作队长尿不到一个壶里。一撸到底,回小队当了个普通的“向阳花”,要不是公社摁住没盖印,连党籍都被开除了!大跃进、小四清、文化大革命、学大寨先治坡后治窩、学小靳庄唱二簧,一桩桩,一件件,都没能治了大赵庄一个“穷”字,倒把社员折腾得肚里怨气越聚越大!前几年在这儿蹲点的县革委副主任孙成志,回到县上又当了县委副书记。亲自带着他去小靳庄取经的农委主任王辉,又高升一级当了副省长。“四人帮”押在北京的大牢里。该走的走X,该升的升了,该死的死了,该关的关了,社员跟他们有远仇没有近恨,把一盆脏水全扣到他武耕新的头上,把满肚子怨气全撒到他身上。  去年,“四人帮”刚垮台的那会儿,大伙笑得发疯,乐得发狂,以为这回天可真的变了,地也真的变了,往后没有愁事了。一年多过去了,天上没有往下掉馅饼,地上也没有往外长金子,大赵庄还是穷得滴溜甩挂,破破烂烂。社员们醒了,又蔫了,脑袋又耷拉下来了,路在哪儿?上个月又来了个蹲点的县委副书记,慢条斯理、文声弱气,连名字都那么不顺耳一熊丙兰,男人起个女人名,岂不是要给大赵庄招来晦气果然不错,这是个摇鹅毛扇的家伙,大前天点了一把火,大赵庄在这场冲天大火里,变不成凤凰还变不成糊家雀嘛!三天来,群众怨恨的火焰达到了白热化程度,那一句句溜尖带刺的怨言,象炽烈的烙铁在他脑海里留下印记!他那好陡的大脑,象录音机一样记下了社员大会上的每一句话,此刻又一句句地重新播放。几十年的事情,如烟如雾地在眼前飘浮聚合,幻影云涌,联想蜂聚,搅成一堆,挽成一团,无法排遺。三天来他几乎是靠抽烟和喝水活着,白天开会,坐在台上装做没事人一样,晚上说嘛也闭不上眼,与其躺在土炕上烙大饼、瞪着眼珠子数房梁,还不如到大洼里遛跶。人家都说白昼和理智是属于男人的,而他这个五尺汉子却只有在无边的黑暗中才能找到一点安静和慰藉。  “祖辈缺了什么大德?到我这一辈儿当了支书!政治就是命运,当支书就是赌命,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本来是个找路的,却被当成带路的,自己瞎眉合眼真的成了全村的引路侯……”武耕新肚里没食,头昏脑涨,东倒西歪,跌跌撞撞。气话可以说,大话也可以喊,真要叫他撂挑子不干,还不甘心。如果这次再被一撸到底,他还不认输,咽不下这口窝囊气!就是强咽下去,肚里也会憋出个大瘤子。可要想继续干下去,又怎么个干法呢?对往后的日子他缺乏高瞻远瞩的想象力,既无信心,又无规划,莫非真的山穷水尽,束手无策了吗?  已经到了下半夜,月亮早已隐去,周围是寂寥无边的黑暗。团泊洼难道死了吗?没有狗叫,没有鸡鸣,长虫、蛤蟆早早地钻进土里,连小虫子的唧唧声也听不到。武耕新感到这样的孤单,这样的悲哀,真想大哭一场,反正也没人看见。  后半夜的风更冷了,他下身只穿着两条和这夜幕一个颜色的青布单裤,实际只等于一条。里边那条膝盖和屁股处磨破了两个大窟窿。外面这一条两个裤腿脚飞花了,两条套在一块才勉强遮住了他的下半身。这样的裤子怎么能抵挡沏骨的寒风,他的双腿有点发抖,脚步更加沉重,身子一溜歪斜。跟他寸步不离的大狗,似乎觉察出了主人的艰难,突然往前一蹿,横在武耕新的脚前。那意思是叫他回去,别再往前走了,他腿一软扑在了狗的身上。狗以为主人出了事,恐惧地大叫起来,向村里呼唤。  武耕新拍拍它的头广大黄,别叫,别叫。”狗安静下来。他抱紧狗的身子,自己也觉得暧和了。干涩的眼眶里火辣辣的,似乎有一串眼泪滴落下来。大黄吃惊地扬起脸,一双在黑暗中熠熠闪光的眼睛望着主人。  林元秀象是睡着了,其实她是处在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中,那高度警觉的神经不知受了外边一点什么声音的触动,猛地睁开眼,象撒呓症一样,一骨碌坐起来。伸手摸摸右边的炕头,依旧空着,丈夫又没回来。她心里埋怨自己,想着不睡不睡,怎么又迷瞪着了。再摸摸左边的炕,也是空的,深更半夜的,大闺女明英又跑到哪儿去了?胃只有老闺女明琴,背靠窗台坐着,不光没睡,嘴里还叨叨咕咕,隔三插五地打亮手电筒,照照课本,然后再关上手电接着背书。  她问你姐哪?”明琴,叫对象拉走了。”“从哪儿又跑出来个对象?”“还是那个马胜锐。”“他不是不情愿吗?”“那是过去,爸当支部书记,他不愿意被招驸马,怕人家说他攀高枝,将来受我姐的气。现在我爸不是倒霉了吗?伦的腰杆反倒硬了,又主动来找我姐。”“呸!一个个都没安好心眼儿,恨人不死下笊篱“娘,你别管,我看小马这一点就够个男子汉。”“得了小姑奶奶,那也不能黑灯瞎火跟着野小子往外跑,一个个都是脸皮八丈厚。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你爸快愁死了,你们都各顾各的,谁也不搭把手。去,叫你哥去找找,他有三天三夜没眨眼皮啦!”武明琴下炕,来到外间屋,拍拍东屋的门,高声说哥,咱娘叫你去找找咱爸。”“知道了。”老大武明理迷迷糊糊地答应了一声,明琴回到炕上重新背她的政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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