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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书城>社会乡土>野秧子
  老黄是带着—只枣木烟斗回城的。那天傍晚,河水浸着落日无声地流淌着。小河是从山林屁股底下甩过去的,宽宽窄窄,已经不成河的模样了。水面上漂浮着树叶和野花。  老黄蹲在河边洗脸的时候,没拿正眼瞧那些树叶和野花,只顾把顶着白发的脑袋深深地勾下去,将冰凉的河水撩得哗哗地响。  猛的,他的手指在水中触摸到—个硬硬的东西,便缩回手,撸了撸脸上的河水,看见那物原来是漂过来的—个枣木树拫。老黄愣了愣,跳进水里将黑黑的树根捞上了岸。  ,老黄蹲在树根旁吸烟瞧着,竟有了—个想法,他想用这个枣木树根雕—个烟斗。  他接到了林场的通知,他退休了。他知道自己这个守林人早就失去其原有的意义了。山林被伐光了,还守个鸟林?这个枣木烟斗诅许会成为他对这山的惟—念想。所以,老黄整整雕了—宿。黎明的第—声鸟叫了,老黄的烟斗雕成了。  老黄坐在山顶上拿这个烟斗吸烟。望着光秃秃的山,他手里的烟斗不住地颤索,—阵隆隆的雷声从远处滚过来,屁股底下有—阵颤动,他向远处好—阵张望……  又是—个春末夏初了,城里比山上暖和得多。  老伴儿给老黄换上了—身新衣裳。老黄穿上新衣裳,板板楞楞的,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老伴儿说这些衣裳都是前些年做的,给你送上山你也不穿。老黄嘿嘿地笑着,说我在山上穿啥衣裳也穿不出好儿来。老伴儿说,这回到家养老了就穿着吧,这把年纪的人啦,该享个福啦。老黄听了老伴的话心腔—热,枯树根似地坐着,掏出那只枣木烟斗,撒上烟末儿,叭哒叭哒地吸着。心里想,我这个人天生是顶风噎浪的命,哪有福可享啊!  就说去年夏天吧,老黄接到林场的通知,让他告老还乡。可是这个夏天很特别,雨水大得像屋檐吊线线,山上的泥沙打着卷儿朝山下滚去,老黄心里丢不开,就在山上搭了不少石坎子,挡住了—些泥沙。可是他的努力并没有保住山下的家园。他望着那—片汪洋,老脸青乌乌的,害了大病似地难堪起来。如果有那片林子,情形就大不—样了。老黄的心情陡然变糟了。他喝着酒,自责地骂着:你是守林人,你守的林子哪里去啦?他摇摇晃晃地立起身子,朝寂静的黄昏里嚷。大山静静的。起风了,风打屁股透心凉。老黄初秋的时候栽下了—片小树苗。回城时,他留在大山里的是小树苗儿,他带走的是这只枣木烟斗。  鸟叫的声音很好听。  老黄啾见阳台上挂着的鸟笼子。笼子里有—只画眉鸟,蹦蹦跳跳啼啭。他觉得笼子里的鸟声没有山上野鸟儿叫得好听。老伴儿说,这是你老儿子孝敬你的,怕你回家寂寞,让你没事到楼下小公园溜溜鸟儿。她说话时的脸相变得柔和生动了。  老黄说:“这只鸟儿叫得不好听。花里胡哨的!”  老伴儿瞪他—眼,说:“你别不识抬举,难得小三儿还想着你这老没用的!”  老黄长长吐出—口烟雾说:“我老了吗?我没用了吗?”老伴儿笑道:“没有?你以为你是谁呀?老不中用的!”老黄也跟着笑,他忽然觉得自己没笑好,嘴角有—种拉不开移不动的感觉。他晃了晃枣木烟斗说:“我不闲着,人—闲就生病!”  老伴儿愣了愣广那么多人都下岗啦,你想不闲又能咋着?”  老黄说:“萝卜和白菜,各取心头爱!我老头子在你眼里没有用了,可我在百强眼里,还是—个有用的人呢!”老伴儿问:“你啥时见到百强啦?百强用你做啥?”老黄吸了—口烟,两边的腮帮子深深下陷。老黄不知道百强会让他干啥,但他心里是有了底的。百强是他的干儿子。当年他和百强爹—同走进那座山林的时候,百强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百强和他的哥哥百军是双胞胎,他们就出生在山林里。百强哥俩是在老黄眼皮底下长大的。百强之所以成了老黄的干儿子,是因为老黄对他有救命之恩。当年林场职工子女上学是很难的,百强哥俩上学要走很远的山路。那年冬夭,—场大雪封山,百强和百军上学时迷了路,冻在雪林里。傍晚的时候,家里人不见孩子回家,就慌了。当时老黄在林子里砍柴,回来的路上瞅见了冻成雪人的孩子。老黄回忆当时的场景,两个孩子呈烤火的姿势蹲在雪地里,浑身已经冻僵了。老黄扔掉木柴,立马将两个孩子背回了林场。百军死去了,百强被暖过来了。百强爹就让百强做了老黄的干儿子。百强眼下当上了不夜城娱乐公司的经理。他听说干爹退休了,就想请老黄到他的娱乐城里来。老黄就答应了。老人知道自己退休之后不能闲着,因为他听说儿子儿媳都要下岗了。再说,他还总是牵肠挂肚的恋着山林,眼下不管乐意不乐意,寻件事情做,就能把心分开。  老伴儿说:“老头子,你可不能满指着百强,人家如今是买卖人。”  老黄胸有成竹地说:“我的干儿子,能差哪儿去?别说我还能给他干点儿,就是呆在家里,他还不管我?”  老伴儿不说话了,轻轻叹息:但愿这孩子还有良心。老黄端着空烟斗,撅嗒撅塔地走出去了。县城里的天空灰蒙蒙的。老黄走在大街上,感到来来往往的行人像—些晃动的树枝,带着黝黑的韵律。他对城市没有感觉,年轻的时候,他在山上就盼着探亲假,老了老了又不愿回城了。时光是日子的背景,又是生命的埋葬者。老黄眼前又幻化出山林的影子。这阵的山林啊,正以最后的沉寂向世人诉说着生命消失的沉重。老黄闷闷不乐的脸上透出—层暗淡的阴影。走到新华路拐角处,老黄瞅见了儿子小三和媳妇正在叫卖背心和袜子。老黄收住脚,扭头望了很久。他听老伴儿说了,小三和他媳妇所在的县第—针织厂被人买断了,说要转产,他们就下岗了。厂里分给他们—些背心和袜子就算是生活费了。这种颇为难堪的尴尬局面是老黄始料不及的。与他们分家另过的大儿子和二儿子日子过得也很紧巴。这日子活活是—把糊涂账哩。老黄走了,扑扑跌跌的。  老黄走迸百强经理办公室的时候,百强经理正在勾画室内游泳池的图纸。百强的确有了老板的派头,头发很亮,肚子挺挺的。他见到老黄很亲切,让女秘书沏茶,自己为老黄递烟点烟。老黄没有接百强递过来的烟,而是从兜里掏出枣木烟斗,摁上—些老烟叶子。百强给老黄点上了烟斗,笑着说:“干爹,晚上我为您操办—桌,您明天就上班吧。”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瞟着桌上的图纸。  老黄说:“百强,你想让我干啥?”百强说:“您想干啥呢?”老黄说:“力所能及的呗!”百强说:“那就在舞厅看门儿吧!”老黄问:“你小子给干爹每月开多少钱?”百强说:“每月五百块,行吧?”老黄说:“那忒不少啦!”  百强在图纸上勾画完了,就扭转脑袋,瞅着老黄笑。老黄—直笑着,叼着烟斗的嘴角也松活了。他怀着—种激动的心情,等待着新的工作岗位。  百强说:“干爹,往后您就是我们公司的雇员啦,没人的时候,我叫您干爹,上班的时候,我就喊您老黄。”  老黄喉咙里发出—阵含混的声音:“眼下是干爹求你,叫啥都成!”  百强试着喊:“老黄,老黄——”老黄愣了愣:“哎,哎。”百强红着脸笑:“干爹,真不好意思。”老黄嘿嘿笑着广这不挺好嘛?”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儿有点发红。他顿了顿,又说:“唉,我真没想到哇,你小子成大老板啦。你爹你娘,还有你哥,他们要是还活着该多好哇?”百强也显得很难过:“干爹,不提过去的事儿啦!是林场害了他们,林场,我再也不想见到它啦!”  老黄说:“别提林场啦,这场大洪水,林场也有罪哩。”百强的眼神落在了老黄的烟斗上:“干爹,这只烟斗挺好看的。是您自己雕的吧?”  老黄点点头,抬起袖衫擦擦眼睛。百强的手机响了。他手下人告诉他,晚上的那桌饭定好了。  老黄被百强拉到大酒店的时候,有些瞠目结舌,许久没有咂摸透干儿子的心思。到了酒桌上,老黄才明白百强是给他接风洗尘。老黄—激动就喝多了酒。夜里是百强派司机将老黄送回家里的。老黄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枣木烟斗丟失了。他没吃早饭就去那个酒店去找。酒店服务员说没有瞅见他的枣木烟斗。老黄悻悻地去上班了。—进娱乐公司的门儿,老黄就瞅见百强经理钻进小汽车走了。他想问问百强,看到他的烟斗没有。谁知百强连理都没有理他。老黄骂了—句,就走进警卫室。年轻的保安说,经理的意思是让老黄值夜班。老黄说值夜班就值夜班。他勾着腰,坐在门口的木椅上歇息。他想抽支烟,—摸兜儿空空的,就思念他的那只烟斗。他有些困倦了,来来往往的车和人都变得模糊了,模糊得像裹了层厚厚的雾幔。老黄迷糊着了。老黄做梦了,梦见了山林。疯狂的舞曲都没能惊扰他。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老黄被人摇醒。老黄闻到了—股女人的香气。—位很漂亮的小姐说:“您是老黄吗?”老黄愣了愣问:“你是谁?”  小姐笑了笑说:“我是经理的秘书,叫葛小红。”老黄伸长了脖子:“你找我有啥事?”葛小红拿出—支枣木烟斗:“这是您的吧?”老黄眼睛—亮:“我的枣木烟斗,咋在你手里?”葛小红咯咯笑着:“经理出差啦,他走时让我把这个烟斗交给您。”  老黄—愣,接过烟斗,心里十分茫然,这只烟斗是啥时到了百强的手里呢?也许是他喝多了酒掉在他汽车里的?老黄走神儿的时候,葛小红朝老黄摆摆手走了。老黄不再多想,急忙摸出烟袋子,端着烟斗吸了起来。他不能没有烟,有口烟就能挺着。他吸烟的时候,心里总是想事情。眼皮子前边的事怎么也记不住,脚后跟跺烂的事怎么也放不下。  老黄记得自己有过—只烟斗,是不是枣木的记不得了。这只烟斗被山火烧焦了。那—年的夏天没有闹洪水,却来了—场很大的山火。老黄救火的时候头发和眉毛都烧掉了。烟斗装在那件蒜疙瘩背心的兜兜里。背心和烟斗都被烧成了碎粉。老黄还被记了功,受到了林场领导的表扬。过去是守林,眼下是看舞厅。老黄感到很滑稽,很唐突,很惶惑。坐在山顶上喝酒,是从心里朝外舒服,可在大酒店喝鸡,心里却是鼓鼓涌涌不安生。老黄又劝自己:人哪,就是走哪步说哪步话了。于是,他就朝身边的每个人笑,笑得很温和,嘴角和眼睛都弯着。  老黄回到家里吃午饭。他瞅见老伴儿又把—些老烟叶子晒干。老黄吃过饭,蹲在屋外的窗台下搓烟叶。儿子小三和媳妇过来跟老黄说话。老黄—想起在街上看见他们叫卖的样子,心里就酸酸的。小三说:“爹,我和艳荣都下岗啦,你能不能跟百强说说,也给我俩找个差事干干?”艳荣也凑过来说情。老黄没有吭声,依旧默默地搓烟叶。老伴儿也走过来说:“老头子,孩子说的话你都听见啦?咱们都是黄土埋脖儿的人啦,就得给孩子们想想。”老黄的脸木在半空,说:“唉,咋说呢,你们别以为百强是我的干儿子就说啥都成。别以为你爹救过人家—命就像狗皮膏药似地贴上人家。我要不是百强上山请我,我才不去给他当这个门卫呢!”小三摇头说:“娘,我爹在山上呆傻啦!这年头谁不是削尖了脑袋挣钱?百强这小子是人窝子里滚出来的人精,不求白不求!”老伴儿说:“你就老老脸,张嘴三分利,不成也够本!”老黄闷闷地不吭声,心底深处有—块地方硬不起来。他觉得—求人,人就矮了,就活得不那么踏实、不那么理直气壮了。小三和媳妇不高兴地走了。老黄端起枣木烟斗,将新晒的烟叶捏进去,点着,颤索索地吸着。过了—会儿,老黄对老伴儿说:“你跟着瞎掺和个啥?百强那个地方是舞厅,年轻人准呆坏喽!你不是把小三和艳荣往坑里推吗?”老伴儿不说话了。老黄淡淡地笑着,老伴看出他的笑是硬撑出来的。老黄自言自语地说:如今我老头子是吃蹭饭的啦,这人心险恶,谁知往后会闹出什么事来呢!老伴儿眼睛红红的。老黄—声轻轻的恍如隔世的叹息。  这个下着小雨的夜晚,老黄在城里值第—个班。老黄感到黑夜的沉重,仿佛小城全部夜的分量都压在他弯曲的脊背上。出出进进的红男绿女,使老黄觉得那么陌生,甚至是生厌了。可人们是那么落落大方,眼睛亮亮的,亮得像汽车上的灯。他头—回知道城里人眼下是这种活法。夜里—点钟的时候,百强媳妇的汽车停在门口。老黄认识百强媳妇,主动跟她说话:“是不是来接百强啊?”  百强媳妇打扮得很艳,走进警卫室:“干爹,听巨强说您来了,我来看看您。”  老黄呵呵笑:“别那么客气,老了老了,是废人啦!”百强媳妇说:“干爹,您老是长辈,瞅着百强点儿,他如今可不像从前啦。做着这种买卖,周围都是些勾人的骚货!”老黄说:“百强不是那种人。你放心!”百强媳妇说:“您老不知内情。有空跟您细说。”她说话时,两眼不时瞟着窗外。有了百强的身影,她就跑出去了。  老黄又坐下来吸烟。他在第二天才听说,昨夜百强媳妇跟百强打了—架。百强的女秘书葛小红的漂亮脸蛋儿被抓得—条—条的。老黄这才知道百强跟葛小红是那个关系。老黄责备百强太不应该了。老黄就这么埋怨百强的时候,百强走进了警卫室。百强将两条红塔山香烟递给老黄:“干爹,您抽点好烟!”老黄连连推脱说:“这烟多贵呀?不,不,留你招待客人吧。”百强将烟放下说:“干爹,我有个事儿跟您说说。我的秘书小红是东北人,她是我的好助手。可我家那位不容她,总来这儿闹腾,我就在花园街给小红买了—套房子,晚上下夜班的时候,得有人来送她。我是不行了,我想来想去,就得劳驾您了。这样,我每月给您多加三百块钱。您看行吗?”老黄默默地不说话,眨眨困惑的眼。百强愣了愣广干爹,您老别为难。”老黄说:“百强啊,不是干爹不愿替你办事。你媳妇找过我了,你为啥这样?”  百强说:“您别听她瞎咧咧。我是为工作。”老黄说:“噢,你是为工作呀,那我答应你!”百强说:“您得保密呀。”  老黄点点头。  百强转身走了。  后来的—些日子,老黄的主要工作是在后半夜送葛小红。  开始,老黄并没有觉得怎样的不好。葛小红也是—个挺带人缘的孩子。她每天帮着百强处理事务,夜里还要到舞厅陪舞。送走了她的客人,老黄的工作就开始了。过了半个月,葛小红对夜晚行走的路线也熟悉了,她跟老黄说,您这么大年纪了,真让我不好意思,往后我就自己回吧!老黄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他要听百强的话。可他不知不觉还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那天下大雨,到了葛小红的房子,雨就下疯了,哗哗的不透缝隙。葛小红把老黄请上了楼。老黄坐在她屋里避雨的时候,葛小红给他沏了—杯茶水。小红问老黄的那只枣木烟斗在哪里。老黄从兜里摸出烟斗。葛小红拿在手里点点滴滴地瞧着,竟有了莫名的感动。老黄不解地望着她。葛小红说:“老黄大伯,其实我也是林场里长大的。”老黄等着听她下文的时候,葛小红却不说了。老黄也不往下追问,他早已如坐针毡,盼着大雨停下来,他好回去睡觉。雨小多了,老黄站起身走了。  老黄走下楼,看见—辆出租车停在门口。他看见百强从车里走下来,很急地进了楼。老黄—愣,—闪身,没有让百强瞅见。他想起百强媳妇的话,就很警觉地上了楼。他听见了百强和葛小红打情骂俏的说笑声。葛小红说:“你说,你啥时跟你老婆离婚?”百强嘻嘻笑着说:“别着急,容我—段时间。”老黄的脑袋轰地—响,百强媳妇的—番话是对的。他又听见了小红的声音:“跟你说了多少回啦,别让老黄送我回家了。你是不是想让老黄监视我?”百强说:“老黄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相信他。我不是怕你出事么!”葛小红说:“你这人真让我琢磨不透!告诉你,你可能在干—件弄巧成拙的事。”百强问:“为什么?”葛小红说:“我发现你干爹不会接受我们的关系!他—定反对你离婚!”百强笑说:“你真是个多疑的小花猫。婚姻大事亲爹都管不了,干爹能那么自讨没趣?”小红说:“我看老黄不是省油的灯!”百强说:“你这人是怎么啦?”老黄听着听着就气恼了,悻悻地走下了楼。他打着雨伞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心里怏怏的。百强和小红的谈话使他很失望。这孩子怎么能这样呢?他想明天要找百强谈谈,不然他这个挺好的家庭就毁了。老黄回到娱乐城的警卫室,没有—点困意,吞了几口酒,热辣辣—直烧到心底。  第二天上午,老黄把百强叫住了。老黄说:“百强,你千爹嘴碎,你别介意。”  百强脸色难看地笑笑:干爹,咱是谁跟谁呀?您说吧!”老黄咳了两声广百强,我今天是代表你爹你娘跟你说话。我们不准你跟媳妇离婚!你媳妇宝娟哪点比不上小红?啊?”百强尴尬地说:“干爹,您听见啥话啦?”老黄大声说:“我实话跟你说吧,昨天夜里听见你和小红说话了。”  百强说:“您既然听见了,我也就不瞒着您啦。我跟您说—个秘密,我媳妇宝娟活不长了,她得了癌症,是晚期肝癌。她本人不知道。”  老黄心头—紧:“啊?这是真的?”百强伤感地说:“其实,宝娟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她的父母也是咱林场的职工。我们结婚这些年,感情—直很好。可她得了这个病,我有啥办法?”  老黄叹道:“宝娟,可怜的孩子呀。可这,百强,她既然这样了,你就更不该伤她的心啦。你就不能不跟小红来往?”百强认真地说:“您不懂年轻人的感情。”老黄说:“你小子别跟我来玄的。等送走了宝娟,你再那什么——”  百强说:“我是真心喜欢小红。她能够打动我内心深处的东西。说了您也不懂!眼下有人追求她,我不能让别人从我身边将她夺走!”  老黄摇了摇头:“你呀!”  百强说:“我把小红掩护起来,就是怕让宝娟知道,我不想伤害她。干爹,求求您,千万别跟人说呀!”老黄说:“我知道。”百强说完走了。  后来的几天,老黄碰见百强媳妇宝娟,心里就难受,喉咙口发堵,眼角发酸。他觉得人真是经不住折腾的东西,脆弱得像—株树苗儿,说完就完了。半个月过去,老黄就听说宝娟住进了医院。宝娟—住院,百强就不让老黄夜里去送葛小红了。老黄又获得了—个新的差使,百强让老黄每天到医院给莹娟送些东西。老黄不解地问,为啥要用我呢?百强说是宝娟提出来的,宝娟跟您心近啊。老黄就每天跑医院了。在医院的病房里,老黄瞅见了日见枯瘦的宝娟。宝娟见了老黄挺亲切,不时用十分微弱的声音问这问那。宝娟竟然问起了林场的事。她说:“干爹,我记得您还送过我们上学呢!那时我九岁,您划船送我们过河。听说现在山上没有树了,那条河还有么?”  老黄—听她提起山上的事,眼里就酸酸的想落泪。他点点头说:“小河,还有,还有。”他说着就掏出兜里的枣木烟斗:“你瞧,这个烟斗就是我雕的,枣木树根就是从小河里捞上来的。”宝娟孕起—脸的兴致说:“给我看看。”老黄就把烟斗递给宝娟。宝娟苍白的脸上有了—丝笑意,她忽然觉得回到了大山里。人世真有活头,这世界也真有看头。也许人生的路走到尽头的时候,才那么思恋出生的地方。老黄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这—切。他从宝娟手里接过烟斗,突然感到了它的分量。他马上将宝娟和小红做了—下比较,他更加喜欢的是宝娟。尽管小红也出生在林场,可她见到烟斗时的表情是做出来的。老黄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孩子,等你病好了,我带你上山。”宝娟笑着点头,浑身竟下意识地哆嗦起来。老黄两眼哀哀地盯着她的脸。宝娟又问:“干爹,您还记得我和百强结婚时在山顶栽的那棵白松树么?”老黄点点头广记得,记得。十四年了。”  宝娟说:“那棵树已经死了,死了。”老黄愣了愣问:“你,你上山啦?”宝娟淡淡地说:“我在梦里梦见啦!”老黄有些心焦地说:“你别猜七想八的,临下山的时候,我瞅见那棵树还活着。”宝娟痛苦地摇了摇头:“您别骗我了。”老黄绷着脸长时间不吭声。宝娟闭着眼,几颗豆大的泪珠子滚出来,顿了顿说:“干爹,谁也骗不了我,我知道自己得的是啥病了。我这个该死的人了,就想知道百强给那个婊子买的房子在哪里。干爹,求求您了,你知道,告诉我吧!”老黄不敢看她的眼睛,支吾着说:“孩子,你又想错了,想歪啦。你的病会好的,百强没有——”宝娟只流泪不说话。老黄笼罩在蚀骨的哀愁里。他愿意用老命来赢得她这两颗眼泪。夜里,老黄心绞痛的病又犯了。老伴儿给他服了药之后,老黄出了满身的虚汗。他脑子里全是宝娟和百强的身影。他活了这把年纪,头—回碰上这样的难事。他真担心下—步的日子将怎么个熬法。傍天亮的时候,老黄实在忍不住了,就把这些事都说了出来。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跟老伴儿的悄悄话会被儿子小三听见。  那天上午,老黄来到医院就被百强叫到了楼道口。百强的脸色十分难看,说:“干爹,您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对您不薄吧?可您为啥背后捅刀子?你这不是坑我吗?”老黄被百强的话说愣了:“你这是啥意思?干爹多时坑过你啦?”百强冷冷地说:“小红的住处只有您知道,宝娟咋知道的?”老黄愣着:“我没有跟她说啥呀?”百强说:“她派人把小红的屋子砸了,还把小红人打啦!”老黄惊讶地说:“怎么会是这样呢?”百强狠狠地瞪了老黄—眼:“您就别来医院啦,宝娟都是这样的人了,您就别让她难过啦!”他说完甩手走了。老黄如五雷轰顶,傻傻地呆在那里。他扶着墙站了—会儿,晃晃悠悠走进病房。老黄本来想问问宝娟,可他看见宝娟病情发作,疼得呻吟,医生正在给她打止痛针,老黄就忍住了。等宝娟镇静下来之后,老黄坐在她的身边,掏出枣木烟斗吸着。宝娟说不出话来,用眼睛看着老黄。老黄的两撮灰眉毛不时拧出疑问。他难看地笑了笑,慢慢站起身:“孩子,你好好养病,干爹明天就不来了。”  宝娟有气无力地说:“为啥?您回娱乐城啦?”老黄摇了摇头:“不,我不上班啦。”宝娟似乎明白了什么,说:“喔,是百强将您解雇了。干爹,对不起,是我连累了您。”老黄慢慢将心静住说:“我知道你心里苦,干爹不怪你。”宝娟哭着说:“干爹,原谅我,我在闭眼之前,不出这口恶气,死不瞑目哇!”老黄眼眶子—抖,淌下老泪:“孩子,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往开里想吧。我上山去,给你采—样草药,这种草叫狐狸腿,喝上就能止痛!”宝娟泪流满面,纳讷地说:“干爹,你们爷俩都是好人。”老黄—愣:“我们爷俩?”宝娟说:“是小三来告诉我的,也是三弟带人替我出的气。”老黄恍然大悟,顿时—阵恶血撞头,恨恨地骂:“这个狗东西!”说着就转身,扑扑跌跌地走了。宝娟喊了—句:“您别责怪小三儿。”老黄头也没回。  老黄—进家门,瞅见小三和媳妇说笑。老黄劈头盖脑就朝小三儿的脑袋打了几巴掌,愤愤地骂:“你个孽种,你给我丢死人啦!”小三儿哆嗦着抱着脑袋。老伴儿和儿媳妇糊里糊涂地将老黄拉开。老黄舞着胳膊,喘喘地嚷着:“没骨头的东西,宝娟给你多少钱?这钱你也挣吗?我打折你的腿!”小三儿自知理亏,灰溜溜地跑了。老伴儿惊讶地问:“你们爷俩到底唱的哪出戏呀?”老黄前前后后说了—遍。老伴儿和儿媳妇并没有怎样的生气,儿媳妇还夸小三儿长了挣钱的本事。老伴儿也说:“这个百强,纯粹是钱烧的!”老黄哑口无言了,心想:“他奶奶的,这世界出毛病了!人都变得不像原来的人了。难道是我老黄错了吗?”老黄独自上了山。  老黄采到了狐狸腿。老黄站在山上,长长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他真有些不愿下山了。山下有什么好的?人越活越势利了,人越活越小了。他爬到了那个山头,蹲下身,看自己退休时栽下的那—片小树。小树默默摇着头,哗哗地响个不停。老黄背着草药下山,还回头朝山上张望了很久。老黄回到家里将狐狸腿碾碎,然后和老伴儿熬出药水,送到医院宝娟的床头。宝娟喝了,果然止痛。宝娟感激地望着老黄,眼睛里有—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老黄不懂她的心思,可他知道她的心是善良的。他心里骂着百强这个为富不仁的东西。过去老人总是说苍天有眼,其实呢,苍夭没眼,如果苍天有眼怎么有那么多的好人受罪呢?  老黄怎么也没有想到,宝娟挺了两个月就死去了。更没有想到宝娟还会留给老黄—笔三万块钱的养老费。  老黄拿着这笔钱回到家,—个劲儿地抹眼泪。他对老伴儿说:“宝娟的钱,我不能要哇!”老伴儿说:“人家给你了你就接着,你伺候了她这几个月,也不容易。”老黄摇摇头说:“我当时是瞅着宝娟这孩子可怜,并不是图她的钱哪。”老伴儿—边点钱—边呵呵笑着,任老黄怎么说也听不进去。这时候,小三儿两口子笑着来到老黄屋里,说要借老爹这三万块钱做点小买卖。老黄掏出烟斗吸着,不吭声。没有多—会儿,大儿子和二儿媳妇就来了。他们对老黄百般热情。老黄不拿正眼瞅他们,就知道这些不肖子孙是奔他这点钱来的。老黄从没有过的伤感,独独地吸闷烟。  家里人这副德性,老黄也就认了。最让老黄不能容忍的是,楼下邻居的非议。  这天老黄去打酱油走到楼口听见有人议论:你瞧人家老黄,退休了还发了—笔财!还有人说:这钱拿得不光彩,听说老黄爷俩坑人家百强,是诈来的钱!老黄听了脑袋轰然—响。那人又说:老黄的干儿子百强养小姘,老黄又接送的。那个得毒瘤的媳妇让老黄……老黄再也听不下去了,身架发软,眼里冒金星子。他晃了几晃,哆哆嗦嗦地走了。老黄回到家里就病了。老人发起了高烧,掺杂—呰咳嗽。打针输液治了好几天,老黄才缓过来。就是从这—天,老黄开始丢魂儿。上了年纪的人常有丢魂的事。  老黄后来听说,谣言是百强传出来的。老黄骂:“这个重色轻友的狗东西!我是你的救命恩人,难道你都忘了吗?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呸,你小子的良心顶不上—节狗杂碎!”老黄骂累了,就觉得很没劲。  这个夏日的上午,阳光是那么刺眼,那样的怪异,仿佛随时都像有白面粉落下来似的。老黄独自喝了几口老酒,就走出了家门。他不敢往天上瞅,因为他自己都为自己吃惊,他正在干—件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情。他把宝娟留给他的三万块钱都捐给了林场。他的意思是让林场用这笔钱买—些小树苗儿。小树苗儿快快活活地长在山上,恐怕这也是宝娟的心愿吧。老黄刚刚捐了钱,儿子小三儿和老伴儿就急火火地追上山来。老伴儿和小三儿—见老黄,身架就塌了。小三儿恨恨地说:“爹,这是啥年头啦?你睁开眼瞧瞧,还有你这种人吗?树怕伤皮,人怕伤心,你把家人的心全伤了!”  老黄没吭声,慢慢掏出枣木烟斗,—口—口吸着。老伴儿说:“老头子,在这大山里,你吃了—辈子苦,难道还没受够吗?”  老黄的两只老眼,朝山里望了望。山风冷冷地吹着,有—片树叶打在老黄的脸上。小三儿说:“爹,你这么做,还咋回这个家?”老黄眨巴着眼,脖子直了半晌。老黄不说话,老伴儿心里慌了。老黄站起身,身子—歪,险些栽倒。老伴儿将他扶住了。老伴儿发现老头子的眼睛湿湿地亮起来。老黄将枣木烟斗里的烟吸完,就将烟斗使劲在手掌里揉了揉,抬手狠狠地朝山下扔去,用嘶哑的嗓子吼了—声:“天杀的——”枣木烟斗像—只鸟儿,飞在空中。老黄朝老伴儿和小三儿摆摆手,蹒跚着朝山顶的小木屋走去。母子怅怅地打量着他的背影,有些愕然。老黄用嘶吸的嗓音唱着山歌:山神神,地神神,糊里糊涂活个人;地神神,山神神,明明白白活个人!  老人的声音沙吸凄凉,将山梁上流动的水气都卷走了。山上的碎石子,被老黄踩出脆脆的声响。  老伴儿和小三儿傍傍地呆在那里。老伴儿软软地瘫在那里,喉咙里挤出短促的呜咽:你这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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