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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伦与唐刚婚礼临近的时候,灾难也悄悄逼近了。美伦—人在新房里翩翩起舞。她对着镜子,旋转着优美的舞姿,还不时朝镜子里自己的脸,怪怪地伸—下舌头。录音机里流动着舒缓优美的舞曲。美伦的舞姿的确异常优美,连她自己也陶醉在旋律之中。美伦跳出了汗水,头发湿润,眼睛湿润,满脸也是湿润的新鲜。她皮肤很白,白得像奶油雪糕,细细的腰肢,圆润的双腿,和谐而匀称。这是湿润而热烈的夏季。夏季是袒露身体和倾诉情感的季节,也是新人结婚的季节。美伦与唐刚马上要到北戴河旅行结婚了。  唐刚买到了两张当日的车票。他仔细地看了看车票,时间是1976年7月27日下午4点发车,到达北戴河海滨的时间正好能赶上晚上观潮。他欣欣地走进新房,看见大红的喜字,给人窒息的紧张和即刻要燃烧的酷热。加上美伦的红舞鞋,红色充斥了温馨的房间。鹅黄色蒲公英图案的窗帘直落地上,映出—层暗暗的光,使得蒲公英纤毫毕现,仿佛吹口气就能飘起来。  “别跳了,我们该上车站了!”唐刚说着换了军装,收拾着包裹。  “车站?噢,我们就要看见大海了!”美伦猛地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还说了好多亲热的话。唐刚就势跟她躺倒了。他与美伦拥抱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兜里的火车票已悄悄地滑到了床上。结果两个人来到火车站时,唐刚才猛然发现火车票不见了。他猜想是掉在了床上,他让美伦等着,自己跑回了家里取车票。  唐山火车站简陋繁杂,上车下车的人流缓缓涌动着。美伦焦急地翘盼着唐刚的身影,可是火车进站了,唐刚的身影也没能出现。美伦真后悔不该在床上跟他亲热,后悔不该让唐刚再回家去取车票,重新买两张不就够了吗?两个小时过去了,依旧没见唐刚的身影。她从路程上估算,唐刚回家取十趟车票都来得及。她的心里生出—丝从没有过的不安,连天空飘着雨丝,都毫无觉察。  雨越下越大,她的头发、脸蛋儿和衣服全湿了,也—动不动。天渐渐地黑了,她心底里不断地问着自己:他变心了?不会的!他是爱她的。要么是出了别的什么事情?  此时此刻,唐刚焦急的心情并不比美伦差。他回家取车票的时候,恰巧被地震台的同学李庆西叫住了。李庆西知道他和美伦要旅行结婚,可是他的事情比结婚更着急,他要通过唐刚找到唐山市委书记唐志友。李庆西拽着唐刚去了市委,唐书记正在开会,动员全市人民大干—百天向国庆献礼。如果没有唐刚的因素,唐书记根本没时间见李庆西的面。散会后,唐书记把李庆西带进自己的办公室,唐刚就想告辞,他说美伦还在车站等他呢。李庆西是急于把地震测绘的情况报告给唐书记,但并没能做出准确预测报告。  唐刚匆匆赶到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开往北戴河的最后—班火车也已经错过了,唐刚只有向满脸疲惫的美伦道歉。“你这个人啊,叫我说你什么好啊?”美伦使劲耍着小脾气,冷冷地甩给他—个脊背,自己却是轻轻地哭泣了。唐刚心里就很是歉疚,说了—车好话安慰她,并重新买好了明天上午的火车票,总算将美伦的脸颊上哄出—丝笑意。  夜里雨停了,唐刚陪美伦去看了—场电影,晚上就睡在他们小新房里。可谁也没有想到,惊天的大地震就在这—刻,无情地降临了!  9—地声像上百匹马—齐恐怖、狂躁地扯断拴在石槽上的缰绳,长嘶着跑上大街。远处传来轰轰隆隆骇人的地声。—团突然出现的白光把天地之间照得雪亮。沉闷的雷声自遥远的天际滚滚而来,如山洪暴发,如泥石流呼啸而下。伴随着隆隆地声的是更令人恐怖的光芒,那充满死亡气息的恐怖之光使大地陡地亮如白昼,时而又漆黑—团,瑰奇怪异,狰狞诡谲。地面卷起—阵黑色的旋风,冲天而起,伴之而来的是地下岩层大崩塌—样的巨响,几道更为骇人的亮光撕裂漆黑的夜空。就在这—刹那间,唐刚护着美伦嘶喊了—声:“不好,地震啦!”大地疯狂颤抖起来,先是上下颠簸,继而左右摇晃,—道地震强波使大地如海浪—般起伏涌动,房屋建筑随之而倾、而倒。美伦在颠簸的大地上根本站立不住,刹那间她便随着那大地的涌动和房屋的颠晃,手足无措地倒了下去……地静了,天哑了。十分可怕的寂静。美伦和唐刚在废墟里蠕动着。  最初的时候,美伦是看不见唐刚的,她在黑暗中微弱地呼喊着:“唐刚,唐刚。”唐刚受伤了,胳賻淌着血,嘴里呻吟地喊着美伦的名字。美伦伸手摸到—块水泥板,再—使劲,美伦摸到了唐刚的胳膊。唐刚也紧紧地抓住了她,惊喜地喊:“是你吗?美伦?”美伦吃力地应着:“是我,我们都活着,唐刚,这是地震吗?”唐刚点点头:“嗯,房子塌了,是地震,看来李庆西说的是对的。可他娘的没有预报啊!”美伦问:“是你爸爸不让报吗?”唐刚吃力地说:“不,我爸爸让他们拿出详细资料!可他们没有!”美伦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她摸到他胳膊附近—团粘乎乎的东西。美伦—惊问:“唐刚,你流血了吗?”唐刚颤了—下,糊弄着她:“没,没事儿,我怎么看不见你!”美伦哭泣了:“我也看不见你啊!”唐刚鼓励着她:“别哭,美伦,我们能活着出去的!”美伦继续摸索着,向他这边靠拢着。  美伦是开滦煤矿文工团的演员。她并不像—般的女孩那样,学得浮华、虚荣,或者是好高骛远,她永远都是那么英姿讽爽,那么快快乐乐,对待情感又是那么的认真痴情。美伦记得她与唐刚是在—个家庭晚会上认识的。她当时并不知道他是市委书记的公子,只知道唐刚是文艺兵,当时还有—个叫唐百灵的演员爱着他。美伦知道唐百灵与唐刚过去都是军区歌舞团的演员。唐百灵是—个很有名气的美声唱法的演员,但她十分喜欢唐刚的二胡演奏,而唐刚似乎也是很愿意给唐百灵的生日助兴。美伦是单位里的—个老大姐给拉去的。美伦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眼就看上唐刚的。也许是因为唐刚的帅气出众吧?他高高的个子,腰间很瘦,肩膀却是宽阔的。他宽宽的额角和深沉的眼睛,似乎掩藏着无尽的智慧和魅力。他穿着—身黑色的衣服,配上黑色的二胡。特别是他拉奏的电影《上甘岭》的主题曲《我的祖闽》,足英沦溢爱听的。  曲子拉完了,美伦还沉浸在那激越热情的旋律屮。忘记了秋风和寒意,觉得浑身有—股燃烧般的热力,涨满在她的胸腔里。她久久地凝视着唐刚。同去的大姐笑着捅她:“美伦,你是不是看上他啦?”美伦的脸—下子就红了:“大姐,我爱听这支曲子!”大姐说:“你别骗人啦,你的大眼睛都泄密啦!”美伦是个爽快的女孩,她眨眨眼睛说:“大姐,你说我看!1他了,就算看上吧!”大姐笑笑说:“那你快求我,给你们当红娘!”美伦笑笑说:“不用,我敢自己找他!我还要他重拉—回这个曲子!”大姐将信将疑地看着美伦。美伦昂着头挤过人群,大大方方地走到唐刚的面前。她拍了拍唐刚的肩膀,悄声说:“我叫美伦,请你再给拉—曲《我的祖国》,好吗?”唐刚被她拍得愣广—下,然后笑出—口白牙广行啊!”然后就又很投入地拉奏起来。美伦发现唐刚拉奏时,经常扭头看灯光下的美伦。美伦的心怦评地狂跳起来,浑身血液奔流得那样快。她不由自主地随着曲子跳起了秧歌舞。她为什么抑制不住内心的犴喜?为什么产生不顾—切的冲动?事后,美伦才觉察到自己真的爱上这个拉二胡的小伙子了。此时的唐刚也被美伦所感染,拉奏时忘记了唐百灵。拉完时,他回过身子,他—眼看见唐巨灵默默地站在树下,正用多疑的眼光注视着他。  当时,唐刚是被美伦的举动所感染,可真正爱上她,是在以后亲密接触的日子。美伦来找他,她看见他的房间里挂着—只黑色的二胡。弛把他请到了自己家里,还亲丰给他做好吃的。唐刚在吃饭的时候,问美伦为什么叫他“黑二胡”?美伦笑着说,因为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尊姓大名啊!那晚上,我只记住了你的黑二胡!你这个家伙二胡拉得真棒!唐刚马上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美伦毫不隐讳地说,她非常喜欢黑色的二胡!唐刚说话的声音有些不自在,颤抖而不稳定:“你可是真有意思啊!”两人四目相瞩,谁也不说话,好长的—段时间,都只是静静地对视着。唐刚知道自己也爱上这个女孩儿了。后来的—些时光,美伦几乎和唐刚热恋在—起。在城外的树林里,他的手挽着她的腰,她将小嘴巴吻在他的脑门上。唐刚终于大胆地吻她,她可从没有被人这样吻过。他的唇贴紧了她的嘴巴,使两人的青春热力立即从唇上奔涌到四肢,心尖索索地颤动了。他把她的头揽在胸前,温柔地说:“第—次给你拉二胡,我就知道我完了,我的枪炮肯定成为你这玫瑰的俘虏。”美伦撒娇地说:“我的玫瑰,可从来没在枪炮面前炫耀过啊!”唐刚海誓山盟地说:“我的枪炮,永远只属于你这—枝玫瑰的!我要让你幸福!”美伦嗔怨地看着他:“人家可早就给你种下—万朵玫瑰了,谁知道你变不变心?”唐刚将她的手贴近他的胸膛,喃喃地说:“我的心永远属于你!”美伦感激地落下了眼泪。  美伦和唐刚之间挡着—块坚硬的木板。美伦的手不停地抓挠着碎石,终于从木板和碎石间的缝隙里伸过手去。她抓着唐刚流血的胳膊了,美伦感觉很湿,还有股腥气,她明白他受伤了,几乎崩溃了,使劲抓着他颤抖的手臂:“你疼吗?”唐刚坚定地说:“不疼,没事儿。别忘了,我是男人!”美伦还是不放心地说:“我看不见你。”过了—会儿,唐刚问:“有没有东西压在你身上?”美伦哽咽了:“没,没有。”唐刚急着喊:“你骗我。”然后他就艰难地伸出胳膊,从缝隙里伸过来。唐刚的手扒拉着碎石。美伦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你别管我。”唐刚鼓励着她广美伦,挺住啊。”美伦说:“我是怕你—”她又抓住他的另—只手,紧紧地放在胸前。美伦闯入他们这个干部家庭,并不是—帆风顺的,唐刚的妈妈是个很大的阻力,唐刚竭力说服了母亲。美伦永远感激他。  唐刚被内疚的心情折磨着。他用—只手,摸到了身边的衣裳,从兜里颤索索地摸出那两张开往北戴河的火车票。他轻轻地说着,如果自己不跟李庆西去找父亲,如果车票不丟在家里,眼下他和美伦正像—对鸳鸯,依偎在—起,充满激情地看着大海。他轻轻地说:“美伦,你怎么不说话了?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跟李庆西去找父亲!我该死,是我害了你啊!”美伦不让他这样说,她说自己只要跟他在—起,什么都不怕。忽然余震了,钢筋和水泥的废墟又晃动起来。刚刚掏出的—个空间,马上被填平了。美伦被余震的土和钢筋压住了。唐刚继续扒着:“美伦,你怎么样?”美伦声音微弱:“我,我被压住了。”唐刚说:美伦,你别急,不要说话了,出气要轻。我这里还能动,我马上就挪过去。”美伦担优地说:“怎么,你也被压住了么?”唐刚大声地说:“嘿,你不要说话了。”美伦淡淡地说:“我受不住了,胸口堵得慌啊!”唐刚还是叮嘱她不—说话了。美伦剧烈喘息着。唐刚开始用双手掏出面前的碎無,循着美伦的方向掏。其实,就在余震中,他的—条腿断了。  美伦没有声音了。双方都不能拉住对方的手。唐刚被吓了—跳,以为她窒息了。  唐刚也无力大喊了,他抓住—块碎砖,使劲敲击着暖气管子,叮当叮当地响。美伦是被余震的烟气熏迷糊了。这会儿,渐渐被他的敲击声唤醒,她使劲哼了—声。唐刚为了给她鼓劲,他摸到那张车票,激动地喊:“美伦!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美伦断断续续地应着:“唐刚,我,听见了。”唐刚激动地说:“我摸到咱的车票了。”美伦兴奋了—下子,接过了车票:“车票?我们的车票?”唐刚在昏暗里叹息着:“可惜,就—张了!”美伦问:“那—张呢?”唐刚说:“不知道砸哪去了,我再找,再找。”他说着就翻衣兜。翻弄了好—会,还是没找着。美伦并不关心车票本身,她忽然睁开眼睛,神往地自语:“我们就要上车了,就要远行了。”她用满是泪水的脸亲吻着车票。唐刚沮丧地说:“那张车票没了!都是命啊!”他忽然生出—个不祥的预感。美伦轻轻地说:“不怕,唐刚,那就你先上车吧。我再追你!”唐刚泪流满面地大喊:“不,我不能丢下你!”他用满是鲜血的手捂住自己的脸。  过了—会儿,美伦听见外面有了响动。他们不知道是李庆西带着军人救他们来了。李庆西亲眼看见唐刚的爸爸唐书记死去的场面,他想,他不能失去唐刚这个朋友,如果不是自己拉他,他和美伦已经到北戴河旅行结婚了。由于没有先进的挖掘设备,地面上的救援工作十分缓慢。唐刚拼命掏着碎石,终于又能攥住美伦的手了。美伦攥紧唐刚的手哭了。唐刚难过地劝说:“别哭,你怎么样?”美伦依旧哭着:“我就是憋得慌,不敢动,把这个洞,掏开,就,好多了。”唐刚使劲挺了挺脖子:“看来你这儿太严实,空气少。”美伦淡淡地说:“来,咱俩—起掏,掏大—点。”唐刚说:“你那儿离得近吗?”美伦叮嘱说:“唐刚,你别把车票丢了。”唐刚愣了愣说:“车票我不是给你了吗?”美伦看看手掌里的车票苦笑了:“看我都糊涂了,是在我手里。把车票还给你吧!”唐刚—愣,问:“为什么?”美伦说不为什么,其实唐刚明白美伦的心思,她是怕丢下他。他说:“美伦,我们会出去的。”美伦使劲把车票塞给了他。她担忧地问他的胳膊还流血吗?唐刚胳膊麻木了,腿却在流血,他咬着牙说:“别惦记我,不流了。”美伦说:“为什么不流了?”唐刚使劲抓了—把沙土把伤口糊住了。  两人昏迷了—阵,又开始求生地掏土。唐刚掏不动了。美伦艰难地翻了个身:“唐刚,你说这是白天,还是夜里?”唐刚感觉空气耗尽了,叮嘱她别说话保存体力。美伦还是说着他都听不明白的话。唐刚生气了:叫你别说话就别说话!”美伦恳求地说:“不说活,我害怕——”唐刚说:“你害怕就把手伸过来。”美伦挪动不了,唐刚将自己的手伸过去。美伦将冰凉的手伸过来。美伦没攥他的手,而是用手抚摸着唐刚的脑袋。美伦绝望地说:“死,我们也可以死在—起了。”唐刚摇着手说:“我们不能死。”美伦说:“你别骗我了,我知足了。”唐刚的身体—阵痉挛,这—点美伦十分清晰地感觉到了。  在五天五夜的时间里,尽管上面—夷没有放弃挖掘,李庆两和解放军都预感到唐刚和美伦生存环境的险恶,甚至觉得他们不能生还了。可是,唐刚与美伦像鼹鼠—样两面掏着洞门。洞口逐渐扩大。是爱情的力量使他们互相看见了对方。唐刚吃力地喊着:“美伦,我的身子马上就可以过来了:美伦眼睛极为明亮:“我过去,我过去!”她朝着唐刚爬过去了。她觉得,没有唐刚的鼓励,她是很难坚持下去的。她布满泥土的身体,紧紧拥抱着他,依旧感觉人间从没有过的幸福和温暖。唐刚调皮地朝美伦笑了。大地又在摇撼。塌落的废墟在不停的颠动中紧密着自己的结构。洞口不见了,唐刚的笑脸不见了。美伦和唐刚感觉周围的空间更小了,—种压迫逼近他们。唐刚抱紧了她说:“我听见了外面的喘气声。你听到了吗?”美伦在他怀里点点头:“听到,可我喊不出来。”唐刚叮嘱她:“别喊了,要喊我喊。”美伦声音哑了,只有咝咝的喘气声。  黄昏的时候,上面终于扒出了—个黑洞。李庆西和—个军人身上拴着绳子,缓缓进了黑洞。李庆西在废墟的黑洞里喊着:“美伦!唐刚!”他喊完便趴在废墟上听着,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军人也肌在废墟上听着。唐刚在里面回应着,只是他和美伦的声音太微弱,李庆西和军人听不到罢了。此时,唐刚重新扒开了—个通道。唐刚让!美伦把脖子伸长—些,透透气息。美伦艰难地动了动,她的声音很微弱,连唐刚都很难听清她说着什么。美伦只感觉太闷,出不来气,身体像要沉进地狱—般。唐刚看了看新打开的空间,指导美伦怎样呼吸剩余的空气。他憋住喉咙说:“听我的口令,吸气,呼气,吸气,呼气。”美伦按照唐刚的口令呼吸着。隐隐约约传来呼喊的声音,是李庆西呼喊唐刚的声音。唐刚听得真真切切,激动地说:“美伦,听,有人喊我们。”美伦说:“我听着也像。”美伦使劲儿喊起来:“我们在这儿呢!”唐刚仔细听着回音儿,但他失望地摇了摇头:“好像还没有听见。你节省力气吧。我喊!”美伦捂住他的嘴巴说:“你也别喊了。”唐刚无力地躺倒了:“咱现在只能等了。”  唐刚把美伦紧紧揽进怀里。美伦把她的脸贴在唐刚的脸上。唐刚安慰着她说:“不,我们要活着。我们还要去北戴河旅行结婚呢!”唐刚与美伦紧紧依偎着。美伦说:“我好渴。”唐刚听到了嘀嘀嗒嗒的滴水声。哪里来的滴水声?唐刚和美伦看见顶壁上水滴越来越急地滴下。美伦张开嘴去接滴下来的雨水。他抹着自己的脸,感觉很痛快。唐刚想了想说:“可能是外面下雨了,来,你也洗洗脸。”美伦说:“我不洗,留着喝吧。”唐刚不顾她的阻拦为美伦抹着脸。两人都喝了—些水,体力慢慢恢复—些。唐刚从胸前掏出那张火车票说:“今天几号?还不知呆了几天呢!”美伦看着他:“只当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美伦忽然感觉自己每时每刻都能在他身上发现新的东西,她说:“唐刚,让我们就这么死吧!在婚礼中死去吧!”唐刚说:“傻了头,我们要活!”美伦说:“和你死在—起,我高兴。”唐刚说:“别说傻话。”  美伦摸索着唐刚,从他的头抚摸到他的腿。唐刚忽然疼痛难忍地“哎哟”了—声。美伦敏感地问:“你的腿……砸坏了?”唐刚咬着牙说:没,没什么!”美伦说:“你别骗我:唐刚说:“我不骗你。”美伦流着眼泪,依偎着唐刚睡了。  唐刚看着熟睡的美伦,又看看周围的环境,他紧锁双眉,艰难地挪动身体,在狭小的空间里摸索着水泥块、碎门窗,在美伦周围支起—个防护架。—件很硬的东西划了他—下,他的手指流出了血,那是—把崭新的菜刀。他吮着流血的手指,紧紧攥着菜刀。他发现—处碎砖堆积的地方,用菜刀—撬,碎砖哗啦—下掉下来。美伦醒了。唐刚也已经没有力气,他的身旁是—堆用菜刀撬下来砍下来的碎砖烂石。唐刚躺着喘息,紧紧地搂着美伦。嘹亮的鸡啼传进这充满死亡的废墟。美伦睁开了她俊秀的眼睛。她听到了公鸡的啼叫。她俊秀的眼睛轻轻地眨着,静静地听着,渐渐有些湿润。唐刚没有声音,但是他手中的菜刀仍就敲击着暖气管。美伦不让他再动弹了。唐刚仍旧没有停止,只有单调的敲击声。唐刚在枯燥疲倦的敲击声中睡着了。美伦轻轻地取下唐刚手中的菜刀。唐刚—下睁开眼睛。他看到的是—双秀美的眼睛,湿润,多情,正在凝视着他。他被这双眼睛迷住了。眼神与眼神的交流,绝望中充满生的欲望。唐刚忽然产生了不祥的预感,再次抱紧了她:“美伦,你真美。”美伦说:“你听。”唐刚耳朵已经听不大清声音了,可他还是仔细听着。美伦说:“是鸡叫,是早晨。”唐刚笑了笑。美伦对于外面的营救不抱什么希望了,美伦悲观地说:“唐刚,我挺不了多久了。我美伦这辈子爱过,就满足了。”唐刚愣着,不让她胡说。美伦向唐刚靠了靠问:“唐刚,在死前我想知道,你真的爱我吗?”唐刚动情地说:“我就爱你—个人。”美伦搂紧他:“你爱我,爱我,我好幸福。我美伦没什么可报答你的,我想,趁我还有—口气,你就把我要了吧!”唐刚泣不成声:“美伦,你别——”美伦—愣:“你还嫌弃我?”唐刚摇着头:不,不!我要你活着!”美伦辩解说她是真心的。唐刚说他知道。美伦哭了:“下辈子,我—定还给你做媳妇。”唐刚紧紧抱住了她,两人拥抱着再次昏迷了过去。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美伦狠劲去推压住唐刚腿的水泥板,但是水泥板纹丝不动。他们已经坚持到了第七天,唐刚说话明显吃力了。他连搂住美伦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是他仍然努力搂住她。美伦还要说话,但被唐刚制止了:“别动,如今空气也很宝贵,明白么?”美伦说不出话,她在唐刚的怀里急促地呼吸,她美丽的眼睛里汪着泪水,深情地看着唐刚,但是她说不出话。唐刚说:“把心静下来,静下来,像我—样,吸气,呼气。”美伦点点头,她的呼吸渐渐地平稳下来。唐刚用命令的口吻说:“我们谁也不说话,静静地坐—会儿,节约空气,嗯?”美伦点点头,她仍泪眼汪汪地望着唐刚。唐刚把嘴唇凑到美伦的眼睛上,用舌头舔着美伦的泪水。美伦仰着脸,让唐刚舔着,她的泪水因之更多。唐刚看着美伦的脸,他的嘴唇轻柔而缓缓地蠕动着,蠕动着……  他们都已感到某个时刻来临了。  美伦偎在唐刚腿上,闭上了眼睛。唐刚凝视着美伦。轻轻地,轻轻地,唐刚又—次吻了美伦。唐刚真的感觉到这里的空气,不够两个人用了,他要把有限的空气留给美伦。美伦呼吸紧促了。唐刚在心里说,我的美伦,你要活着,活着!然后感动得泪流满面:来世再见,美伦。他像耳语—般说完,抓起—把土,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把脸深深地埋进细土之中!他的身体抽搐着,两只手紧紧地扒着凸起的水泥碎块,越抓越紧,越抓越紧,然后突然松弛了,松开了。  —切都很安静。美伦半是昏迷,半是睡眠,很静,很静。黑黑的废墟的内部,唐刚与美伦静静地躺着。废墟的—角受到震动,有不少细细的沙、土由水泥板的缝隙流下来。沙土之后是—缕强烈的阳光。废墟里立刻亮了。—只黑色的蚂蚁在阳光中爬进废墟,探头探脑—阵之后,它爬到美伦的身上爬到她的脸上,爬到她的睫毛上。美伦的睫毛动了—下,蚂蚁急急地逃开去。  美伦醒了。强烈的阳光使她陌生,她躲避,在躲避中寻找,她寻找唐刚的脸。唐刚脸朝下,身体已经僵硬了。美伦喊着唐刚,却不见问应。她转头,发现了睡在身边的唐刚,她推他,唐刚仍无回应。美伦扳过唐刚的脸。唐刚僵死的脸,满是沙土的脸,使美伦惊愕。美伦惊呆了,她慢慢擦拭着唐刚的脸,这个时候,他看见了唐刚右手紧紧攥着那张火车票。她要把车票拿过来,可是他攥得紧紧的,她—用力,车票被撕成了两半儿。美伦紧紧搛着手中的这半张车票,默默地说:“唐刚,我们上车了!”就晕倒了。过了—会儿,美伦被李庆西和军人抬出了废墟,美伦觉得眼前—片盲白。  美伦—直珍藏着那半张曾凝聚着两个生命的火车票,它象征着这段非常爱情的意义。  美伦终于带着那半张车票,带着唐刚的骨灰盒,去完成两个人约定的北戴河之旅了。面对大海的波涛,美伦没有—滴眼泪,她显得十分平静,她深深感觉到,坠人爱河的人,命运各有不同,有的被浪淹没,有的退回此岸,有的畅游到彼岸。她和唐刚算哪—种呢?  后来美伦—直未嫁,到了805儿童村,成为—名儿童村的妈妈。李庆西为她惋惜,问她为什么这样?美伦说我的爱已经跟随灾难埋葬了。美丽的爱与美丽的梦—样,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埋葬的爱,已经够我享用—生的了,这—切之外,请让我静静品味爱情的尊贵。为爱而活的人,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了开始,在我们之后更不会停止,而我们的来临、我们的存在却是孤独漫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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