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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州市民刚刚跨过二十一世纪门槛,就强烈地感受到了自然气候的异样与反常。熬完冬季的严寒,本想好好地享受一下春天的和煦与柔媚,可在明丽的春光里似乎还没呆上几天,夏日的骄阳与躁热便不由分说地赶走了春天,强行提前介入他们的生活与工作之中。  热,真正地热,这种春天少有的闷热与躁热,比烈日炎炎的盛夏实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地在躁动,万物在萌芽,生命在腾窜,而这自然的节律却受一种无形的力量控制与压抑,人们特别是生命力旺盛的青壮年心头总觉得被什么东西给憋着堵住似的,胸间充斥着一股莫名的怒气与烦躁,随时都在寻找发泄的由头与渠道。  一位天真无邪的儿童不满足于他家空调所能发挥的有限能量与空间,不禁展开他那童话般的奇特想象,画了一幅名为《给地球安个空调》的彩笔画,登在《江州日报》副刊美术版。  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则相互议论道:“这老天恐怕跟咱们一样,也老糊涂不管事了,再不就是偷懒打瞌睡去了,怎就让个霸道的夏天占了春天的窝巢不管不问呢?”  而宋勇刚却不以为然地说道:“这算得了什么?咱半辈子过的就是这种季节倒错的日子呢。”他是江州钢厂轧钢分厂的一名普通工人,一年四季都在滚烫通红的钢锭旁作业。轧钢车间总与自然季节有所出入,冬天如春,春秋似夏,盛夏如火。长期深受燠热之苦,对这种少有的气候反常也就没有一般市民那么敏感,但毕竟还是受到了一定的影响。时令虽是春季,可气温提前了一个节拍,车间内早已比夏天还要夏天,成了一座奇热无比的大火炉。宋勇刚一丝不苟地坚守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每有一截钢材切成小块,他都要撅着屁股挥舞钢锤打上相应的钢号。这是一项简单而机械的劳动,不需思考,也不需要多大体力,但你不能有丝毫马虎,还得经受长年累月的高温炙烤与辐射侵害。身旁虽有电风扇一刻不停地吹个不休,可呼呼搅动着的却是一股热浪般的气流,他感到的仍是热,恨不能将胸腔内所有五脏六腑全部掏出来吹它个痛快。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分,宋勇刚走出车间,外面一丝风儿也没有,空气在机器的轰鸣中微微颤栗,树枝或挺举或下垂一点也不动弹。天气虽然异常地闷热,但总归比火炉般的厂房还是凉爽得多。他机械地挪动脚步,不紧不慢地向厂外走去。上班,下班,回家……二十多年来循环往复一以贯之,没有半点变化,当然就没有什么新奇,也不会有更多的激情,用淡然与麻木来形容他的生活状况与生命情境,是再恰当也不过的了。  宋勇刚不知不觉地走出了工厂大门。  大门左边两百多米处,是一个名叫一门的市内公共汽车站点。在这里上车回家,或是下车上班,一门是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个重要环节。  站台前没有班车,站牌附近却汇聚了不少等车的人们。都是下班了急着回家的工人呢,宋勇刚想。  既然没有车,宋勇刚也就不急,一边慢慢往前踱步,一边下意识地抬腕看看手表--六点三十三分,时针与分针正好上下重叠在一起,真是太巧合了!他一看就有点舍不得放下,日子过得太单调太缺少刺激了,生活中难得有什么让他感到好奇与兴奋的东西。  他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直到时针与分针错开,才不得不遗憾地垂下左臂。  时间还不到七点,可天色早已暗了下来。气温反常,时令却没有倒错,春季毕竟还保留着一点春天的味道,不象夏天的夜色久久不愿降临。  夜幕在静悄悄地合拢,四周显得氤氲缭绕,朦朦胧胧。  一辆二路公共汽车驶了过来,这正是宋勇刚所要搭乘的班车,坐五站路下车,再走上大约五分钟的路程,就是他的家了。  他紧跑几步,想赶上这趟车。江州钢厂的地盘属于城郊结合部,市内公汽只有二路车跑这条线,一旦错过,谁知下一辆又得等上多久呢?  车还没有停稳,早已等候在站牌周围的人群唿啦一下围了过去。车门刚刚打开,大家就一拥而上,把要下车的乘客也给堵在了车厢里头。下车的下不来,上车的进不去,有人在大声嚷叫,有人在骂骂咧咧,个别的则在动手动脚了。到了这种时刻,人们撕开了平素还算文雅的面具,互不相让地大呼小叫你推我搡,作着无谓而又无聊的消耗。  司机与售票员开始还能平心静气地进行着恢复秩序的努力,不一会儿,也就失去了耐性,他们联手站在车门口迎面将那些鼓足了劲头拚命往上拥挤的乘客一个个往下推搡,司机嘴里不住地骂着“婊子养的”,售票员则时不时地抡起票夹向个别制造混乱的乘客示威。  都是这个气候反常的春天将大家弄得神经兮兮的,宋勇刚这么想着,虽然觉得眼前的一幕十分有趣,却不想凑入其中,只是不远不近地一旁观望。  有些事情,看来非得动蛮不行,经过司机与售票员一番“文攻武卫”,那些进到门内的乘客全给轰了下去,直到下车的全部走完,才让他们一个个鱼贯而入。  看看等车的人都上得差不多了,宋勇刚正想跑过去跟着一起上车,突然一只沉重有力的大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与此同时,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在他耳畔低沉地说道:“宋师傅,你别走!”  宋勇刚赶紧回头,见到的是一张陌生而严肃的面孔。  “你……是说我?”他问。  “不错,我说的就是你。”对方肯定地答道,话语中似乎透着一种不太友好的味道。  “可我从来就不认识你。”  “不认识不打紧,一说就全都弄清楚了。”  “你有什么事?”  “有要紧事!”  “那就快说吧,我还要赶车呢。”  “这趟车肯定是不行了。”  “那……”宋勇刚回头望一眼车厢,里面早已塞得水泄不通,不禁脱口说道,“那就下一班吧。”  车门在不远处“嗤啦”一声关上,引擎发动,二路公汽很快就消失在渐深渐浓的夜色之中。一门站前立时显得空空荡荡地,只有偶尔三两个行人在附近的夜雾中来回晃动;喧嚣与嘈杂也顿然消隐,传来厂内机器富有节奏的轰轰鸣响。  两人走到钢厂围墙边的站牌底下,陌生人并未止步,继续顺着墙边朝前走。  “想上哪儿啊你?”宋勇刚问道。  “往前再走一点,咱们说话可能要方便一些。”  往前就往前吧,宋勇刚没有半点疑虑地跟在陌生人身后又走了一百来米。  止步,回身,两人相对而视。宋勇刚这才认真地打量对方,他见陌生人穿一件长长的风衣,双手插进两边的口袋,朦胧的夜色下,他无法看清对方脸面,但大致轮廓还是分辨得清。  陌生人并不急于开口,只是冷冷地盯着宋勇刚。  “难道你找我就是为了这样站着?”。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宋勇刚问:“你到底想找谁?”  “别急,咱们很快就会弄个一清二楚、水落石出的。”  于是,对话马上转入实质性内容。  看得出,陌生人谈的是一桩非常严肃的大事,他按照自己早已拟就的思路不依不饶地追问着,意图十分明显,目的就是引导对方不知不觉地进入自己早已摆好的“八卦阵”中,然后出其不意地迫使对方就范。  宋勇刚回答着,不一会儿就激动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好象在与对方争吵似的。而陌生人并不接招,只是显出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保持着原来的语态与声调一个劲地追问不已。  宋勇刚气呼呼地发了一通虚火后,索性沉默不语。  就在他们两人谈着的时候,不远的站牌处又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好几位身影模糊的等车人,陌生人望了一眼,心中似有所动,可仍在等待着什么。  这时,又一辆二路公汽驶了过来,在站牌前缓缓停了下来。  宋勇刚见状,马上说道:“我得搭车走了,我根本就不晓得还有这回事情,过去的一切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我不喜欢过去,凡是与过去有关的一切我都讨厌,希望你今后再也不要找我!”  陌生人厉声说道:“宋勇刚,你今天怎么也走不了啦!你知道我准备了多长时间,找了多久吗?”  宋勇刚并不理睬,转身就走。  陌生人一个箭步冲了过来,迅疾地挡在他的前面。  宋勇刚身材高大、体魄健壮、膂力过人,也就根本不把对方放在眼里,他毫不示弱地说道:“我宋勇刚过去好歹也算得上是个角色,请你识相点不要惹我!”  陌生人严严实实地挡在他的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心底最清楚最明白,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半点也错不了!”  宋勇刚道:“你想怎么样?”  “我想要你的命!”陌生人说着,闪电般地掏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向宋勇刚胸膛直刺过去。  匕首准确无误地刺入宋勇刚心脏,他喉咙咕噜着,断续说出“我要回家”几个字眼,就失去了知觉。  陌生人就着宋勇刚瘫软着向前倾倒的身子顺势将他放倒在地,然后猛地一下抽出那把刺入胸膛的匕首。  鲜血洇漫开来,汇成汪汪的一滩血水。  陌生人将沾满斑斑血迹的匕首在宋勇刚尸体上揩了几个来回,迅速摘下双手戴着的手套,分别插入风衣上胸两边的口袋之中。  陌生人望一眼躺在地上的宋勇刚,一步跨上马路,象一位急于赶路的普通乘客朝着正要启动的二路公汽一溜小跑。他前脚刚刚踏进车门,身子还没有站稳,司机就加大马力,开着客车风驰电掣般地向市内驶去……  谁也没有想到一桩凶杀案就这样在江州市一个气候反常、夜幕初降、迷雾朦朦的春夜悄然发生了,刺杀行动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内完成得干净利落、神鬼不知、天衣无缝,作案手段似乎比典型的职业杀手还要高超。  路灯次第亮了起来,灯光在路边粗大的梧桐树枝与刚刚舒展的绿叶间闪烁不定,被浓浓的夜雾锁成了一团桔黄的光晕。  宋勇刚的体温开始消失,尸身在变冷、变硬,再也感受不到炎热的难耐与凉爽的舒适了。  一位行人走了过来,不小心踏进粘稠的血液之中,脚下突然打滑,差点摔了一跤。他低头望一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宋勇刚,不禁自言自语地说道:“春天的醉鬼真多,我今天已经碰到三个了,都是吐得一塌糊涂。”说着说着就径直向前走了。  微风渐起,鲜血在慢慢凝固。  宋勇刚躺在离站牌一百来米的钢厂墙边,这里正好是路灯难以照见的一块盲区。他要么是没被人发现,要么就让人当成了一个醉倒在地的酒鬼不加理睬,直到深夜十二点半,才被钢厂保卫处两名巡夜的经警发现。  江州市公安局接报,刑警支队队长江大明立即率员赶往案发地点。  钢厂保卫处的两名经警小李与小王自发现宋勇刚的尸体后,便采取了一定的现场保护措施。当时正值子夜时分,公汽早已收班,路上行人稀少,其实也无需加强什么保护,但他们还是严格认真地做了--用粉笔画了一道醒目的白色防线,圈出一块“禁行”区域,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其中。  刑警支队副队长刘树森刚一下车,看看死者脸色,望望一旁已然凝固的暗红色鲜血,不由得大声叫道:“糟了,现场早就被人破坏了。”  刘树森虽然未到而立之年,可早已是一名有口皆碑的资深侦探了,他破过不少大案要案,不仅有着丰富的实践经验,更具备严谨的理论知识,都有人开始有意无意地称他为“江州福尔摩斯”了。  去年才从警校毕业的侦查员戴杰闻听此言,不禁指着那条形似半圆的白色防线问道:“刘队长,现场不是给圈起来,受到相应的保护了么?”  刘树森望他一眼,顿了顿,不禁耐心地解释道:“小戴你瞧,死者脸色干硬,已渐呈暗褐色,说明受害者的死亡时间至少在四个小时以上;再看左边,离这一百多米远处就是一门公共汽车站,周围人来车往的,在这么长的时间内,现场能不遭到破坏吗?还有尸体旁这滩凝固干涸的血迹,则从另一角度证实了受害者死亡时间之长,那上面留下的脚印也说明现场受到了严重的破坏。”  戴杰望望死者僵滞的脸色,看看尸体旁凌乱的脚印,瞧瞧那滩凝固的血液,不禁心悦诚服地叹道:“果然如此,刘队长说的真准,怪不得人家叫他江州福尔摩斯的。”  法医就着宋勇刚的尸体开始现场检验,除开摄像与拍照的侦查人员,其余的都在认真细致地勘查取证。他们以尸体为中心,不断地向四周扩展着搜寻范围,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点,尽可能地获取破案的有力证据。  一般来说,城郊结合部是犯罪的高发区域,而江州钢厂更是一块特殊而复杂的地段。这里是一个既热闹又僻静的所在,它一头连着江州市的繁华市区,一头牵着大治县的西河乡,人口说单纯也单纯,主要是钢厂的工人及家属;说复杂则简直复杂得要命,既有本市的来往市民,也有近郊农民及来自全国各地的驻厂办事人员,而钢厂附近还有一个全市最大的商品批发市场,更是汇聚了众多的批发商、大小客户等流动频繁的淘金者。人口成分一旦复杂,免不了鱼目混珠。正因为钢厂位置特殊,这里常是流氓滋事、打架斗殴、偷窃抢劫的案发高峰地区。然而,像今晚这样的重大杀人案在近几年来还是第一次!  江大明心头感到了一种强大而无形的压力。他的手头,还有一桩性质非常恶劣的偷窃案没有破获,窃贼潜入市政府办公大楼,撬开了每个科室大门。盗走的钱物虽然只有一千多元,但几乎将办公桌、档案柜内的所有文件材料翻弄得一塌糊涂。分管机关的副市长李禾大发雷霆,要求市公安局迅速破案,最迟不得超过两个月的期限。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而案子却没有半点实质性的突破与进展。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市政府盗窃案的重负还没有卸下,又出了一起严重的行凶杀人案!江大明心里烦躁得不行,他想跺脚想大叫想骂娘想好好地发泄一通,可又不能够。对于优秀的公安人员来说,适度的克制与压抑往往是他们完成任务或出奇制胜的重要“法宝”。  他点燃一支“永光”牌香烟,狠命地吸了几口,这才觉得心头好受了一些。  这时,验尸的初步结果已经出来了:死者身高一米八一,体重七十五公斤左右,为一长约十二厘米、宽约二点五厘米的匕首刺中心脏猝然而亡,死亡时间在昨晚--即四月十九日晚上七点至八点之间。死者长裤上沾有斑斑血迹,据推断,可能为凶手作案后揩拭匕首所致。除此而外,凶手在受害者身上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痕迹。  法医作了上述口头汇报后说道:“大致结果就是这样,其他情况还有待于进一步分析化验,然后写出详细的验尸报告。”  江大明点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刘树森道:“凶手在死者身上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痕迹,那么唯一的有力证据就是脚印了。可尸体旁这么多凌乱不堪的脚印,到底哪一双是我们所要寻找的呢?”  这时,年轻侦查员张军疑惑不解地说道:“脚印一乱,头绪当然就纷繁了。我不明白的是,受害人昨晚七点至八点间就被人杀了躺在这儿,怎么四五个小时后咱们才接到报案呢?”  戴杰也在一旁附和道:“就是啊,尸体躺在这儿早该被人发现了呢。”  江大明衔着香烟使劲地吧了一口,扔掉烟蒂,喷出浓浓的烟雾厉声说道:“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都没看出来吗?”  这种带有怒气的声音在宁静的子夜时分显得格外响亮、刺耳,江大明自己听了都感到十分惊奇,这难道是自己的声音吗?莫非经过什么夸张的音响处理不成?对部下怎能这样动怒发火呢?要克制冷静、心平气和才是!他们走上公安岗位不久,开始经验不足是很正常的,锻练锻练,带一带,都会变得优秀老练的。  江大明在心底一个劲地告诫着自己,嘴里说出的话也就变得柔和多了:“小张、小戴,好好观察一下,你们就会发现尸体躺着的钢厂围墙边正好是一块路灯难以照见的盲区,加上昨晚一直有雾,来来往往的虽多,都是些匆匆忙忙的过路人,谁也不会注意到墙边躺着一个人。即使发现了,旁边一滩血水,就象是一堆呕吐的秽物,人家也以为是个喝多了酒的醉鬼。在这又闷又热的春夜,谁愿去管这种惹人麻烦的闲事呢?”  戴杰点头道:“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懂了。”  张军说:“江队长,其实我也有这样的想法,只是没您分析得这么清楚明晰。”  江大明尽量挤出一丝笑容道:“加强学习,多动脑筋,什么问题都可迎刃而解。”  戴杰说:“我坚信,世上没有破不了的案件,这也是我进入警校后记得最深的一句名言。”  江大明点点头,然后转向刘树森道:“树森,咱们交换一下看法怎么样?”  刘树森应了一句,两人走到一旁蹲在地下。  江大明与刘树森过去就是一对老搭档,两人常在一起办案。江大明原是一名职业军人,部队转业分到市局;刘树森是警察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属科班出身。江大明长刘树森八岁,两人都在农村长大,有着相同的生活背景,因此,他总是开玩笑地打趣道:“树森呀,我要大你一个放牛娃呢。”又说:“我懂事时,你的生命还没有半点着落呢,要是你投错了胎,跑到猪肚、鸡肚、狗肚、羊肚里去了怎么办?不就没了咱们这辈子的缘份么!”一次追捕逃犯时,刘树森不顾自己安危,奋不顾身地救过江大明一命。此后,他们更是如兄弟般亲密无间,双方坦诚得清澈见底,几乎到了无话不说、无所不谈的地步。  朋友归朋友,但工作时却半点也不含糊,且两人的办案风格也各各不同:江大明依靠经验,相信直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感觉派;刘树森侧重逻辑推理,惯于缜密分析,属理智型。  “首先得弄清死者的真实身份才是。”江大明开口道。  刘树森说:“这不太难,就死者的外表来看,很有可能就是钢厂的一名工人。”  江大明说:“身份明确了,下一步的工作才好开展。树森,不知怎么回事,我心头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刘树森紧张地问:“什么预感?”  “总觉得是一桩相当棘手的案子,弄不好就会是一桩悬案。”  刘树森望望江大明阴沉的面孔道:“工作还没铺展开来,怎么会有这样的预感?是不是让市府盗窃案给压蔫了?老江,关键时刻可不能动摇泄气呢!”  “只是一种预感,不一定准确。树森,不是泄气,你看我什么时候泄过气,而是这里,”江大明停了停,指指胸口道,“这里有点不太顺气。”  刘树森笑了笑说:“不顺气就莫去管它,咱们还是回到今晚的案子上来吧。”  “我的脑子现在有点乱,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刘树森说:“一进入现场,我想得最多的就是动机,只有弄清凶手的杀人动机,才有可能顺利破案。我以为,受害者绝对不是有计划、有组织、有规模地打架斗殴致死,如果那样的话,会引起一定范围的惊动,我们早就接到报案及时赶到现场了;谋财害命、报复杀人的可能性也不大,凶手似乎没有必要在这么一个引人注目的地方冒险;最大的可能,我怀疑与反常的气候有关,近些天来,大多市民胸口都无端地憋着一股烦躁与闷气,象弥漫在空中的煤气,一遇火星,就会着火爆炸。虽然没有半点了不得的大事,两个相遇的陌生人只要言语不合、稍不如意,也有可能出手相向、拔刀相刺,然后溜之大吉。作案时间短暂,动机无从查找,证据严重缺失,如果属于这种情况的话,人海茫茫,那可真是一桩难破的命案了。老江,其实我跟你一样有所同感,也认为极有可能是一桩难破的无头悬案,只不过你靠预感,我凭分析推理。”  “主要是现场破坏得太厉害了……”江大明似在喃喃自语。  “但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有意谋杀。”  “有意谋杀?”江大明反问道。  “是的,有意谋杀!”刘树森肯定地点点头说,“作案人一出手就刺中死者心脏,其作案手段可用四个字进行概括,那就是稳、准、狠、毒。若是一般身手,面对身体健壮、高达一米八以上的大块头,能够一刀让他猝然致死吗?”  江大明赞同道:“有道理,再说匕首这一作案工具,也不是普通市民拥有并在外出时随身携带的。”  “死者被害之地似乎也有点名堂,”刘树森指指脚下的地面继续说道,“这里是市内公共汽车站,表面看来,是一个车水马路的热闹所在,可从某种角度而言,又是一块很不起眼受人忽视的地盘。在这样的地方作案,只要策划周密,操作得当,就不会留下半点不利的证据与痕迹,死者正巧倒在两盏路灯难以照见的盲区,直到四个多小时后真相才被发现报案,就是一个很好的明证。”  “如果你的这一分析是正确的,那么这个罪犯实在是太可怕了,思维过人,胆大心细,善于发现常人难以想象的盲点,而且本事高强,出手不凡,是一个典型的高智商、高智能犯罪分子。”江大明说着,心头又涌动着一股莫名的烦躁,不禁腾地站起身,激动地在刘树森面前走来走去,“如果我们面对的是这样一个高手,只要他稳住自己不再露面,这桩案子不也一样破不了么?”  “当然,我说的只是一种推测与假设而已,也许是我们过高地估计了对手而庸人自扰呢。”刘树森说着,也站了起来。  “不管属于哪一类型哪种情况,这案子都不好破。”江大明又点燃了一支香烟开始吞云吐雾,“树森,市政府那边的盗窃案实在是压头得很,破案期限眼看就要到了,我怎么也丢舍不开,这边的凶杀案,只有靠你牵头负责了。树森,我这样做,将这样一桩复杂的无头案全部甩给你,并不是为了逃避责任,而是……”  “老江,别解释了,”刘树森打断他的话头道,“我心里全都明白。”  “那就拜托了。”  “你就放心吧,我会尽力的!”刘树森爽快地答应道。  “我相信你的智慧与才能!”  白梅发现,自从“419”凶杀案发生后,刘树森就忙得没日没夜,手机关了打不进去,好几次呼机都不回。白梅气恼得不行,干脆在他呼机上直接留言道:“你难道失踪了吗?如果绝交,也犯不着这么不理不睬是不是?你应该知道,我白梅并不是一张粘住他人不放的狗皮膏药!”  这回倒真灵,不到一分钟,刘树森就回机了,他在电话那头又是道歉又是解释:“白梅呀,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不是我不想回机不愿回机,而是回不了机呀,这几天咱们有纪律,所有手机呼机一律关闭,谁也不准擅自与外界联络”  “你现在不是回了吗?”  “正巧解冻了。”  “我这个呼机怎就呼得这么巧啊?”  “无巧不成书,不跟咱们相识一样的道理么?”  “我不跟你耍嘴巴皮子,既然已经解冻,那么咱们今晚就在老地方见面吧。”  “这……”刘树森似乎显得十分为难,“这几天实在是太忙了,今晚又有新的任务,我想向你请假……”  白梅以一副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不予批准!”  “那……晚一点可以吗?”  “这倒是可以考虑。”  “八点半,怎么样?”  “行,这回你说了算。”白梅说着,不禁格格格地笑了起来。  “你这个调皮鬼呀,真拿你没有办法。”  白梅正想回敬他几句,可刘树森刚一说完,就迅速关了手机。  所谓的“老地方”,就是湖滨路边拐弯处的雨湖岸边,这里是一年前他们初次巧遇之地。  刘树森与白梅的相识过程,颇有几分“英雄救美人”的传奇色彩。  也是一个春天的夜晚,心情本就十分郁闷、烦躁的白梅为一点并非原则性的事情跟父母闹了别扭,赌气离开家门,独自一人乘上刚买不久的崭新跑车,一口气来到市区边缘的湖滨路。江州市襟山带湖,风光秀丽,可以说是一颗璀灿的江南名珠。湖滨路,顾名思义,是紧邻湖边的一条马路。湖曰雨湖,是镶嵌在市区内最大的一个湖泊,为净化江州空气、美化环境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与全国的江河湖泊同命运,雨湖也曾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污染。经过一番治理,近年来基本上又恢复了原来的风貌,显得碧波粼粼,摇曳多姿。雨湖岸边,绿树成荫,芳草萋萋,也是江州市民清晨锻练、傍晚漫步的一处绝好去处。  白梅摔门而出,首先想到的就是到雨湖岸边散心解闷。  她出门下楼梯时借着路灯看了看表,正好九点半,来到湖滨路,已是十点多了。选择一处拐弯抹角的僻静处,将自行车往路旁随便一放,趟过一块碧绿的草坪,从裤袋里掏出一块手绢,铺开,就坐在了雨湖边。微风轻拂脸面,透过衣衫,似有一双温柔的大手抚慰着一颗受伤、疲惫而脆弱的心灵,胸间的燥热与烦恼正一点点地退去。嗅闻的是浮荡着花香的新鲜空气,身边是枝条微微摆动着的小鸟依人般的绿色杨柳,眼前是荡漾的碧波万顷的满湖春水,白梅的心情不知不觉地舒展了许多。  湖滨路平时来往车辆、行人就少,夜色渐深,四周更是沉浸在一片寂静与黑暗之中。偶尔还在晃动着的模糊身影,都是相偎相依的恋人。白梅瞧着他们那副亲密陶醉的样子,新的愁绪又无端地涌上心头,感到了一股深深的孤单、寂寞与失落。  如果她有一位可以依赖、倾诉的真心恋人,也就不会独自一人跑到湖边消愁解闷了。  白梅也曾有过刻骨铭心的初恋,那是大学三年级的事儿,虽然过去了不到三年,心中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依稀之感了。  无忧的岁月、纯真的初恋、美好的憧憬、工作的烦恼、与父母间的龃龉……她脑子里走马灯似地想了很多很多,时间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悄然逝去了。  直到一阵异样的杂响将她拉回现实,白梅这才发现,她的身边一左一右地站着一高一矮两名居心叵测的陌生男子。  “你……你们……想干什么?”白梅意识到了眼前的危险,迅速站了起来,声音颤抖着问道。  两名男子并不回答,只是饿狼般地向她扑来。  白梅想逃跑,可是已经晚了,她被一双强劲有力的大手扑倒在地;刚想叫喊,就有一只袜子塞进嘴中,那股怪臭惹得胃水直往上翻,她喉头压抑着呃呃干呕不已。  尽着自己的微弱之力,白梅作着徒然的挣扎与反抗,她的上衣被撕破,乳罩被扯断,成了一只等待宰割的羔羊。  一片白晃晃的亮色闪烁着一股灼目的光芒。  这时,白梅想到了最坏的后果,懊悔与悲痛顿时充斥着她的整个心胸。  “住手!”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突然响起了炸雷般的声音,一名身手矫健的男子仿佛自天而降。  两名歹徒顿时吓得惊慌失措,正想拔腿开溜,瞧见对方只有一人,就停住脚步,相互壮壮胆色,一前一后地逼了过来。  “哥们识相的就请让开点。”高个子拱拱手说道。  矮锉儿则低沉地威胁着吼道:“跑来坏咱们的好事,你莫非想找死啵是不是?”  对方冷冷地一笑道:“都给我跪下,免得污了我的手!”  话音未落,矮锉儿凶相逼露地挥舞匕首跃上前来,高个子则从背后扑了过来。那名男子毫不畏惧,只见他嗖地一声飞起左脚,踢中矮锉个胸口;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挥动右拳,猛然击中高个子鼻梁。随着两声惨叫,矮锉个扪着胸口疼得在地上打滚不止,匕首早已没入一旁的草丛之中;高个子紧紧捏着鲜血涌流的鼻子,也在一个劲地呲牙咧嘴。  那名男子不让歹徒半点喘息的机会与余地,赶紧掏出一副手铐,先将高个子铐了,又拽到矮锉个身边将他们两人铐在一起。  “就你们这本事,还想跟咱较劲?也太自不量力了!”  矮锉个忍住疼痛哀声叹道:“真他妈倒霉,哪个晓得会遇上警察呢?!”  “栽了,没想到今天栽了!”高个子捏着个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  这名前来搭救白梅的警察不是别人,正是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队长刘树森。他一言不发地盯着两名歹徒,突然厉声吼道:“你们他妈的是在找死,找死呀!”叫着,对着他们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两名歹徒给铐在了一起,不仅无法反抗,即使躲避也相互牵扯着手铐越拉越紧,钢齿深深地刺入肉中,他们只有苦苦地哀求道:“爷爷饶命,饶了咱们吧爷爷,今后再也不敢了……”  “我恨你们,恨你们这些没有人性的衣冠禽兽!”刘树森并不理会他们的求饶,一边大打出手一边大声叫道,“我恨不得将你们这些害人的罪犯一个个斩尽杀绝!”  直到打得两名歹徒躺在地下不再动弹,他才气喘吁吁地住了手。  缓过一口气,刘树森的目光才转向受害者。  躺在一旁的白梅早就吓傻了眼,她全身瑟瑟不可理喻地望着眼前的一幕,根本就忘了自己还赤裸着上身。  “姑娘,快点穿上衣服吧。”刘树森只觉得一团耀眼的白光刺得他头晕目眩,赶紧扭过头去说道。  白梅闻言,这才感到了一股羞辱,连忙翻身将扔在一旁的上衣胡乱套在身上。  她站起身,慢慢走到刘树森面前道:“若不是你及时相救,我可就没脸见人,活不下去了,恩人,你真是我的大恩人啊!”白梅说着,突然扑嗵一声跪在他的面前。  刘树森赶紧将她拉了起来:“别……别这样,也是巧合,我若今晚不来湖边,你可真就在劫难逃了。”  于是,他们就在这种特殊的场合与氛围下相识了。  然后是白梅向他发起了主动而猛烈的“进攻”。  刘树森似乎在有意无意地回避着、躲闪着、抵挡着,他总是推诿着说道:“白梅,我配不上你,真的,你外表长得这么漂亮,跟你走在一起,我都没有自信了呢;再说你是《江州晚报》的记者,我学问也没你大;还有,你父亲是市地税局局长,这高的门第,都是我望尘莫及的。”  白梅说:“你不要找这样的由头对付我,你说的这些都不值一驳。如果说我漂亮的话,你不也英俊潇洒吗?我是记者,你不也是警校毕业的高才生吗?再说现在都二十世纪末了,还谈什么门第不门第的,你不觉得太落伍太可笑了吗?”  刘树森无言以对,便以沉默作答。  白梅说:“我这人最讲缘份了,我总觉得,你就是那冥冥之中的上帝派到我面前的白马王子,就是我心中一直苦苦寻找的那位独一无二的梦中情人。”  刘树森对白梅当然是非常满意的,可他内心似有某种难言之隐,就是不愿爽快地接受姑娘一颗真诚而滚烫的爱心。  白梅百折不挠地说:“树森,你也不想想,我身上好些珍贵的地方都让你看见了,从某种角度而言,我就是你的人了。你想逃避责任是不可能的,也太不象个男子汉了!”  “真没想到一个现代女子还这么封建呢。”  “我有时的确很封建,但有时也现代得令人咋舌。实话告诉你吧,我这回算是铁了心,哪怕你已经结婚,我也打算扮演不甚光彩的角色,做一个第三者,何况你还没有女朋友呢?我就更不会放过你了。”  心诚所至,金石为开。刘树森彻底感动了,终于卸下昔日沉重的盔甲,敞开心灵的怀抱接纳了白梅的爱情。  于是,湖滨路拐角处的雨湖岸边,就成了他们约会去得最多的“老地方”。  后来,他们谈起那次“英雄救美人”的巧合,白梅不禁问道:“那天都快深夜十二点了,你又不是执行任务,怎就跟我一样,独自一人去了雨湖岸边呢?”  刘树森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有点象个老掉牙了的爱情故事?”  “不错,开头是有点似曾相识的俗套呢。”  刘树森道:“我家乡也有一个跟雨湖面积差不多大小的湖泊,它叫月湖,比雨湖还要秀美动人。我如今置身江州,可只要在雨湖岸边一站,就象回到了遥远的故乡,回到了天真无邪的童年,心灵无形中便得到了一种安慰、愉悦与洗礼。”  白梅点头认可:“我能理解你这种独特的情愫,不说你,就拿生在城市长在城市的我来说,有了什么事情,心里不也经常想着一个雨湖么?”  “雨湖虽是一块美化江州市的净地,但有时也会成为藏污纳垢的地方,也就是说,它特殊的地理位置为罪犯提供了良好的作案环境。因此,自从警校毕业分配到江州工作七八年以来,晚上只要一有空闲,我就来到雨湖岸边,默默地守护着它的纯净。这当然纯属一种个人行为,但我已成功地制止了十多起暴力犯罪事件。白梅,我对罪犯有着一种天生的本能的仇恨,特别是对那些虐待妇女的罪犯更是如此,所以那天我都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结果将那两个对你非礼的歹徒打得死去活来。”  “打死也是活该的!”白梅想起那晚的情景就后怕,就愤怒,当然还有几分庆幸,不然的话怎会跟刘树森走到一块来呢?  “不知怎么回事,我内心深处总是涌动着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好象上帝造出了我派到人间,就是为了专门打击、制止犯罪似的。”刘树森神色凝重地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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