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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说,浑碱也和马燧一样,对韩愈的处境倍加怜惜。他送了韩愈许多衣物和银两,并许诺,有机会一定会替他在朝中进言。  天无绝人之路!韩愈又活过来了!  从浑碱府上出来,韩愈顿感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仅一天的工夫,他整个人仿佛从里到外都恢复了先前的英风豪气。他畅快极了。  “祈福”客栈。店主看着锦衣绣袍、满志而归的韩愈目瞪口呆。没等他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听“当啷啷”一声,一锭白银摔在了桌上。韩愈昂首挺胸,旁若无人地甩袖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店主噎了半天才喘过气来,他连忙跟上楼去,面色放晴,驴脸变圆脸,亲自又擦桌子又倒茶,还一连声地喝斥店小二,“快去,快去!这大冷天的,快给韩公子生火、备酒!快着点!手脚被剁了是怎么的?快去!”  韩愈窃笑。他看着店主和店小二忙忙碌碌的样子一言不发。转眼的工夫,物事人非,这店主既让他饱尝了“人穷志短”的寒酸,也让他体会了“财大气粗”的张狂,这就是社会!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社会生活中的一幕苦辣酸甜、喜笑怒骂皆成文章的游戏!  韩愈跷起二郎腿,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店主的热情款待,他喝着酒,吃着菜,得意非凡。虽然他并不是来继续住店的,他只是来取回他的马匹和行囊,可是他还是要如此这般地张狂一番。因为,他受辱太多了,受气太多了,所以他一定要找回一种平衡。具体说来,就是一种做人的感觉、污辱人的感觉、使唤人的感觉等等等等,他想在不同的环境中,各种的游戏中,痛痛快快地游刃一把,游戏一把,仅此而已!  韩愈解决了温饱可以说是绝路逢生,但是受人恩惠总是不能长久无动于衷。尽管马燧和浑碱都对他很好,可是堂兄的旧情总不能长久地“换此朝食”。韩愈要还债,要还人情债这是毫无疑问的。他没有别的本事,有的只是舞文弄墨。于是,他便尽己所能,在安邑里除了刻苦攻书和辅导马汇、马畅二公子做学问外,把大量的时间都用在了为北平王、咸宁王等人撰写赞美文章上。这些文章有写人的、有论事的、也有赞美吉祥物的,五花八门,无所不包。只要权贵满意,韩愈就欣然命笔,这已成了自然而然的事了。  一时间,京城内外,尽人皆知韩愈是写谀文的高手,韩愈对此却充耳不闻。  这天,待考学子崔群来看韩愈。见案上有几篇墨迹未干的文字,便凑过来观看。韩愈也不阻拦,坐着呷茶,任他随意翻看。这是一篇谀文,名字很特别,《猫相乳》。“《猫相乳》?是何意思?”崔群好奇地问。“何须问?读读不就知道了。”韩愈淡然地说。崔群很高兴,便伏在案上,兴味十足地读了起来。  《猫相乳》  司徒北平王家猫有生子同日者,其一死焉。有二子饮于死母,母且死,其鸣咿咿。其一方乳其子,若闻之,起而若听之,走而若救之,衔其一置于其栖,又往如之,反而乳之若其子然。噫,亦异之大者也!  夫猫,人畜也,非性于仁义者也;其感于所畜者乎哉j北平王牧人以康,伐罪以平,理阴阳以得其宜;国事既毕,家道乃行,父父子子,兄兄弟弟,雍雍如也,愉愉如也,视外犹视中,一家犹一人;夫如是,其所感应召致,其亦可知矣。《易》日“信及豚鱼”,非此类也夫!  愈时获幸于北平王,客有问王之德者,愈以是对。客日:“夫禄位,贵富入之所大欲也。得之之难,未若持之之难也。得之于功,或失之于德;得之于身,或失之于子孙;今夫功德如是,祥祉如是,其善持之也可知已。”  因叙之为《猫相乳》说云。  崔群读罢,沉默不语。  韩愈道:“有何不妥吗?”  崔群道:“不,我只是不明白,令兄怎么连宠物也写起来了?”  韩愈笑道:“有何不可。谁人要是无衣、无食、无栖身之处,也难保就不会写宠物。说不定还会写出《狗相乳》、《驴相乳》、《鸡相乳》呢!生存所迫,这等文字我写多了。要不要再看看,这里还有一篇写吉祥木的,和《猫相乳》可称做双璧!来来来,快看看!不看可是憾事啊!”韩愈说着又把另一篇文章塞到崔群手中。此时,他虽然表面平静,但动作还是显得夸张了些。他现在是在解嘲、是在以耻为荣,怎能真的无动于衷呢?  崔群没有抬头,扫了一眼那文章的题目:《河中府连理木颂》。他咬了下嘴唇,不看也知道是何种东西,可是他不忍抬头,还是强忍着读了下去。  《河中府连理木颂》  司空咸宁王尹蒲之七年,木连理生于河之东邑。野夫来告,且日:吾不知古。殆气之交畅也。维吾王之德,交畅者有五,是其应乎:训戎奋威,荡戮凶回;举政宣和,人则宁嘉;入践台阶,庶尹克司;来帅熊罴,四方作仪;闵仁鳏寡,不宁燕息。人乐王德,祝年万亿,府有群吏,王有从事,异事同心,归民于理。天子是嘉,俾锡劳王,王拜稽首:“天子之光,庶德昭融,神斯降祥。”殊本连理之柯,同荣异垄之禾,吾俣之产兹土也久矣。今将明于大君,纪于策书,余抑王也;冶金伐石,垂耀无极,余抑王也。奋肆妁蝓,不知所如,愿托颂词,长言之于康衢。颂曰:木何为兮此祥,洵厥美兮在吾王。愿封植兮永固,俾斯人兮不忘。  崔群读罢,无言以对。  韩愈道:“感觉如何?还算佳作吧。”  崔群闭着眼睛吐了口气道:“退之,不瞒你说,这文章还真是让我感受颇多。可是,你是让我说真话呢,还是说假话?”  “你我兄弟,当然是以诚相见了。”韩愈知道崔群想说什么,虽然那话一定会令他耳热、心跳、汗颜、羞愧,可是他还是想听,到底是朋友的肺腑之言啊。  崔群道:“说假话它们是佳作,文辞秀美,情理相携,委婉动听,朗朗上口。此文的确能还人情债,因为达官显贵肯定爱听。如此说来,你是没有枉费心机。可是,这是你的本意吗?这是你的由衷吗?说穿了,这等文字到底是封杀了你韩退之骨子里的‘贞元风骨,啊!”  韩愈笑道:“‘贞元风骨?’此话差矣,敦诗兄好会开玩笑!”  “如何是玩笑,你韩退之的学富五车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开一代文风呢!”  韩愈冷笑:“这就更是荒唐可笑了!现如今,我韩愈要想在世上留存风骨比登天还难。衣食不饱,难以为生,没有‘保举’难以为仕!到头来,恐怕是不仅存不住风骨,只能有几根朽骨弃路沟壑了。”  崔群不语。韩愈的话确有道理。衣食不饱,谈何风骨?没有“保荐”,谈何为仕?他点点头道:“所言不差,是这个道理。如此说来,自行其事真不失明智之举。圣人言:克己复礼,天下归仁!”说这话时,他没敢看韩愈,他理解韩愈的痛苦。  “敦诗知我,万谢不辞!”韩愈道。他脸在红,心在跳。  贞元八年(公元792年),长安传出特大喜讯:今年进士及第的主考官是正直的礼部侍郎陆挚,他的监考助手是有着极好口碑、清正廉明的文章大家——梁肃和王础!  举子们闻讯欢欣鼓舞,有的还在酒肆里狂欢暴饮,个个都像怀才知遇了一般。  而此刻,韩愈却是喜忧参半,疑虑重重……  喜的是,这次考举,梁肃是韩愈的举荐人又是监考,这真是天大的吉兆。  几年前,韩愈和崔群、李绛、李元宾“四君子”,相邀同游于梁肃门下。梁肃最初避而不见。无奈四位学子“锲而不舍”,在梁府门外一拜就是三年。如此诚心终于感动了执拗的梁肃。谁知,这梁肃对他们不见则罢,一见便觉相见恨晚。因为他发现,这四位学子个个绝非等闲之辈,个个都有惊世之才。他心下爱之,便当即许诺:若有机会,一并举荐。今年,梁肃果然承诺。众人欢喜,韩愈更是十分的高兴。  可是,虽有梁肃,韩愈还是放心不下,因为他心中有怕。  韩愈怕谁?这个人就是今年的主考:陆挚!  韩愈明白,梁肃虽然有权也有贤,但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座师(监考),而真正的权力者、主考官是陆挚!只有这个陆挚,才是真正能掌握他韩愈命运的人,能操他韩愈生杀权柄的人。韩愈为什么害怕陆挚呢?这其中自有缘故。因为,韩愈上一次参加考举就是陆挚做主考,而当时韩愈的得意应举文章……《不迁怒不贰过论》,陆挚竟不屑一顾。这对韩愈是个致命的打击。韩愈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陆挚不识佳作,到底是一时失察呢,抑或也是个“有司者好恶出于其心”?  今年,又是陆挚做主考官,韩愈心里七上八下的,他觉得自己好像是遇到了克星。  不是吗?来年的落第举子重考,谁敢相信会有什么好结果呢?  韩愈对此大伤脑筋。进京六载,他已经参加了三次进士考试。而每次都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他好像一次次拼命地爬上了希望的顶尖,又不知为什么,一次次被人狠狠地抛进了沮丧的低谷。他好痛啊!心痛!他感到生就的傲骨好像被摔裂了、折断了,他好像已经快爬不起来了。痛苦和无奈使他挥笔而就了一首题为<出门》的诗。诗中写道:长安百万家,出门无所之。岂敢尚幽独,与世实参差。  诗虽如此写,可韩愈的心里却根本不承认他的学问比人差。不仅不差,相反的他自认为,他的才比天高,学比海深l韩愈到底是脊梁里有傲骨,到底是心中有不服,几天的苦思冥想后,他决定再拼搏一次,最后一次。如果这次再名落孙山,他就认输了。不是学问不行,而是命运不济。如此说来,他不能再和命斗,他要回宣城老家去,要陪嫂嫂和侄儿老成种地去。他要和普通百姓一样去过鸡鸣而起,日落而息,勤俭持家的日子。他只有这样来报嫂恩了。实在不行,他也还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学前朝高人:归隐山林,做个隐士。  考试前,韩愈悄悄来到城外的祥云寺。  在香烟缭绕的神像面前,韩愈手举香火,暗下重誓:“如此番考举再是金榜落第,立刻回乡务农,抑或归隐山林,今生今世永不为仕!”  韩愈对着神灵拜了又拜,对着苍天拜了又拜。他心中长草,纷乱如麻。他不是不敢再考科举,实在是害怕再受打击,害怕再像乞丐一样地乞食于权贵门下,苟且偷安地讨生活。每每见到或听到自己那些又酸又臭又没有骨气的阿谀文字,他都会如芒刺背,面红汗颜,都会感到无地自容。  五十少进士!郑夫人的话又在韩愈耳边响起。  韩愈这一次真正领悟到了,嫂嫂的话有多么的深刻!这中间有多少举子的血泪、士子的辛酸啊!韩愈这一次考举,真有点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味道。他现在是船在江心,不进则退,他现在是逆水行舟,就此一搏,而且是最后一搏了!  考试当天,韩愈的心情出奇地平静。像往日一样,他布衣旧冠四方步,随随便便做文章。像往常一样,他还是第一个交卷、第一个离座、第一个出门。那随意的样子、那淡漠的眼神、那满不在乎的表情,谁也看不出他心中的波澜起伏,谁也看不出他心里的忐忑不安。  又是第一个交卷。梁肃一见韩愈文章的题目,笑了。想不到他写的竟还是上次落第的文章《不迁怒不贰过论》。再看下去,更是令人称奇。落第的文章不仅标题未改,而且只字未动!谁说这不是个胆大妄为呢。  梁肃捋着胡子,望着韩愈空空的座位不住地点头。  敢把考场当戏场,这就是韩愈!这就是能当大才子的韩愈!  韩愈走出殿堂时,心里也并不是静如止水。有一刻,他几乎想跑回去把试卷抽回来再重新写一篇。皇家御试,岂容儿戏?这毕竟是关系到自己前程、命运的大事啊。韩愈心慌了,他想如果陆挚发现了怎么办?如果陆挚因他重抄落第文章对他黜之不叙可怎么办?真的就回到江南老家去吗?真的就归隐山林,永不为仕吗?不!他不能!他实在是不甘心这样做!所以重抄旧文,是他真的认为这篇文字是绝妙的佳作,真的觉得这篇文章是他积几年心血而写就的精品文字,不若如此,他绝不敢斗胆来拿考举当儿戏。可现在想来,这事真的有点悬!岂止是有点悬,真的是太悬了!可事到如今,由不得他懊悔了。他只能祈盼着苍天有眼,只能祈盼着陆挚是个真正贤明的考官!  出了殿堂,韩愈没有回马燧的王府,而是又来到城外的祥云寺里烧了一炷香。  他祈求,一百遍一千遍地祈求:苍天保佑!!!  当!当!当!  张榜那天,长安城到处响起喜庆的锣鼓。  韩愈一人闷坐在祈福客栈里自斟自饮,欲一醉方休。  韩愈不敢去看榜,也不敢去打探虚实。他害怕,害怕是那个归乡遁迹的结局,怕是那个永不为仕的诺言。果真如此,他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了。真的回宣城?真的隐匿山林?高人可以!韵士可以!富贾可以!而他算什么?他什么也不是,穷酸一个,却也要学着高人去归隐,不是更加惹世人讥笑吗?真到了那步天地,还不如死了痛快!  韩愈一杯杯地喝着闷酒,他今天非要让自己一醉方休不可。借酒浇愁,昏天黑地,此时此刻,酒可真是世间少有的好东西。可是说来也怪,那酒快喝干一坛了,空酒壶七零八落地摆满了一桌子,韩愈就是不醉!眼睛虽朦胧,耳朵却始终追逐着外面的声音……  正午时分,店主满脸堆笑,打躬作揖地前来报喜。  “韩相公,您中了!”  韩愈头也没抬:“何事中了?”  “您中了进士!恭喜恭喜呀!”店主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什么?”韩愈抬头。他这才发现,不知道何时起,客栈内热热闹闹,拥满了人。  “是啊!您中了!中了‘龙虎榜’!”  “龙虎榜J”韩愈一愣。  “不错!世人都说,今年这一榜进士,多天下孤隽伟杰之士,所以称‘龙虎榜,呢!”店小二解释说。  “也叫‘天下选,!尽是高人韵士。今年是真正的天下才子大筛选呀!”  人们七嘴八舌地争相向韩愈道喜,个个脸上眉飞色舞。  韩愈木讷地看着眼前的一副副喜眉笑眼,脑子僵得不知如何转悠。人情的冷暖亲疏,随着他瞬间的荣辱变迁陡地升温,让他火熏火燎地一下子不知道如何适应。他呆坐着,眼睛在众人脸上不住地移动。他甚至有些怀疑,怀疑这消息的真实性。他被人们突如其来的变态弄糊涂了,被这从来没有领略过的场面弄呆了。  突然,崔群拨开众人兴冲冲地撞了进来。  他惊喜地对韩愈大声说:“退之,你中了!中丁进士!同榜32人,你中了第13名!”  “当真?!”韩愈这一下才真的清醒过来,不由站起,眼睛放光,像是被击中了神经。  “当真j你知道,你的文章《不迁怒不贰过论》深得陆宣公的赏识。听说他阅完卷,拍案叫绝,当即一锤定音,擢你及第。他说真没想到,韩退之能写出这么漂亮的文章。还说他去年疏忽,委屈你了。”  “陆宣公果真这样说?”韩愈抓住崔群的手。  “果真!也许这一会儿,进士及第的牌匾已经送到你宣城府上去了。”崔群眉飞色舞。  “太好了!”韩愈呼地跳了起来。他使劲摇着崔群问;“敦诗,你呢?你也中了吧J还有谁中了,快告诉我!我们‘四君子,都中了吧!”他急不可耐,扯得崔群东倒西歪。  崔群笑道:“我当然是要陪你的,自然也中了。这次同时中榜的还有李观、欧阳詹、冯宿、王涯、李绛、庾承宣。我等8人都是梁肃大人推举的,他是首席阅卷官,否则,你的文章再是妙笔生花也到不了陆宣公手里。多好,我等一起中进士!真是天降洪福啊!”  “哈!哈!哈!”韩愈突然大笑起来。他拍着案几高声叫道,“‘公等文行相契,他日皆振大名。’梁补阙果然有先见之名!‘龙虎榜’,‘天下选’!这是上天给他的大任呢!敦诗,他预测你的话还记得吗?”  崔群笑而不答。  “你和李绛‘二君子位极人臣。勉旃!勉旃!’”韩愈学着梁肃的样子,捋着胡子说。  崔群整了整让韩愈扯皱的袖子笑道:“看你高兴的,差点忘了,我还有一件令你惊喜的事要告诉你,这叫双喜临门。”说着,他端起桌上的茶慢慢喝了一口,故意卖着关子,闭口不谈.却用眼睛睥睨着韩愈。  韩愈果然沉不住气,他一把抢过崔群的茶杯焦急地问:“什么事,快快道来!”  “猜猜看!猜出来我请你喝酒,猜不出来……”  “敦诗,你想把我急死呀。”韩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装生气。  “好好好,我这就告诉你l猜猜看,谁回京了?”  “谁?回京了?”韩愈自问自答。  “你昼思夜想的,两次失之交臂的,总想比比文才的……”崔群又不说了。  韩愈兴奋地大叫起来:“莫非是……柳宗元?”  崔群拍手笑道:“果然让你猜中了!不错,正是柳宗元回京了。佞臣窦参因获罪被处死,柳镇大人回京复职,柳宗元当然也要一同凯旋了。”  “他在哪?快告诉我!”韩愈急不可待,那样子简直比中举还兴奋。  “我早已在‘聚贤楼’安排下酒席,为你二人的难得一聚,也为我等同榜及第的友人相聚,痛饮一杯!”崔群笑着说。  “果然想得周全,不愧是人臣之才!”韩愈说罢推了崔群一把。  “干什么?”  “还不快带我去见柳宗元!愣着干什么?”韩愈拉起崔群就走。  崔群笑着摇头,任他拖着走。  真是天公作美,中举又见柳宗元,双喜临门!  韩愈脚下生风,早已没了文人的斯文。一路上,他扯得崔群跌跌撞撞。引得路人驻足观看,指指点点。他却视而不见,全然不顾。  “聚贤楼”里,几个书生围坐桌前,把酒凌虚,好不热闹。  韩愈认识刘禹锡、韩泰、李观和欧阳詹。另一个眉清目秀、温文尔雅、落落大方、穿一件素布长衫的书生,不用问就是柳宗元了。  韩愈几步跨上前去,深深施了一个大礼道:“宗元贤弟,请受韩愈一礼。”  柳宗元连忙起身还礼,“退之兄大名早已耳闻,今日中举实在可喜可贺!”  “铲除奸佞,柳大人复职回朝,同喜同贺!”  韩、柳俩人说着相依落座,他们仿佛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相见恨晚之感。俩人坐在一起,言谈话语,默契非常。他们谈诗书,谈爱好,谈父兄的旧谊,也谈科举的艰难。他们谈得海阔天空,漫无边际,倒把其他几人冷落在了一旁。  “话不要太多噢,来日方长。”刘禹锡笑道。  “是啊,喜新厌旧可是不该呀。”韩泰也在一边打趣。  俩人这才止住了话题,举杯众人。  这是一次群英荟萃,一次挚友聚会,每个人都激动异常,每个人都欣喜异常。  夜晚时分,万籁俱寂,葡萄美酒,热闹非凡。每个人都喝得醉眼朦胧,每个人都云里雾里像成了神仙。多少年后,一想起这次难得的友人聚会,他们个个心里都能生出许多甜酸苦辣,个个心里都能悟出许多命运的先兆,因而为此感慨不已,悲愤不已,亦懊悔不已。特别是韩愈和柳宗元。  那一晚,韩愈和柳宗元喝得最多,以致酩酊大醉。这是韩愈进京以来第一次醉酒,也是柳宗元有生以来第一次醉酒。酒逢知己干杯少!他们是为艰难的科举、为尴尬的人生、为难得的相逢、也为迟到的友谊才一醉方休的!他们没有意识到,这酒醉对他二人来说,还蕴含着无限的苦难和哀愁,蕴含着无尽的思念和忧伤……  贞元九年(公元793年),21岁的柳宗元一试及第,同榜32人,柳宗元和刘禹锡同登金榜,柳宗元再一次在京城长安扬起文名,原因全在德宗皇上的几句话。  那日,德宗皇上照例让宦官把新中进士的名册拿来,他要先看看这些精英的名字,熟悉一下他们的情况。要知道这些人中说不准哪个就是当朝宰相、军中要臣,他们都有可能是朝廷的筋骨,大唐的栋梁!  德宗随意地一行行浏览着新科进士的名字。看到“柳宗元”时,觉着眼熟,就问身边的主考官顾少连:“这柳宗元是何许人?是哪位公卿举荐的?”  顾少连回答:“柳宗元没有公卿举荐,他是凭才人选的。”  _‘凭才人选?有这等事?如此说,他是哪位贤卿的公子?哪位爱臣的后人?似这等奇才,真是世间少见啊!”德宗皇上翻着柳宗元的试卷,对他十分好奇。  “他是殿中侍御史柳镇的儿子!的确是个天才。”顾少连说。他是主考官,最清楚今年考举的情况。这次考举,仅马邑(山西朔县)齐大夫苑何忌的后裔,就有苑论等3000多人参加,而录取的进士仅32名,真可谓名副其实的百里挑一!而柳宗元却能以21岁的年龄中进,这不能不说他才华横溢,智慧超群。  “柳镇?”德宗思索地望着顾少连。  “就是那个因给穆赞翻案,得罪了奸臣窦参,而后被贬,新近又被圣上英明诏回的那个殿中侍御史柳镇啊!”顾少连提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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