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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着他走。走进他的那间乱糟糟的房间里。  昭昭神色难得的严肃。他凝着眉头对我说:“有一件大事,需要你协助我。山城要举办一个城市节,城市节要有一台大戏,这台戏把整个城市作为舞台与背景。这个构思是我向宣传部提出来的,部长就把编剧任务交给了我。你知道,我向来是弄大的,但具体的部分,需要一个有文字能力并且认真负责的人配合我。我向部长推荐了你,部长显然还不了解你。我希望你能拿出实力来。只有我了解你,要让别人也了解你。要知道,人需要运气,我现在有了这个运气,山城也因我而有这个运气,现在你也要借这个运气脱颖而出……整台节目要有气势,也要有力量。有关艺术创作的具体构思,我慢慢与你谈……这节目就像女人一样,塑造的应该是一个大气、端庄的女人。小女人不行,小女人只能脱开来细细看,也就显得粗俗。我来做这个女人的整个轮廓,让人一眼看上去就喜欢她,被她折服。你呢,让这个女人整个的肌肤都细腻到玲珑剔透。”  我一时有点疑惑,我无法想象昭昭所说的城市作舞台的大戏。我还没有做过很大的事,我的志向总在心灵的一角上蜷缩着,和事业没有关系。  昭昭设计着大舞台,把整个山城作为背景,就在市政府的街道上搭台。他正说得起劲的时候,外面有人叫他。他停下来,带着一点注意地听着声音,像是倾听着什么。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很糯。昭昭严肃的神情中便带着了一点温柔,  我知趣地起身往外走,我没与昭昭打招呼,我不习惯做什么具有暧昧意味的举动。  门口的女人一只脚站着一只脚踮起,歪着身立着。我并不想看她,但也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发现有点面熟。走到街道上的时候,才想起来,她是那天在饭店里被周馨碰泼了汤的胖女人。想着了这便是昭昭大谈女人观中的具体女人,不禁有点好笑。  不过细想起来,胖女人确有她的好,那天训斥周馨的话中,始终没有露出粗俗的东西来。她说的理,似乎一直在帮着我。今天她的样子,尽量地带着了一点妩媚,也许她知道我与昭昭熟悉。  不过我还是有点奇怪,女人粗腰实在不合昭昭的女性审美。也许昭昭的女人观是矛盾的,他也曾多次说过:女人各有女人的妙处,重要的是深入下去,直至内在。  这个星期我又进山去,进山时太阳还悬得高高,走在山里的时候,又下着了一点零星的小雨,春夏之际,山里常有雨飘来飘去。我仰起脸来,品尝着飘落到嘴里来的带点甜味的雨点。天空青蒙蒙的,而山色越发葱茏,山道边的树木荆丛,一片一片被湿润了的绿叶,绿得青葱葱的。  我这时觉得只有在山里才有了我,才有了自己的生活,才能真切地感觉着自己。我在非我之中,流失了许多时间,在山里才感觉到了自我,感觉到了自我的生活。许多的记忆连着的自我。  进山坳的一刻间,我特别有一种欣喜的感觉,从心中升起来。山道半隐半现在草中,两边延绵的草在雨中湿润了,幽绿幽绿的。道边流着一条山泉,水色清澈纯净,一片一片绿色的草影映在里面,被点点细雨点皱了,点晃了,点摇动了。  许多少年的时光都一起流动来心里。忘怀了我到山里来为何,人生又为何了。  走过山坳,向上一个山坡,雨停了,一缕阳光从前面隐隐的林荫透出来。突然,一声清脆的鸟啭鸣,似乎特别清亮,响在耳边,响得那么好听。宛如在跳跃着,在旋转着。走在山里,常有鸟在身边飞来飞去,有时会在我面前落下来,就在我的面前跳着,自顾自地啄着什么,等我走得很近,才扑簌簌地飞走了。我常常带着心思走在山路上,能引起注意的是风景,风景静如画,而往往忽视了动着的物体。这一两声连着的鸟鸣,却是那般生动地入我心来。  我仰起脸来,寻着鸣叫鸟儿的踪迹。有几只小鸟在树尖上跳动,全然没有理我,也仿佛不可能发出那样如歌般的叫声。  我的兴致动了,宛如被鸟声唤醒的。  独自而行,大自然的声音,往往是最好的陪伴。  前面是一片坡地,坡地在林子的边缘。我首先看到了在低空飞着的一只黄色的小鸟。它扇动着的翅膀,绒绒的嫩黄的羽毛,映着阳光,鲜亮亮的。  它盘旋着,发着一声声清亮的鸣声,就是我刚才听到的声音。忽又传出一声声低低的鸣声,柔和的,低回的。我循着声音看去,看到了前面站在灌木丛中的一个穿着青绿色春秋衫的女子,从她窈窕的身形上,我看着眼熟,让我浮起柔柔的感觉。她仰着一张少女的脸,脸上带着微笑,正是莲儿。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飞着的小黄鸟,而小黄鸟正是在她的头上盘旋。  我向前走近。我不想把她与小鸟之间融洽关系的情景破坏了,尽量走得轻轻慢慢,但是小黄鸟还是注意到我,它向上飞去,飞高了。  清亮的啭鸣声又响了一点,仿佛要告别而去。小黄鸟一边鸣叫着,一边往上去。而又一啭鸣声,更显柔和婉转,引着小黄鸟,像是招呼它别走。  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只有这只小黄鸟在我的视线中。但我分明听到有两只鸟发着两种声音。我静下心来,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依然不明白眼前的情景。听着那一亮一柔的鸟鸣,小黄鸟像是想好了要离去,一声声叫得清脆,而轻柔的啭鸣环绕上去,柔柔地围着它,裹着它,像是追逐着,劝说着。  我又向前进了一步,想看清灌木丛中是否有另一只鸟。再想看一下莲儿抱着胸的双手,靠林子的那边一只手上,是不是托着或轻握着一只鸟。倘若有,那只鸟肯定是家养的,它会遵从主人的意思,作戏嬉或挽留的啭鸣。  在空中的小黄鸟看到我向前的走动,用一对敏感的小眼看着我。它再往上窜一窜,慢慢地往林里飞去,那边一片林荫,一边鸣着清脆的叫声。跟着的柔和啭鸣也盘旋过去。莲儿从灌木丛中出来,轻盈地跟着跑着,追逐着小黄鸟。小黄鸟似乎等着她,在她前面一下一上地起伏盘旋着。我好奇地跟着跑去,小黄鸟就飞得快了。柔和的啭鸣似乎轻下来,带着温情地劝慰似的。  我走近了莲儿。她似乎这时才注意到我,朝我看了一眼。也许觉得自己追鸟的动作被我看到了,那眼波流动中,又带了少许腼腆的神情。小黄鸟却在林边高空中绕来绕去。  她说:“我与它接触了一段时间,它才与我亲近了。”  我说:“对不起……它认识了你了?”  她说:“是的。它也喜欢和我玩。”  看起来小黄鸟很不满意我与她说话,盘旋上空清亮地叫着。  她说:“它在说,我要是与你再说下去,它就要走了。”  我说:“你听得懂它说话?”  她说:“你只要静下来,你就能感觉到它叫的意思。”  是啊,对一切我不明白的事物,我都会静下心来,用心去包容那些事物,慢慢地就会明白事理,明白事物所含的意思。特别是自然界表达的意思。往往人世间的事,要难理解得多。  我也就把心静下来。小黄鸟还在盘旋着。我感觉到清清冷冷的高空有着许多的声息,伴着小黄鸟盘旋的有风声,也有远处鸟雀的喳喳声。  小黄鸟啭鸣声变得轻轻。可再怎么静心,也无法懂得它叫的意思。  我说:“它在说什么?”  她只顾仰着头,看着它。  她后来摇摇头,微微地:“你在旁边,我就感觉不到了。”她显是随便说的,意思里并没有责备。  我不说话了,真正地静下来。慢慢地,我觉得她似乎与它有着一种感觉的联系。她似乎与大自然都有着这种感觉的联系。这一点被我感觉着。我不知她如何来感觉的。  蓦地,又响起一声柔和的鸟鸣。这一次我听真切了,是在我身边响起的。我没有奇怪,因为同时我听清了这声响是从她口中发出的,应该说是从她的身体里发出的。我看到她微微地嘬起了小嘴。她本来就有嘬嘴的动态,刚才我才没有发现。  她的嘴轻轻嘬起,圆圆的分明的轮廓。圆唇微微颤动,吐出柔柔绵绵的声响,快快活活地抖动着,传到空中去,像在对小黄鸟劝说着,让它相信我,认为我是一个像她一样的朋友。  我想我听得懂她的意思。但我不明白她怎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仿佛她天生能与鸟雀对话的。  我想到她是在吹着口哨,又仿佛不再是口哨,而是一种语言。  活泼泼的声音婉婉转转地绕着林子。  细细听,哨声是有节奏的。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乐声。我在剧团的乐声中度过了那么长时间,我能分辨出各种乐器的声调,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与自然交融的乐声。  一下子我沉醉在这种音乐中。  好一会,我仿佛才醒转来。我朝她略略抬了抬手,轻轻对她说:“我来。”  我把挎袋里刚才当午餐没有吃完的面包拿出来,揉碎了,再蹲下来,把面包屑轻轻撒到前面的草尖上。面包屑仿佛是草尖上生长着的黄色的花。  我把她拉后几步,对她说:“你请它下来吧。”  她带着微笑地看着我做完这件事,嘬起了嘴,接着便又响起婉转的一声声啭鸣声。这次我完全听懂了,她在邀请它下来美餐。  小黄雀仿佛真听得懂她的话,盘旋两圈,慢慢地落到草丛上。它轻轻地啄了一口面包屑,很快它就啄开了。一边啄,一边用它圆圆亮亮的绿眼睛朝我们这边看,啄一下看一下,头一点一点的,可爱极了。  我和莲儿也对看了一眼,眼光中自然的意味在交汇融合,像是有一种绿亮直透往心里,这是大自然与人相合,是平和的,是蔚蓝的,是熨贴的,是柔绵的,带着绸般的光亮。  小黄雀依然头一点一点地。它现在很自如了,眼光中不再有防范。它头朝下点的时候,我看到了它的头顶有着一撮白如银的毛,那撮白毛在羽光的黄亮中显得柔和。  她轻轻说:“白毛如雪……。”  我跟着吟了一句:“可怜未老先白头………”  她朝我看了一眼,好像是不理解我的话,又像是为我的话心动了一动。这句话是从我心中自然流出来的,我也不知为什么会这样说。也许一下子触动了我的感觉,呼应着某种未知。虽然我还年轻,但在她的身边,我多少觉得自己有点苍老了。  她说:“应该叫它银顶公主。”  “好听,就叫它银顶公主。”  我说着,觉得这名字确实美极了。心中有美才会浮出美的意念,昭昭与我说到过。  然而我想,它一定会是一只雌性的鸟雀么?  她的嘴里轻轻地嘬起,一串音乐般的声音流动着,柔柔地又引着了小黄雀啾啾的清脆的声音。  我想它应该是雌性的小鸟,而她与它之间有着同性间的戏谐。  一时,我眼前的她,恍惚便是一只小青雀,跳跃着柔和的活泼泼的青春。  一连串的口哨声,婉婉转转地响在林边,许多美妙的感觉浮起来,我恍惚又回到了多少年前,独自走在林里,仰起面来,眼前一片枝桠如盖,透着绿亮的叶片,心境无忧无虑,不去想将来如何,也不去想以前种种,只有心与自然交融的感觉。  一瞬间,我也觉得自己的心完全年轻起来,轻盈地跳跃着。  我靠近着她。她的身上有着一种香气,不是城市的香水气,而像是溪水里轻轻溢出来的滋润清香,明明水是没有气息的,想是山林里淡淡的树脂与落花在清水间飘久了,浮起的香气。  我在她耳边说:“想不想抓住它?一直和它在一起?”  她没有作声,似乎头点了一点。  过一会她说:“它和我玩了那么久就是不愿下来。”  我点点头,慢慢地往那边走,小黄雀敏感到我的动作,停下了往下啄的动作,看着我。翅膀往上抬一点,似乎随时都想飞起来。  我把袋里的面包拿出来,又捏碎了一点,撒在我面前,随后退回来,一边退一边撒着。这是我在江南山里,见农人抓麻雀时用的方法。  小黄鸟慢慢地啄着食,我和她静静地看着它的样子,它的一小撮白毛在它头顶上,头抬着的时候,隐隐看到一点白星似的。  慢慢地,小黄鸟往我们站的地方,一跳一跳地靠近了。我坐下来,她也蹲下来。我把手伸着,把面包屑放在手心上。小黄鸟慢慢地跳近着,已经看清它身上的每一根羽毛了。它的羽毛很干净,没有一点污渍。也许是这片山林的清净,也许是它用嘴细细地梳理过的缘故。  小黄鸟一步步地跳到我们面前,我们只是坐在草上一动不动。她露着笑意,我想她的笑意也是能够与鸟雀相通的。  她口中哨声的音乐也变得细细微微。眼见小黄鸟毫无防范地到了身前,它在手掌前呆了一呆,朝我们看了一眼。她的笑意传染着我,我也学着露出笑意。她摊开了手,她的手细细长长,掌中白白净净的。它先在她的手掌边停下来,用嘴轻轻地啄了一下,似乎是戏闹般地,接着便跳到我的掌上来,啄面包屑了。  我手一拢便把它抓在手里了。  她朝我看着:“你真的做到了。”  我说:“是你的声音引它来的。不过,看来最终还靠面包屑。有一句俗话:鸟为食亡嘛。”我虚掉了人为财死的前半句,我有时感到这句话太现实太俗气了,不能在她面前说出来。  她摇了摇头,用眼去看那只轻握在我手中的鸟。小黄鸟身子扭动着,挣了两下,发现动不了,也就无可奈何地对着我们,用两个小眼睛看着她,她的脸上依然是柔和的笑意。  我把小黄鸟交到她的手里。她轻轻地握着它,手像团着一个宝物。另一只手拿着一点面包屑来喂它。她的脸上显出一种久违的入神,就像那日山里少妇喂孩子时的神情。小黄雀看来不再在意自己的被困,轻轻地啄着面包。  她说:“看来,吃食还是比自由更重要,现实的还是比精神的更重要。”这是我第一次听她用理性的话来说事情。  慢慢地,她就把拢住的手掌摊开来。小黄鸟似乎根本没有想到它能够飞了,只是对着面前的面包屑感兴趣,一口一口啄着。  她说:“它大概是真饿了。好久没吃东西了。”  我说:“林里能吃到的小虫子不会少,只是面包这东西对它来说,味道太好了,它从来没吃过吧。”  她小心翼翼地摊着手,把最后的一点面包揉成屑,往掌中放。小黄鸟吃完了,抬起头来,朝她望着,似乎在问还有没有。  她朝着它笑着摇了摇头。小黄鸟扇了扇翅膀,同时它发现自己没有被束缚住,翅膀再扇,便飞离了她的手掌。  小黄鸟飞到了上空,她嘬起嘴来,一串哨乐声绕着它的周围。小黄鸟盘旋了两圈。她抬头嘬嘴的样子,像我什么时候看到旧书上的一则少女祈祷的外国文学插图形象。  小黄鸟绕了一下,飞走了。她的哨声不再追逐与包围它,似乎停在了原地,变得细细长长的,仿佛在朝它招手告别。  一直到小黄鸟的身影在空中化作很细很少的一点,在无尽的视觉中消失,绕到山背后去了。她这才低下头来,看了我一下,宛尔一笑。笑得清纯无邪。她的笑往往单纯之极。  我心中也一片澄静。偶尔会想到,她不像一般山里的女孩,山里的女孩大多没有什么知识,而她的语言与动作都带着一种文化的气息。然而一般有了文化的女子,便多出来一些附着的矜持,或者说附带失去了清纯。  坡上的草多开着了花,她低着头,手心抚过身边一朵开得正艳的槿柳树花。  “你常来这里?”  我想她的话意是我常来山里,但问话中似乎没有自己是这山里人的意思。那么她是哪里的?  我说:“是啊……你住在这里?”  她说:“那边山谷上。”  我很难想到哪处山谷上有什么房子。寻遍记忆,也就有一处谷口,有零住的两间石屋。她与家人住那里么?山中常年寂静,也许就是她喜欢与小鸟一起的原因么?她又从哪里学习文化还会音乐般的口哨的?  我一时都没细想。我被她的声音感染着。她说话吐气都带着柔和的音乐一般,还有她整个的纯静气息,让我身心中所有的疲乏感觉都消失了。  不知怎么的,站在她的身边,我会有与过去的女友在一起的感觉。再想一想,觉得她与她几乎没有相同的地方。过去的女友是安静的,而她是活泼的;过去的女友是包容的,而她是明快的;过去的女友是沉柔的,而她是动态的;过去的女友仿佛是优美的水墨画,而她仿佛是清爽的水彩画。  只是和她在一起时,便有与过去女友一般的感觉。  或许我只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把对女友的思念转到她的身上了?  她抬起头望着空中,天空一片清蓝,已经没有了一丝雨留下的痕迹。  她说:“它还会回来的。”  她还想着“银顶公主”,那只叫声清亮、黄毛绒绒的小鸟。  我说:“看来它喜欢吃面包。你准备一点面包经常喂它,时间长了,它就习惯来这里了。”  她说:“要有面包?……是啊,你说过鸟为食亡……为了面包,它便在一定的时间中,到一个地方来……”  她凝着眉,仿佛沉浸在一种思想里。她似乎难得想什么,一旦想着,便让我觉得她会沉浸进去,变成非她。这时的她便不同于在水中旋舞着的她,不同于刚才追逐着小黄鸟的她。  我与她一起走上坡子,林子落在了后面,坡子上是个谷口,朝下看,一条蜿蜒的公路,盘山通往远处的另一山脉,在一片山林中隐没。深青色的山林边倚着一点沉静的浮云,林带一直伸展得很远。  下面公路上开着一辆长途车,那是从近山之城通过小镇开往前面山城的班车。看去如同小甲虫一般爬着,爬得很吃力。想我也常在车里坐着,车里都是一张张旅途中人的疲惫的脸。坐长途车是累人的。人生的长途也总在这疲惫中,流去漫漫的时间。而这一刻,我与她在山的一片绿色中悠然地站着,什么也不去想,只是静静地享受着难得的人生美感。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天上的云染着了橙黄色。我与她同时偏过了脸,相对一笑。  “你来山里寻找什么吧?”她问。  我来寻找什么?我是来寻找旧时女友的?明显女友的踪迹已无,那么我又来寻找什么?  我说:“寻找一个梦。”  说出口来,我觉得对眼前的莲儿说这种话,似乎有意无意沾染着什么。我并没想对她有这种意味。她眼光静静地看看我。她是不是会觉得我有点怪?有好多女性朋友说我怪,但我以前的那个女友没有说过,眼前的她眼光中似乎也没有这样的认为。  她嘬起了嘴,动了一下,这是她习惯的很好看的动作。一阵风吹来,含着一点凉意的近黄昏的风。后面林子的边缘有着了一点喧闹般的动静,山里的感觉在我心中一层层加深着。  我说:“秋天的时候,林里的风会卷起漫天金黄的落叶。”  她说:“是吗?”那口气仿佛是没有见过秋天的林子。以后我也就熟悉她的口气,她往往都是带着这种口气,听我说山里的事。  我和她回头,往小镇方向的山道走。一路上我对她说各地山里的故事,那些故事我曾经对旧时女友说过,有一些故事在她的鼓励下写成了文章。现在对莲儿说出来,仿佛有着一层喧闹的风声杂在其间。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陡弯的山道,从下迎面走来一个老婆婆,她的背上用布兜兜着一个孩子。走近看,发现那个孩子像是上一次见过的吃奶的娃娃,想是孩子的母亲在镇上工作,半老妇女是孩子的奶奶,是来接了孩子回山里的家。  隔了一段时间,孩子好像长大不少,越发的白净,眼依然圆圆的一点不怕陌生地望着莲儿。  莲儿说:“真像个洋娃娃。”  老婆婆是个好言语的山里妇女,大概是听惯了别人对孩子的评价,她停下身来,用毛巾擦着脸,望着我和莲儿说:“这孩子他爸在城里呢,本来是山里人,一到城里,下了种也变了。城里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我倒觉得她说得奇怪。老婆婆又说:“一看就知道你们是城里人,一对儿都是城里人味道,将来生下一个孩子来,肯定更像洋娃娃。”  我和她对望了一下。我内心里多少有点窘,她低下了头,天色朦胧看不真切她偏着的脸,只觉得她很清纯的样子。她确实有着不同于山里人的味道。  我对老婆婆说:“我们不是…”  一时觉得说不清,又觉得不想说清。我又转头来看她。她偏过脸望着侧面山峰高高的阴影。  轻风吹拂着她些许长发,她的脸色越发乳白越发清纯,如不涉人间烟火,仿佛在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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