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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城里打工,最早的打工族。  这座近山之城,山就在城市的后面。走在城市的街道上,只要抬起头来,就能看到这座绿葱葱的山,一半被云遮着绕着环着。记不得第一次到这座城来是什么时候了,那时我飘游而来,留下的印象,便是在这城看这山,心中一片明净。后来,我恋着的女友曾在这山里生活过一段时间,我来找她,在这城中与这山里来来往往,我似乎在寻找着女友的行踪,虽然我知道我是永远也找不着她了。  来这里之前,我在国内走了很多地方,走走停停,自己也不知道要到哪儿去,要去做什么。只是靠着自己的木工手艺赚一点钱,接着再走。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又想到了她,我就来到了这座近山之城,我认定这里靠着山近,我可以进山里去。是去找她么?我也弄不清。我知道她走了,她是到哪儿去了?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找,找什么,能不能找到,我已经不在意了。  于是我就在近山之城安顿下来。  在城里,我找的工作是给剧团做道具。开禁之初,古装戏很热门的,随着电视进入了城里人的家中,戏曲多少显出了不景气。只是近山之城的人喜欢看地方戏,剧团也就想着办法排新戏,做道具的事也就少不了我。我是个不多话的人,特别不喜欢与剧团里的女演员们搭讪,住下几个月时间,还不清楚主要演员的名字。舞台监督管着后勤,他觉得我规矩,就留了我。演员都是自来熟,女演员一直当我是外来人,用带着戏腔的调子叫着我的名字,并不时地与我说几句话。近山之城的演员在观众面前,还显着是个艺术人物,但对剧团里的人,似乎很随便的。  听惯了的笙歌管弦。咿咿呀呀的歌声,我好像已经熟视无睹,也从来不在台下看戏,有一次送道具到台上去,台前的灯光一下子打开,我的身影映在幕布上,似乎也成了背景。  也许在潜意识中,背景成了一种生活的习惯。在流动中去寻找着一点新的东西,又在新的流动中寻求一点熟悉的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把习惯了的东西作为背景。  我住在一个大间的道具仓库里,那儿放着枪,放着刀,放着胡须,放着首饰,放着服装柜,放着道具树,放着各种杂物。也放着一张床,也放着我的工具箱。在仓库靠里的地方,我用道具围着了一个小天地,小天地里面是我的床与我打出的一个小书架。这一生,我很少买书,因为我常要飘游,很少的东西能带着。但到了一个地方,我很快和那里的图书管理员熟悉了,我去借一些书来,临时放在我临时搭建的书架上。一切都是临时的,我也习惯了临时的生活,只是在近山之城的临时生活我已过了一段时间,慢慢地有了习惯的地方。习惯便是惰性形成的。人天生有惰性,我觉得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地我的惰性在增加。  道具仓库在一座旧楼上。楼下有一个院子,院子里对面楼下有一套标准的住房,里面隔着房间与厅。按当时的住房标准来看,这是一个很好的居所了。那儿住着剧团的胡琴师,一个名叫昭昭的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弄不清他如何至今是一个人生活的,我不好打听别人的闲事,信着各人有各人的缘。  昭昭胖胖的,大鼻子,圆圆脸,肤色像永远洗不清的微黑,平时总喜欢把裤腿捋到膝盖上面。我在近山之城住下没几天,他就登门来借炊具,这样便与我认识了。  “你是在这里借宿的。”他这样说。  我摇摇头,很轻微的。不过细想一下,身居如寄,人生在哪里不是借宿呢。特别是我,实在无法是这里的主人,也许有一天又飘游出去了。以后他常说这种判断性的言词,听上去,好像不对头,但又无法认真去反驳。  熟悉了,他常到我房间里来,也把我带到他的房间里去。他的房间里有点乱,吃的用的都混在一起,到处乱摊着,只是那张床却弄得很干净,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得四四方方。他也从不随便在床沿坐下来,房间不算大,却放着好几张靠椅。  他说:“我这里除了你,没有男人来。”  他的话总让人产生疑问,是不让男人来,还是男人不来,要么是只有女人来。我在江南曾有一位邻居,串门的女孩不断。不过,我想不出来,眼前这位相貌一般的他,又如何会吸引女人。  以后的日子,发现确实没有男人只有女人出进他的门。  昭昭是个健谈的男人,只是很难与他对话,你顺着他的话题说开来,说着说着,他想着了什么,心思就转到其他地方去了,特别说到女人的时候,他会陷入自己的沉思里。  习惯了,对话时,便不再在意他的疏忽。他的眼盯着我的眼,一边说着话,一边注意着我的反应,这时他的思想是集中的,到我说话的时候,一句什么话或者一个什么词触动了他,虽然他的眼还直盯着,眼中已经无神了,他在想他的心思了。  他的话常常是女人,他说女人与男人一样也有需要。他问我被强奸的女人是不是会有快感?他说如果女人有快感,还表现得很愤怒的话,那么女人就太可恶了。世界上最可恶的是女人,只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也是女人。男人永远是吃亏的,只是因为男人多了一点什么。  如果认为他说的“什么”是什么东西,他就会说那“什么”不是具象的,而是一种主动的精神。  我静静地听着他的议论,他好像一下子就把我当做了可以无话不说的朋友。他的谈话还是有层次的,除了女人还有的是宗教。我知道他在创作。这段时间他不再去乐队,在创作一部新历史剧,他认定我也是创作者,所以与我的对话都带着一点深奥。  “你这个人不应该是一般的人,只是别人无法理解你。你很怪的。在别人眼睛里,我算得上是个怪人。但你在别人眼睛里,也许不怪。但你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怪人。”他神情有点得意地总结着。  我慢慢地已经知道他的话有虚有实,但我感觉到他说话的真诚。  “你有没有女人?”他问我。  “是什么样意义上的女人呢?”  “当然,女人就是女人。”  我说:“在这里吗?”  “女人,不管在哪里。”  “我有过。”  他说:“你肯定无法忘记她对你内心的伤害,也许这种伤害,是你乐意的。女人喜欢给男人伤害的记忆,最好是永远的。”  我从不认为我的那个女友给我的是伤害,但无法对昭昭说什么,觉得他说的那一点也许有着他自己的看法。  “女人需要给男人伤害,永远留在记忆中的。”他重复说着,又陷入他的内心沉思,似乎他想把这句话留在永远的记忆中。  看来他是被女人伤害过的,而且他把这种伤害当做了一种享受,结果便是不找妻子不成家,这样可以找更多的女人以获取更多的伤害。他的话中似乎有这样的含意。  昭昭对玄学很有兴趣,总是说着模糊的话,话意可作各种各样的解释。也许本来他的话,意思是明白的,而是我作了各种解释。  “你会有不少的女朋友,只是能给你肉体关系的不会多。”他这么判断。  “是不多。”  “女人其实是一样的。再多的女人,你回忆起来,她们有时候说的话都差不多。她们会有同样的表示,会是同样的心思。特别是你与她们发生肉体关系而作承诺时的反应。”  我曾经有过一个朋友,他告诉我,女人是各各不同的。而他就因为各各不同的女人而欣赏她们。昭昭则认为女人都差不多,但他对各种女人也有着兴趣,似乎就想在与不同的女人接触之中,感受那种相同的东西。  我以前的那位朋友说到女人,谈的是外形与气质的美。昭昭说到女人,强调肉体与气息的感觉。我以前朋友的话,往往像是从书本上移下来的。而昭昭的话是现实具体的。  窗外有女演员走过。窗开着,女演员朝里投进一个笑脸来,昭昭马上露出一种涎笑的神情,多少显得无赖,与他的玄学完全不相合。我也没有诧异,这是社会中常见的。  昭昭看着高个子的女演员走远的背影,脸上的涎笑还没褪去。  他对我说:“女人的美在腰上,看腰形就知她能给你多少快感。女人与女人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一点。”  “你说是腰吗?”我有点心不在焉地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旧画像,这是一张有了好多个年头的宣传画,画中的人物还凸显着工家兵的形象。现下的画像上便都是年轻漂亮的时装女人了。过去因禁欲而单调的 色彩,已变得繁复丰富。近山之城也有了以身体赚钱的年轻女人,打扮入时地在夜晚的大街上走动。男人在一起谈女人,也已是天经地义的事,大的社会问题很少再有人提到了。  “你毕竟没有过许多女人,所以缺乏鉴别。扭动,你懂么?扭动与不扭动的女人形体,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也许正是因为女人缺乏扭动才形成了粗腰。”  昭昭认为中国男人对女人了解得太少,就因为这样,人生的快乐很少,生活的质量很低。  “好了好了,该到吃饭的时候了。”他说话的兴趣消失了,站起身来,像是要赶着我离开。  我已习惯了他的举动。他有兴趣的时候夸夸其谈,一旦没了兴趣,立刻走人。他只是随着自己的心意而行,并不在意别人的反应。  舞台监督在城市剧团的街口上,把我叫住了。他要做一个灯笼,我做完了,自己很满意,他却认为我没下功夫,责问我,为什么不涂一点亮漆呢?说那样在舞台上会显目。我想也许是我太在意灯笼毛坯的美,一涂油漆会失去竹篾天然的味道了。他显着是我的雇主,用很严厉的口气对我说着。  我只是应着。等到他批评完了,他走了,我移身去街头的店里吃早点。  街在一个坡子上,铺着石卵的路,晨雾一润,带着微微的湿滑。街头的一家小店,做着南方的云吞面,我喜欢吃这面,有时再加一根油条。对街的那家大一点的店,有着各种的点心,也可以炒菜,有时要上一杯红酒,慢慢地一个人喝着。喝酒是一种心境。有着了一点闲着的心境,也就喝一杯。我只喝红酒,就是那种糯米酿成的红酒,带着点淳度。我很能喝酒,从来不醉。有的本事是天生的,并不是学来的。  我注意到有眼光瞥向我。仿佛从店里面暗处朦胧中透过来的光。我能感觉到那是女性的眼光。有着明亮眼光的女性,一般都有着美丽的容貌,这是我在各地飘游中观察到的。美丽的女性总是有着闪亮的眸子。也许因美丽而自信,产生出来的光色。一般的女性缺少了这种自信。  到那眼光第二次闪亮的时候,我移过了眼去迎着它。我的感觉没有错,那是一个形象生动的女性,满脸写着自信。见我注意到她,她微微一颔首,眼光静静地对着我。在近山之城里,我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女性。也许在我年轻的生涯中,还没有与这般自信的女性对视过。  她的手在她面前的酒杯上轻轻地转动一下,手指的修长与她的身材一样。她的眼眯起来,显现着妩媚。  在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顶黑白条纹的像是男式的带沿帽。  她看了一下自己座位边上空着的木椅,我知道她是让我坐到她的身边去。但我没动。  她朝女招待招招手。招待小姐也是个好看的女孩,只是与她一比,就显着是从小地方出来的。女招待走到她面前,她做了一个气势,让女招待把她的碗盘都端到我的桌上来。女招待看看我又看看她。女招待是认识我的,见我并无反对的表示,便带着一点不情愿的微笑,把她的碗盘端了过来。她点的是几盘素菜,只有一盘海虾是荤的。  坐下来的时候,她说:“不介意……我与你同桌吧。”她用了“不介意”这个词,让我觉得很奇特的。  我说:“不………不。”  她说:“你的‘不’,是指不欢迎吗?”  我说:“没有不欢迎。”  她盯着我,她的眼眸中的光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她的眼总像是眯着,从那里面透出来的光就越发地亮了。她尖尖的鼻子上,光光滑滑的,显得圆润。她的耳朵也是圆得秀气,她的五官轮廓都是圆圆润润的,组合起来却显着一种高雅的气质。  她说:“你很奇怪的,在这座小城里,少见。”  我也觉得她在小城里少见,这点相同的感觉,让我有着接纳她的心态。她称近山之城为小城,其实近山之城应该算是一座小型的中等城市。  “并不是你的口音不同……你的口音一开始听,以为是从城北面乡下来的……是你的样子不同。”她解释着说,笑了,把手上抓着的布帽子卷了卷,她的动作让我想到了一个原来熟悉的姑娘。  我说:“是的。”  她朝我看了一会,一波一波的笑涌过来。“你很怪的。”她又说。“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你奇怪吗?”她并没等我回答,接着说:“我看到你刚才被那个男人训斥的样子,像什么呢?像一头鹰俯首贴耳地对着一只红冠鸡。”  说我被训斥,我不大同意她的说法。只是她并没有贬低我的意思,鹰的说法,又似乎抬高着我。  “是的。”我还这么应着。  其实我已经习惯了社会上的高下之分,我的内心自与他人都是平等的。只是我的人生总在飘游中,一切都只是过眼云烟的感觉,所以也就不再计较别人对我的态度。也许在有的人眼中,会认为我比较的懦弱,就如舞台监督,便颐指气使。而我并不就此看重他,也并无看不起他。  她却把我说成是低头的鹰,也奇怪她会有这样的说法。  她说:“你说你这样的年龄是不是奇怪?”  她的口气像是指我的年龄小。其实她总该比我小两三岁。是她的口气显大。  从她与我对视,到搬到我桌上,还有说起看到我被训斥,以及说话的口气,都是很奇怪的。可她却问我是不是奇怪。一切都显着生动,在我心里如清新的绿波似地舒展开来。  我说:“是的。”  她又朝我看了一会,叹了一口气说:“你这个人,大概习惯了被人指说,别人说你什么,你都点头说是,真是奇怪……”  她说的时候,把手扬起来在面前挥一下。她的动作大了一点,碰着了端着碗走到桌边的一个短发妇女的胳膊上,把短发妇女碗里的汤打泼出来。幸亏短发妇女的手端得牢,要不整个的碗都打翻了。  汤应该是有点烫的,短发妇女的手上溅了汤,但还是继续紧握着。  她看着短发妇女,脸上还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有点好笑的神情。  我赶忙站起来,把短发妇女的碗接过来,并递过带着的稿纸给短发妇女擦手。  短发妇女并不管这些,只是盯着她,说:“你说话就说话,就算他该受你训,你挥什么手?……你又不能算是什么大人物……”  我说:“手上烫着了没有?”  短发妇女看了我一下,又朝着女孩:“手上烫不烫倒没多大关系,我看不惯她又是说人又是动手的,没有一点女孩的样子。”  “是的。”她点着头说。她有点窘,不过脸上还是带着了那点好笑的神情,口气很乖,像是学着我。  短发妇女没说的了,端起桌上的碗,又盯我一下。我也陪着笑。胖乎乎的短发妇女就走了。  我重新坐下来,看着她的样子,想着她刚才被短发妇女训着的样子,心里很好笑,当然我没有表现出来。  她脸有点红,在我这年龄对女孩的神色是很在意的。脸上的红晕飘浮过去,她说:“我是碰了她的碗,她的手被烫了……”  我说:“是的,是的。”  女孩:“又是是的,就怪你。和你在一起,我也跟着说是的……跟着一样地俯首贴耳了。”  我不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她圆润的脸,不显得胖却肉嘟嘟的,眼弯弯,眉毛上挑。  她盯着我:“你这个人,是不是不会笑?”  我就笑起来。她也跟着笑了。  她动作轻柔地一仰脸,酒杯喝干了。她有好酒量。我以前见过的几个女友也都是能喝的,似乎会喝酒的女孩都对酒精有免反应力。她的脸上依然白净,只是添出了一点美丽的桃红色彩,仿佛是从肌肤里面洇出来的。  我和她一起起身,出门时各走一边。她停了身子,对我说:“你看你这个人,连问女孩名字的勇气都没有,还是和你一起喝过酒的女孩……”  她的口气中已十分熟稔,眼光晶晶亮地看着我。  我没有问女孩名字的习惯,感到任何名字都是附加在女孩身上的,并不贴切。有时候回想起来以前一个很熟的女孩模样,往往就忘了她的名字,想半天也想不起来,只觉得她就是她。  她没等我问,便说:“我知道你叫什么了,刚才那个男人好几次指名道姓地训过你:姚欣,怎么怎么的……姚欣,对不对……让人觉得有点像女性的名字。我叫周馨,我的馨与你的欣不同,我的馨字很罗嗦,记不住,叫我星星就是。”  我在做一个新的道具,一只红灯笼。我把竹条劈开,并用刀细细地刮着竹蔑表面。细细的竹蔑在我的手下跳动着。我不喜欢在竹蔑上涂漆,但我却坚持把竹蔑的厚度劈均匀,把竹蔑的表面刮光滑。竹蔑上涂不涂漆,是审美问题。而竹蔑刮不刮干净,是工作态度问题。  我把刮光滑了的竹蔑举在眼前,细细的竹蔑尖,似乎微微地颤动着。我清楚,在舞台下看戏的观众,就是注意到道具灯笼的话,也不会在意灯笼骨架的竹蔑是不是光滑。其实道具只需要一个粗糙的轮廓。有时我会想到,我这么用心又为了什么?人们并不需要这个。特别是在这个偏远的近山之城,并没有多少人有细细地品味艺术品的雅趣,更不用说一只舞台上的道具灯笼了。  早先我从来不想这个问题。我只是做着,显得毫无意义地做着。道具做完以后,我把它挂在窗外的檐下,让风慢慢地吹转着它,独自久久地欣赏着,心中便有着一点快乐,时间一点一点地流去了。  现在生出了这种疑惑的想法来,也许是年龄的关系,虽然我还不到三十,但毕竟不像过去那样完全年轻了。二十岁左右时,我到处飘游着,觉得时间对我来说是用不尽的。感觉到了时间的流动,我却停留下来,长时间地停留在这座近山之城,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吸引了自己。  沉思也似乎是最近才有的,过去有的只是对外部美景产生的欣喜,慢慢地感觉沉进内里来,里面空旷而灰色。  一根根竹蔑弯曲了,灯笼团出一个外形来,挂在檐下看着它,我还是觉得开心的,有着一点赏心悦目的感受。  楼下,昭昭抬头朝我招着手。他黑红的脸上迎着亮,泛着一层油光。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我下楼去。昭昭回转身,用手朝后面招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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