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
密码:
  我抱膝坐在山头上,看下面浮着的白云。一团一团如绵的白云仿佛是凝定了。  我经常周末到山里来,整个星期天便在山里转悠。这座南方的山,我几乎熟悉了它每条山道,也熟悉了它每片林子。  凝望白云久了,身子如浮在云之上空,心中无半丝杂念,只听耳边有微微的风声。  有一声鸟的清脆鸣叫,神思回落到身处的山头上。起身来,跨过山石缝里长着的一丛野草,往山下去。  我在山道里慢慢地走着,呼吸着山谷的清新空气。我流连在山里,是与我的一个记忆牵着:那美的情景,那生的快乐……似乎都无法重复的。那境界,有时会让我生出一点疑惑:记忆到底是真实的,还是我幻想出来的?  多少次,我也不记得自己多少次在这山里转悠,这已经成了我的一种习惯,也成了我有益身心的需要。  在乡镇的小旅社住一个晚上,再回到城里去,我在那个近山之城里有着自己的工作,给一个剧团做道具。有时我写一点文章,投给报纸与杂志。我周围的人很少看报刊,就是看,也不去注意作者的名字,所以谁也不知道我写文章。这座南方的带点潮湿的近山之城,就有这个好处,谁也不管谁的事。在社会的变化还没完全展开的时候,城里就有了不少外来的流动移民,做着各种各样的工。  太阳移到西山尖上的时候,被云遮了,下了一点小雨,这场雨突如其来,但我并没有在意。山里的天气变化是经常的事。我独自走在下山的路上,并不时抬头看着云空飘落下来的雨水。  一路无人。山道转弯处,眼前一片林子,树高高,草茂茂,山雨飘落的时候,满眼特别的青绿,色彩的饱满,仿佛让整个的天地都变得不一样了,偏又合着我幻想中的感觉。  到小镇已近黄昏,雨还似有似无地飘着,天色却是大亮着,映着一片橙黄色的光,西天划着一道一道长长的云。  小镇依山而立,镇外一条通车的公路盘旋向上,镇街是窄窄的石板道,两边店铺的房屋高低起落,地平却都高于镇街,进店要上三个台阶或五个台阶。我每次来居住的小旅店在镇边,离镇街有了一段路,比镇街要高出十多个台阶,倚着山背,半隐在一片竹林中。  旅店门口挑着一挂竹帘,进门的堂屋中,打了一个小柜台,堂屋里干干净净的。左首隔着一个饭厅,摆着几张桌椅。旅社兼着饭店,后面院里的房间住客,前面的饭厅供应住客饭菜,也招待四乡来小镇的山民歇脚吃饭。  我走到中间靠窗的桌子边,女店主便跟了来。她围着一个围裙,围裙是深蓝色的,绣着一圈白边,透出干净的味道来。  她熟悉我,但很少与我对话,总是带着微笑。笑着的时候,眼角显出些皱纹。她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旅社很少住外来客,来的山里人似乎都是熟人,她见人的招呼便是笑笑。见我坐下,她过来在桌上放下一只下部可烧火的瓦罐。这里人都习惯吃火锅。  燃了火,炭灰烧白了,跳着一点夹红带绿的火苗。  罐里煮着的是山里出的菌类与野味。多少年后,出现在大城市的高级酒家的餐桌上是名贵的菜,而在当时当地,这些东西是很便宜的,也是我常吃到的,而一般山里人觉得一点也不稀罕,我毕竟飘游在外多年,走过许多的地方,吃过许多的东西,自然觉得它们的味道实在是鲜。  菜就在这个火锅里,我要了一小杯当地产的米酒,去去雨天的湿气。罐里的菜吃完了,就着汤吃一点饭,饭也是很鲜的。  看着锅里的汤,慢慢地翻起泡来,变成浓色。我慢慢地喝着酒,抬头看着窗外,淡淡的光色中,整个山形都是清绿的。  一个女性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声音前段脆脆的,尾声带着一点往上提的弯曲。  我一扭脸,便看到她,站在饭厅通往厨房的门口,捧着一只木盆。木盆里有半盆水,水里游着一条青鳞的鱼。她娇小苗条的身子微微地弯着,低头看着木盆。从声音与身形来看,她是一个少女。  女店主叫她莲儿。  莲儿说:“抓了一条鱼呢。让哪一位客人尝了。”  “是什么鱼呢?还真让你抓来了。”  “有两条都握到手里,又滑掉了,就这一条,我抓了好长时间。”她的神情与声音充满着生气,仿佛抓鱼使她兴趣盎然。  “有谁会要鱼呢?进山里来的客人都要吃山味的,留着给店里的客人配菜吧。”  “怎么会不要呢?……真好看的。”  她像是说这么好看的鱼,客人怎么会不要吃呢。  山里的溪水里很少有鱼,溪水很清,是岩中流出的泉水,水清无鱼。这里的山民也不习惯吃鱼,嫌它的刺多。  她与女店主说着话,话间停落的时候,这才注意到店里另有人,移脸看了一下。  整个饭厅里,就我一个客人。  她移过脸来,仿佛一恍惚,店里暗了一暗,光影一下子都聚到了她的脸上。她的一张少女的脸,是那么白晰,她的眼睫毛长长的,盖着下面的眼睛,依稀只见透出的清纯的光。  她的眼光与我相交时,似乎跳闪了一下,随即凝着了。  一时,一种熟至内心的感觉如鱼一般游动了一下。  那点触动记忆深处的感觉,想来是不真实的,但我同时想起,我见过她。离上一次见她,大概还不到一个月吧。她的样子像是有了点变化,那一次的她显得十分沉静,总是低着一点头。很少抬起来。  她白晰的肤色依旧,那种白晰仿佛是山里的刚剥了皮的树干,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表面上还润着水色。  那天,在山上转悠的时候,也是下着了雨,我慢慢地一个人走着,吸着潮湿的空气。见一个林间的路口,随便地走了进去,树木荫密,林间的光色朦胧。我期望着走出林子时,会看到阳光下绿茵茵的一片草地,正对着草地那一边直直地立着一道仿佛是砍削出来的石壁,石壁上薄薄地铺落着一挂水幕,水滑落到下面的一湾水潭中,清清的水,像是在动着,又像是静静地映着旁边的树与草,显出嫩绿到葱绿的几个色层。林子两边山峰的影子在泉潭中波动着,像展开翅膀的轻燕,飞了很远的地方,再飞回到这片属于它的草地上来……  隔了几年了?那时我从江南赶来这座山里,与将离我而去的女友在潭边相会,以后我一直找着这块草潭坡,找遍了整个山却再也寻不回了。  草荫与树荫延伸着,走前去,没了路,仰面看,只见朦胧的山色,脚下的草不算浓密,却连连绵绵的。  走出了林子,前面的山道宽了,显开朗了,心境还恍惚没开时,山道上走过来一队山民,前面的几个抬着一口薄皮棺材。山区里木材多,倒了树,剥了树皮,锯成了板,没涂油漆也没有作任何加工,棺材上还看得清木纹与木结。送葬的人也没见穿着丧衣,只是腰间扎着一条白布,也没见人哭,都低着头无声息地走过。不知为什么,这自然的送葬情景合着我的心境,我落点后,随送葬队伍走着。我知道,这样的送葬,死者一般是少年夭亡,这个人生在世上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不免让人觉着伤感。  送葬的队伍走过草地,在略高一点的坡子上停下来,几个人动手挖起坑来,随后把棺材埋下去,埋完了,那些人就都走了。  我看到还有一个人在坟边站着,原先这个人就与我一样落在送葬队伍的后面,安葬时,又不近前去。这时我才看清,她是一个姑娘。第一眼感觉,她还是个小姑娘。她低着头,她的肤色是那么细白,再细看,觉得姑娘是那么纯美,恍若从山里浮来的一块白云。她的脸上似乎还带着稚气,她抬起眼的时候,长睫毛之下一对葡萄般的黑眼珠,闪着成人安静温和的神气。  我已经接近三十岁了,还是不习惯与女性开口搭话。未开口时,便有了一点窘迫的不自然。记得在江南我有一个画画的朋友说过,那是因为我心里的不自然。他说我是情圣,充满着情,对每一个初见面的女性,都有着一种情爱的开端期望。  相对一眼以后,觉得应该交谈了,对女性,我往往用神态引动她们开口。而这个姑娘却用眼静静地看着我,等着我来发问。  “你不是……”我用手胡乱地指指身侧那个小小的坟丘:“……的姊妹么?”  问的时候,我就清楚她不是。她的身上并没有束那一条白布带,她也没跟随那些人离去。  她摇了摇头。她摇头的神态也像是个女孩。她脸上的肌肤白得很干净。我多年前的女友也是如此。原先的女友白得纯静、自然,而这个姑娘是白得细腻、清秀。  她尖尖的下巴动了一动,一恍惚间,显着了一种少女娇媚的神气。  “我不认识她的。”  她说出来的这句话,让我吃了一惊。她极为单纯的自然声调,像是有着我过去曾经熟悉的感觉,带着充分女性意味的婉转,仿佛不是从眼前少女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从话意本身,似乎是不可能的。只是我相信她。  我有兴致用与平素不同的口气说:“我也是不认识她的。”说出来后,似乎觉得自己像是说玩笑话。  她看着我,她天真单纯的神情,让我觉得自己不该用玩笑的口吻。  我说:“我真的不认识她的。我都没想到会这样。”  我对她说起我如何穿过一个林子,如何看到这一个送葬的队伍,我尽量说得实在,想让她相信我的客观性。只是我也觉得自己的举动有点虚妄。  我飘浮的人生就是一种不现实的,我总是生活在一种不真实之中。而这么已经接近而立之年了。  我跟着送葬的队伍,这个偶然的举动,大概也很让人奇怪的。  她说:“听说她年龄小,很好看的,很爱干净。”  仿佛漂亮与干净,便是她送葬的理由,似乎是孩子式的理由。她看着坟堆,轻轻叹了一口气,又分明是女性化的了。  就因为一个不认识的女孩漂亮与干净,而且还只是听说,就为她送葬,这有点不可思议,但我却觉得投缘,有着一种熟悉的感觉。  山里人做事很实在的,而她是顺着自己的心意行动。  她抬起头来,眼神单纯。她穿着一件有点束腰的两用衫,这装束也有别于山里的姑娘,使她显得越发地娇巧玲珑。衣衫在手腕处也带了一点紧束,露在外面的手,也是极为细白,十指尖尖,与形态一般娇巧玲珑。  我想她是不是到了成人的十八岁呢?  单个地看,她的眼、鼻、嘴五官表现着成熟女性的圆润,而整体地看,却又显着少女的神气。  雨还飘忽着,似乎都在她的身边飘开了,又像在她的身边裹着一圈雨丝,形成了一种毛茸茸的淡奶色,映得四周越发的青绿。  我与许多女性熟悉,总要花不少时间。与她却熟悉得很自然,也就一起从山道往下走。我说起山里的事,似乎忘了她就是这山里的人,也许觉得她还是个女孩吧。  对她的说话也带着了一点成人对待孩子的口气。然而我注意着她每个细微的表情,我还很少在山里看到这样有着灵气的秀美少女。  话题开头还在埋于小小的坟丘下的姑娘身上。我不知她是怎样性格的女子,生了怎样的病?是突然倒下的,还是受过多少病痛的折磨?我心里希望她是一下子去世的。  她说:“她有了婆家的,说好了今年秋天就要嫁过去的。”  我不知那个男子今天来了没有,也许他根本不会来,因为她还不算他的什么人。山里说嫁的对象都比较远,女子往往希望嫁到山外的平原去,隔得那么远,两人肯定没有太多的接触过。  “你是听她村上人说的吧?你认识她村上人?”  “不认识。只是听说来着。”  “就听说她突然得病去了?”  “差不多吧。”她弯下腰来,拉了一节草,剥开草尖,露出里面白嫩的芯,放在嘴里抿着。“人就和草一样,生就生了,枯就枯了。”  接着她又说:“没有结婚就走了,倒也真正的干净。”  这两句话,让我认真地看着她,一时忘了说话。她抬眼看看我,眼中依然是单纯安静的神色。  后来我告诉她,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是从近山之城来。我告诉她,我是在城里做道具的,就是山里说的木工活。我对她说了自己不少的事,她只是听着。我很少与姑娘说这么多话。我很想对她说着什么。她也并没有奇怪我说这么多的话,神情很自然地听着我说,仿佛我应该对她说许多的话。  在弯弯曲曲的山道上,在若有若无的细雨飘忽的情境中,我对她说着这一切。我并不习惯与女孩交谈,往往与女孩熟了,也总是她们对我说这说那,告诉我许多的事。我只是一个倾诉的对象。很少有我不住地对女孩说话的。  我似乎认识她,很早就见过她,在哪儿呢?  转过平坡,一下子显现出下面谷口的一片青到深浓的树顶,山道弯陡,在弯角处,一个年轻的山农少妇正坐在石上给孩子喂奶。她的脸色红润,额上粘了一点湿发,想是走山道累了在歇脚。  也许是见了山外来的男人,少妇松了撩着外衣的手,并向山侧移了移身子。  走近了,看到那个口中衔着奶头的孩子,眼睛圆圆地望着我们,小脸上一副悠闲的样子。  她被孩子吸引了,停下来,含着微笑,她的神情完全是成熟女性了。  喂完奶的少妇站起身,她便伸手接过孩子,一手扶着孩子的腰,一手托着孩子的屁股,还微微地晃动着,就像是孩子的母亲。  孩子在她的手中,一点都不怕陌生,还用小手轻轻地划过她的脸。  衬着她身后山壁上的绿草,她的笑如春花一般娇艳。  她帮少妇用布兜把孩子背到背上,一直看着少妇走上山去。走好远,那孩子还转着圆圆的眼盯她看。  再往下走几步,又是一个平缓的山坡。雨已经完全停了,夕阳西下,一个很大很红的圆球挂在远天两个峰谷间。  在绿色的山坡上,与一个山里的少女一起站着看日落,怀着一种欣喜而又自然的心境,似乎是许久以前有过的感觉,又似乎还是陌生的。我觉得自己的年龄多少显大了,时间流动的声音便如车轮的转动。  莲儿在旅店转过身来的时候,我认出来,她就是那天送葬时认识的姑娘。眼前的她,多少有点变了,是发型变了,还是她显成熟了?她穿着一件蓝印花布的外套,我去过云南与贵州,在那里是平常服饰,她穿着的时候,有着了一种艺术味儿。  她朝我看了一会,这才露出明净的笑。显然她也认出我来,也许一时没想着是哪儿认识的,凝眉想了一想。  “是……你。”她跑到我桌边来,她的手里还端着那盆鱼,像对着一个老熟人似的。  “你就生活在这个镇上?”  “你又从城里来了?”  我们几乎是同时问着,随后都笑了。她的眼睛,映着窗外的山荫,如猫一般镶着的黑圈,里面似带着花纹般的琥珀,正中间盯着人看的一点,又闪着亮亮的黑色。  她低下头去看着盆里的鱼:“你看这鱼游得多好看。……把它们送给你吧。”  我俯身看了看鱼,扇动着尾巴的鱼,身子扁扁,鳞片亮亮。我不认识这鱼,只听说过,鱼越扁,肉越细,刺卡也越多。  鱼在盆里侧着身子划动着水,在盆中很小的天地中打着转。  我说:“鱼给我,只有吃了它。”  她很快地说:“那就给你吃吧。”随手把盆递给我。  我请老板娘过来,让她把鱼拿去做。我知道女店主最拿手的做法,就是弄净了丢在火锅里,而鱼一旦丢在浓汤锅里只是一种味道了。我不厌其烦地告诉老板娘,如何将鱼清氽。我不想辜负了莲儿的送鱼之情。莲儿只是听着我说,对这种有别于山里的烹调方法,并没有露出好奇的神情。  老板娘去做鱼了,我请莲儿坐下来,与我一起吃饭。她坐下来了,却对我说:“你很喜欢吃鱼吗?”  我想她大概听我为做一条鱼说那么仔细,所以认定我是喜欢吃鱼。  我说:“那是因为这条鱼是你送我的啊。”  说了这句话,我觉得对这个单纯的山中少女不合适。我毕竟接触过不少女孩子,话中自然含着了一点男女的意味。  “真要吃我抓的鱼吗?溪里发水,有好多鱼呢。你和我一起去,我抓几条鱼给你。”  我并不想吃太多的鱼,只是想着在这里等着鱼汤烧出来,实在有点憋气,也很想与她单独在一起,在山溪边走一走。  从旅店出来,走过一个山坳,便见清溪。旅店门口用连着的竹筒接的就是这里的溪水,溪边树木参天,坳口积着一个清潭,黄昏的天色映着溪水,一片绿亮,往水中看,能看到水下的卵石,有红色的,有蓝色的,有土黄色的,潭底仿佛是彩色的。  莲儿一见溪水便跑过去,朝水看了一会,叫着:“你看……鱼。”  潭中果然游动着鱼,这口清潭并不深,水源从一片茂盛的草丛之中流来,虽然雨天发水,但一路水层还是浅浅的,不知鱼是如何游到这里来的。有时觉得生物的存在总是很奇怪的。  她站在一块青石上,溪边的石被水冲久了,有点晃动,她的身子在石上晃晃悠悠的。她伸出一点手,像小鸡学步半展着翅膀似的,身子像是在舞着,形态奇妙极了,显得娇嫩妩媚。  她移过脸来看着我,那双眼睛映着水亮,像透着光的琥珀色。  “你不来看鱼吗?”  “你看鱼游得多好看。”  “你在看什么?”  她问着一连串的话,到了溪边,她显得活跃,话也多了。  “有比鱼游得好看的。”我说。随即觉得是自己已经习惯了的话。对女性的说话已不再如旧时那般纯。其实,我以前只是说不出口。当然,我现在说的并不是虚话。  转念我有点后悔了:我不该带着这样的意味与她说话。她用纯正晶澈的眼光看着我。看上去,她还是个女孩子。然而,我也知道她并不是孩子。只是她的眼光与神情就如孩子一般。  “你是在说我吧。”她并没有羞涩的样子,也没有避开我的眼光,看来还是高兴的。她是女性。女性听到赞美的话内心里总是高兴的,可是她们往往会在表面上露出不快来。我知道这一点,还是早些年在江南一个画画的朋友那里听来的。那个男友似乎是女性的情感杀手,自称是所向披糜。  她又转眼看着潭里的鱼。一脸欣喜的神情。她有着的单纯,让我的心放松了。许多时间中,我一直想放松自己的心,但总像有哪一块地方悬着。  她眼依然看着潭水,身子弯着脱下了布鞋,露出她的一双脚来。那脚是格外的白晰。脚如其人,小巧精致,也显着晶莹剔透。  看着她赤着脚走进浅水中。我这时眼光中已没了欲念,是纯欣赏的。  “你也来呀。”她看着水中,手向后,手指微微地招动着。  我也赤脚下水去。潭水不深,大部分地方只到小腿。她伸手去抓游动的鱼,鱼总是在她的手下滑走。她刚才抓的鱼,真不知是怎么抓到的。  她盯着一条银鳞般的鱼,抓了两下,鱼都在她的手下滑开了,似乎认定她不会抓到,并不游开,只是悠悠地在她面前划动着尾巴。她看着它,到后来,也不弯身抓它,只顾跟着它走着,慢慢地跑开了,踩得水花四溅。  她在水中随鱼而动,身子打着旋,身周晶莹的水珠飘撒着,如舞在一片银光之中。  恍惚间,我感觉回到记忆的一幕中:深秋,我正走到山谷的林中,一阵风卷过,整片高大的树林,同时飘落下黄叶来,漫天飘洒着,如飘雪般地落得那么均匀,整个天地中都是金黄色的叶片,林中,一个美丽的女人正缓缓地旋舞着,身形飘飘,衣衫拂拂,仿佛漫世界的黄叶都是由她之舞而飘洒的,作为了她舞的背景……  我不知为什么会把莲儿与在林中旋舞的女人联系起来。林中的女人离得远,我只看到她一个形象的轮廓,连同她的舞,都显得那么冷艳。待我从一片水草地踩着石头过去,也许其间低了一下头,再看林中,便只有一根根高耸着的树,还有满地金黄金黄的叶子,仿佛刚才旋舞的女人只是一个幻觉,与漫天飘洒金黄落叶的美景一样,是不真切的。  眼前在水中旋着身的莲儿,与第一次见到的安静单纯的她也有所不同,显得那么活泼,显得那么生机盎然,可也不知为什么,我也有不真切的感觉。  大概是见我一时默立在水中的样子有点奇怪,莲儿向我走近来,眼圆圆地看着我。  我笑了一下,她也抿嘴笑了一下。  “看我来抓鱼吧。”我撸起袖子来。  我低头看准了水中游过的一条鱼,一下伸手过去,就把鱼捏住了。鱼在手里滑溜溜的,我一抬手把它甩到草地上去,它在草尖上打着滚。  “你抓过鱼吗?”  我摇摇头:“没有。”  “我怎么总抓不住的,就是抓住了,它也会滑走。”  “要使劲捏住。”  “不就把它捏死了吗?要抓活的鱼啊。”  “抓鱼还分死的活的吗?”  “你够凶的……不过,我把它送到店里去,不也就烧死了吗?”  她自己应着自己的话,似乎开始并没有想到鱼的生死。她停下来想一想。她似乎说话从来不想的。一旦有简单的思索也要凝眉想一想。  但她并没有停止抓鱼。我也就和她一起抓鱼,一点想法也没有,只是在水中快活地追逐着鱼。好多次鱼都从手中滑出去,于是两人合捕一条鱼,四只手从水中捧出一条鱼来。  两人一片笑声,心中满是抓鱼的快感。  天色渐渐暗下来,西天还有着一点余光。鱼在水里游得更快了,像是要到哪儿去歇宿。她在水里滑了一下,扶着了我,我想拉她一把,她站正了,很快地就缩回了手。  这才想到店里的火锅已冷了,也许烧好的鱼汤也已冷了。  她跨到石上穿鞋的时候说:“今天很高兴。”  我把抓到的几条鱼串起来,让她带走。她不要。  “我不吃鱼的。我要吃,就不会送到店里去了。”  “鱼再回水里,也活不成了。”  “那你带去店里做啊,女店主做的菜不错的。”  “我一个人哪里吃得了。还是你跟我去吃吧。”  “我不去了。我要走了。”  她说走就走了。在前面她跳过一块溪边石,侧身的时候,我看到她闪过的那澈澄的眼光,似乎还有一个很柔和的微笑。在朦胧的黄昏色彩中,她的身形显着一点清亮。  我回旅店里去。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