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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一本新出的小说集的插页,收了我几十年间拍下的十几张照片。两岁时扎着小辫,围着围兜,甜甜的笑;少年时拍的黑白照再请照相馆着色,将脸蛋着得红红的,像猴子屁股,衣服是碧绿碧绿的,真正桃红柳绿。再大一些,开始写东西,知道站在书架前拍照。再后来,出门的机会也有了些,就有了风景比人美的风景照。这些照片虽然不见得能将一生连贯起来,但多少也能看出些生命的点点滴滴吧。  无事的时候,将书翻开来,看着这些记录历史的照片,看着这些照片的背景,想起许多与这些照片有关的往事,也是一件让人感动的事情。  但是我当然有更多的照片没有收入。  收入的是我自以为拍得比较好的甚至是最好的一部分照片,人总是愿意将好的东西呈现在别人的眼前。因为更多的人,对你的了解,也只是通过他们所看到的你,也包括你的照片。  所以我们在每一次拍照的时候,总希望将自己拍得很美,很年轻。明明长得一般,也愿意拍出个明星的样子来;明明已经老了,也巴不得拍得像小女孩似的娇媚。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可笑的吧。  虽然我们也知道照片毕竟不是本人,但我们在取出印好的照片时,心里仍然充满激动。常常有明智的人告诉说,如果别人说你有照片拍得不理想,其实那是在夸奖你本人长得好呢,你应该庆幸你本人比你的照片强。如果大家一致认为你的照片拍得很美,你却应该反思一下了。也许大家觉得,你本人不如你的照片美,这有什么可高兴的呢。尽管明智的人一再这样说,也尽管我们心里都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我们仍然忍不住期盼我们的照片一次比一次拍得更好。  如果这也算是自欺欺人,那么这种欺骗也是美丽的欺骗,也没什么不好的。人总是希望自己美丽,从外表,从心灵,都是这样,向往美,这是好事。如果人人都将美丑都理解得辩证透彻,确实是聪明而又深刻,却恐怕也会失去一些意趣呢。  我从收入小说书中的照片,想到了更多的没有收入的照片。  许许多多的照片,正默默无闻地躺在我的照相本里,或者掉在我的抽屉的某个角落。这些照片,也许远远不如收入书中的、不如登在一些杂志封面上的照片拍得好。但是隐藏在它们背后的故事,却是同样的丰富,同样的动人。  有一张照片是我插队时拍的。  记得那一天生产队放假,我和几个农村姑娘一起到水乡小镇去玩。我们并没有打算去拍照,可是在经过小镇照相馆的时候,我们不约而同地动了心,走了进去,将准备给自己买一条围巾的钱拍了照。  我们开心地笑,无忧无虑。  那天回家的路上,天开始下雨,路上很滑。在跳一道沟坎的时候,我一下把腰扭了,只听咯巴一声,腰里一阵钻心的疼痛,也没怎么在意。回到家,突然生产队通知,下午开工,每人完成挖一条沟的任务。  我也和大家一样披一张塑料布,光着脚,下田去开沟。这时候,我的腰越来越疼,但是我仍然坚持和农民一样,完成了任务。回家的路上,我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第二天,我不得不回城找医生看腰。拍了片子,医生说,你这人,年纪轻轻,腰就这样,以后你怎么办?  我笑笑,我不知道医生说的什么。  从城里医院看病回来,有人替我把小镇照相馆的照片取来了,我正在照片上傻笑呢。  从此以后,我落下了腰病。以后我继续劳动,我的腰病也越来越重,但是那时到底年轻,身体也好,浑然不觉。到现在,才深深体会什么叫病痛。每次翻看旧照片,看到这一张在水乡小镇的照相馆留下的插队时的纪念,我心里就会涌起对往事的许多联想。  对于往事,我有许许多多的感想,只是没有半点后悔。  我在前苏联访问时也留下一些照片,留下许多美好的记忆,更留下了终身的遗憾和怀念。  有一张照片,是我抱着两个俄罗斯小双胞胎拍的。看到过的人都说这张照片拍得好。这个主意是邹志安出的。邹志安是陕西的作家。在访问的路上,他给我讲了许多他的故事,我也给他讲了我的许多事情,他替我拍了不少照片,我也替他拍了不少照片,我们也一起合了不少影。最后,我们的访问结束了,我们回国了,我们先后离开北京回自己的家。我先走,记得他到北京机场送我,我们相约,我一定到西安去看他,他也会到苏州来看我。在候机室我们挥手道别,我说,走啦。谁想到,这一走,却成了永远的分别。过了几年,他因病去世,我们永远地失去了一起拍照的机会。  这种怀念是伴随终身的。  我还有一张特殊的照片。  它既不在我的照相本里,也不在我的抽屉的某一个角落,更不在某本书某个杂志某张报纸上。  它曾经存在,但现在,它只在我的记忆中。  这张照片的形状很特别,狭长的,左右没有两边,这是从一张合影照上剪下来的,是一张三个人的合影。我站在中间,左右两边是我的两个乡下的女友,一个叫秀带,一个叫美玲。  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情。  二十五年前,我为什么要把我从三人的合影中剪下来呢?  事情得从我外公说起。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我外公因为特殊的原因,一直一个人住在老家,一直到他去世,他始终没有见到过他的第三代的三男三女六个孩子中的任何一个。  我就是我外公的第三代的六个孩子中的一个。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外公,但是在我外公去世许多年以后,不知为什么,我固执地认为我外公是非常喜欢我的。  我的这种固执的想法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这与我的母亲不无关系。我外公的三个子女中,我外公无疑是最喜欢我母亲的。我母亲是我外公的女儿,而我,则是我母亲的女儿。除此之外,我没有办法来评判我外公对于我的想法,我只能如此推断。  当然在我们全家下放到农村做农民的一些漫长的日子里,有一天,我母亲突然接到我外公的来信,我外公在信上向我母亲要我的照片看。他说他想看看外孙女长得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外公他为什么不要看看他的外孙长得怎么样。我在以后的许多年里,一直对这个问题心存疑虑。后来我想,也许我哥哥的照片我母亲早已经给我外公寄去过,只是我不知道吧。我外公向我母亲索要我的照片,可是我很少拍照,基本上找不到我的照片。我们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张我和另外两个农村姑娘的合影。那时候,我们全家下放在乡下,我们别无选择地做着农民。我母亲把我和农村姑娘的合影剪开来,剪出中间的一条,就是我,把我的这条形象寄给了我的外公。  我不知道我外公在收到我的那一条照片以后是怎么样的想法,他再给我母亲来信时对他的惟一的外孙女的评价如何,我想象我外公看到我的样子一定是哭笑不得,一定大失所望。在我外公的记忆中,我母亲是高贵的公主,是仙女,因此我母亲的女儿就应该是一个小公主,小仙女。我外公也许不知道我母亲在长期的艰辛生活中身上的高贵之气早已经荡然无存,她的细细的双脚踏在农村的泥泞之中。而我作为我母亲的女儿既然和母亲一起做了农民,我外公对我不再寄予很大的希望,我想象我外公看过了我的一脸乡下气的照片以后,会长叹一声。  这一条照片最后不知道到哪里了。我外公去世的时候,只有我的小舅舅去老家料理后事。我的小舅舅有没有从我外公的遗物中发现我的那一条照片,我不得而知,我也从来没有问过我的小舅舅。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我将永远不可能知道我的那条照片的下落。  但是这一张特殊的照片,却永远地留存在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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