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
密码:
  蝙蝠村的媳妇嘴巴臊,蝙蝠村的姑娘秧歌扭得好。  秋收的一个上午,梁双牙骑着自行车从县城回来,在路上碰到了村里的秧歌队。刚下过一场保墒雨,地面有点潮湿,路边黄熟的玉米秆也是湿漉漉的。跳到路上的青蛙听见锣鼓响,没命地往河沟里蹦蹿。  梁双牙呼扇着漂白褂子看姑娘们扭秧歌,姑娘们手里舞动的红绸子跟她们的嘴唇一样鲜艳。不知是哪家姑娘装扮成跑驴儿,颠到兴头儿上还要在路上烟遮雾罩地打个滚儿,狐狐地丢给男人们一个媚眼。  年不年节不节的,咋扭起了秧歌?梁双牙心里嘀咕着,就听见周五婶踮着脚喊,快看啊,过来啦!  梁双牙顺着村人的视线看去,石砟铺成的村路上,几辆玉米收割机隆隆地开过来,带来一阵风,风被阳光晒得热起来。领会的老头儿手一挥,锣鼓齐鸣,姑娘们的大秧歌就扭开了。  梁双牙明白了,村里人正用秧歌队拦截玉米收割机呢。年景旺哩,玉米把阳光吃掉了,就如潮湿的热气被人的身体吸掉一样。梁双牙攥车把的手掌潮湿了。天刚放晴,觑着眼睛遥望九月的冀东平原,阳光照耀着平坦的原野,光影像薄纱缓缓地流着。大田里有人放开嗓子吆喝着,吃烤玉米喽!吃烤玉米喽!这声吆喝勾起梁双牙肚里的馋虫。每年收秋时吃烤玉米都格外香。  吆喝声时断时续,好像跟远处的熟人亲热地打着招呼。铺天盖地的秋庄稼泛着迷幻的金黄色,看在肉眼里就是银白色的了,玉米林子比房屋还高,使人看不到村庄。但梁双牙看见了北面桥头秋阳下的脊背,男人女人的腰们朝棉田深深弯下去。四顾茫茫,都是无限耀眼的白棉花呀!他不时看到一些鸟儿从棒子地飞到棉田那边去,那块玉米地是梁家的,棉田则是鲍家的。秋阳蒸腾着地气,一浪一浪在平原上滚动着、跳跃着。土腥气和秋天的香气从地垄里融融漫卷开来,随那锣鼓声缓缓飘到村巷里去。  收割机被截住了。车里有邻村的领车人,领车的小伙子把脑袋伸出来,笑着作揖,说蝙蝠村的大姐大嫂们,你们就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  周五婶赤裸着上身,抱着吃奶的孩子喊,车里的光脸犊子听着,今儿个,你小子的屁也是香的!  领车人咧咧嘴说,瞧啊,谁说蝙蝠村的娘儿们嘴巴臊?那位大嫂多会说话儿!  周五婶笑着说,那你就下车吧!只要把我们村的玉米收了,不会亏待你们!  一个操东北口音的司机说,光耍嘴皮子不行,你们拿啥招待我们?  领会的那个老头儿喊:要酒,有好酒;要肉,有好肉!  领车的男人探出脑袋嚷:光酒不行,要好肉!你们舍得把好姑娘献出来吗?  周五婶把奶头从孩子嘴里拔出来说,好啊,小犊子胃口不小哇!那得先把你的家伙掏出来亮亮相,看够不够个儿!  领车人吓得缩回脑袋,两条腿故意抖抖地打起颤来。一阵哄笑之后,那个老头儿一抖手里的小彩旗,喊一嗓子,姑娘们,扭起来,扭起来!于是秧歌就又扭动起来,跑驴儿竟然滚动在收割机前的轱辘底下。姑娘们的额头上甩着亮亮的汗珠子,脸被红绸子缠绕着,红色又被秋香浸着,那红色就显得有几分温柔了。周五婶悄悄对姑娘们说,撒开了扭吧,这帮龟儿子啥时下车,就啥时停!记住啦?  梁双牙笑着站了一会儿,心说,高,实在是高!这是谁家在用这个法子拦截玉米收割机?当他看见老爹梁罗锅时,蓦地就明白了三分。  梁罗锅背驼得厉害,后脊上没有啥东西,却像拱出一个大肉瘤似的。梁罗锅明显老了,笑容里充满慈祥,他满脸皱纹地笑开了,目光被前头的鲍真吸引着,根本没有理会梁双牙的归来。秋收过后就要播种冬小麦了,他派二儿子双牙去买新麦种,可就在双牙离开蝙蝠村的这几天,双牙的恋人鲍真回来了。今年是联产承包的第七个年头,玉米种植面积大,收割成了难题,附近几个村的村民都在拦截玉米收割机。  梁双牙挤在密匝匝的人群里,看见大哥梁大立牵着花色奶牛看热闹。梁双牙往人群里挤了一下,目光辗转着,一眼看见了秧歌队里荣荣的笑脸,他笑了。荣荣跟鲍真一起上城打工,她回来了,那鲍真不也回来了吗?荣荣脸上没涂白粉和胭脂,看上去有一种自然美,眉眼挤弄着,水蛇腰一拧一拧,吸引着好多男人的目光。  梁双牙刚转身想走,忽听一声“双牙哥!”梁双牙先是一愣,回头一看是荣荣,就笑了。荣荣歪着脑袋说,你看见鲍真姐了吗?梁双牙惊喜地说,她也回来了?荣荣比原来丰满了,是普通庄稼人所梦想的那种女人。她仰望着他,眼睛很亮,身子往前倾斜着。梁双牙笑着说,荣荣,你们这是——  荣荣说,这是鲍真姐的主意,给咱村几家子一块儿拦截玉米收割机。  荣荣笑了笑,又跟他套近乎说,跟我说,你想不想鲍真姐?梁双牙红了脸。  荣荣一溜出队伍,就被一旁督战的鲍真看见了。鲍真不动声色,冲着领会的老头儿努努嘴。老头儿把烟头拧了,狠狠地把荣荣吼回去,还没鼻子没脸地训她。荣荣吓得直吐舌头。  梁双牙幸灾乐祸地笑着说,好好儿扭吧!一抬头,正好与鲍真的目光相遇。鲍真惊喜地走过来,亲热地喊,双牙!双牙!梁双牙赶紧迎了过去。鲍真终于回来了。秋日照耀着的鲍真,身材在阳光下显高了,脸蛋儿白润润的,仍然很漂亮,额头光润,上身挺得跟水葱似的,胸脯鼓鼓地起伏着。长长的双腿穿着发白的牛仔裤,把屁股沟都裹出来了。在城里待久了,就换成了这副打扮。鲍真冲着梁双牙笑,悄声说,傻样儿!梁双牙憨憨地笑,说你再不回来,我可就废了!两人都大笑起来。  终有一天,依恋将代替欢爱成为爱情的主调。  鲍真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女人对第一个爱她的男人总是终身难忘。梁双牙说话有点口吃,显得笨拙又憨实,鲍真感觉可靠又可笑。她觉得梁双牙挑不出啥坏毛病,按照娘的标准,庄稼人嘛,身体健壮、干活勤快、舍得挨累、晓得节俭,这就是好样儿的。  梁双牙跟鲍真是同学,高考落榜之后,他们聊了整整三个晚上,双双就进入恋爱阶段了。是爱情重新唤起了梁双牙对土地的深厚情感。从鲍真姑娘身上,他找到了纯朴美丽的东西。是她让他不再害怕劳动,是她让他对土地有了信心。白天是劳苦的,但他有每一个愉快的夜晚——  怕下雨,老爹梁罗锅派他和大哥夜里到田里运谷草,这个时候,梁双牙就偷偷喊上鲍真,先给梁家运,后来就给鲍家运。鲍真趴在谷垛上,脑袋几乎抵住他的后颈,谷草的芳香跟鲍真的身体一样使他迷醉。他递给鲍真一截子青青的玉米秆,说比南方的甘蔗还要甜。她嚼起来,一股新鲜的汁液爽爽地流进嘴里。她让他闭眼,轻轻将嘴唇对准他的嘴巴,满口甜汁,哧溜一声,送进他的嘴里。他把甜液吞咽进肚里,一把搂住了她的脖子,喃喃地说,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知道吗,知道吗,啊?  他从脖子抚摸到她细长的双腿,他早就恋上这双腿了。鲍真的黑发一下子就散开了,说,双牙,你娶了我吧!梁双牙摇摇头,说我福浅,怕架不住啊!鲍真骂着,你少来这套!我算看透你了,有刀净往死猪上砍!梁双牙被逗笑了,在他看来,他们婚姻的前景依旧像平原上的雾气一样模糊。然后他们就换了话题,鲍真跟他流露出自己对大平原的向往。她让梁双牙发誓,无论遇到什么挫折,都要陪她在蝙蝠乡生活,白头偕老,然后陪伴她徒步行走一遍冀东大平原。梁双牙就举起手来起誓:只要我梁双牙还有一口气,就是你鲍真的人,我愿意陪伴你走遍冀东大平原的每一个地方!  鲍真、荣荣跟随村里的姐妹们要到县城打工去了。那天黄昏,鲍真到棒子地里看梁双牙,将她那处女身子献给了他。在铁桥下的草滩上,鲍真的血洇湿了秋草。鲍真让梁双牙辨认鲍家所有的田亩、地块儿。看着村里大块的田地荒芜,鲍真也都在心里记下了。鲍真说,咱们太穷,我到外头挣些钱回来,我娘和我姥爷就托付给你啦!梁双牙眼见着鲍真从羊肠子一样的田埂上消失了,像梦一般虚幻。  女人的心谁也弄不懂,土地上的事谁也说不清。联产承包之后连续几个丰收年,梁双牙也感觉疲累了,他盼望已经走了好几年的鲍真快点回来。去年这个时候,梁双牙和哥哥梁大立也曾去县城里打工,找不到工作,哥儿俩就摆摊炸油条。可丢下锄把,好像就不再是庄稼人哩!大哥梁大立明白,双牙是奔鲍真去的,可是没有找到。转过年,村长荣汉俊就带人去了县城里,将他们哥儿俩拽回蝙蝠村种田了。  鲍真,你过来!梁罗锅喊着。鲍真脆脆地应着走过去了。  鲍真朝收割机走去,进行一场收割玉米的谈判。这是梁家、鲍家和几户农民的联合行动,雇用花会队的开销几户均摊。梁双牙只好朝鲍真挥了挥手,说我回家等你啊!看着她摇动的细腿,竟然有一股滚烫的东西冲上了脑门儿。  看得出来,鲍真是这个秧歌队的主宰。梁双牙记得,鲍真在村里劳动的时候,留着齐耳短发,走路轻盈活泼,可如今成了挑梁拿事的当家人,城里打工的辛苦竟然没有使她的腰肢变形。几年了,梁双牙每时每刻都不能忘记鲍真。  梁双牙又站着看了一会儿,秧歌停了,收割机上的老客儿被周五婶几个娘儿们拽了下来。鲍真在老客儿面前表现着她的伶牙俐齿,把个周五婶牛气得拍着大巴掌喊,牛犊子们,我们蝙蝠村这样儿的姑娘,你们也敢要?  梁双牙骑车回到家,站不安立不稳的。他娘玉环看完扭秧歌回来正忙着做午饭,老爹梁罗锅和大哥梁大立就进了家门。梁双牙问爹,鲍真咋没回来?梁罗锅满口夸奖说,这孩子带着收割机给咱家干活儿呢!双牙,麦种买回来了吗?梁双牙的心思哪儿还在麦种上?随便说一声“买来了”,就要走。梁罗锅喊住了他,说让他先吃饭,然后到秋田里给鲍真送饭去,梁双牙这才勉强坐了下来。梁罗锅趁着等饭这会儿工夫去收拾后院的菜园子。  这个时候,荣汉俊走了进来。村长大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梁双牙应酬着:坐,村长坐啊!  荣汉俊村长扫了眼屋里又叹了口气:鲍真她们回来就好哇,外头那么好混吗?不管进城还是还乡,这鸡巴年头儿,腰包最瘪的还是咱农民。穷些儿没啥,还处处吃瘪子受气,你知道小木匠云舟吧?  梁双牙点头说,知道,他咋啦?  荣汉俊说,他瘸着回来啦!在城里给人家装修房子,包工头儿拖欠他一万多工钱,他去找人要,不但没拿着钱,还被城里人打折了一条腿!要是在家种地,能有这事儿吗?  梁双牙骂了一句城里人,然后问,村里都有谁还乡啦?  荣汉俊扳着指头念叨着说,有文庆、杨双柱、败家子、康乐大伯、振良一家子、宽富一家子、广田一家子、徐大姐……他又说,多啦,有七十多户,也没见他们阔到哪儿去!也就是人家杨广田,卖菜发了点儿财,一回来就闹腾着要地种大棚菜,还说要把房子推了盖小楼!  梁双牙喜忧参半,没说话,他喜的是村里又有了人气儿,忧的是自家这售粮大户怕是做到头儿了。于是两个愣坐着,有一阵儿没说话,梁双牙看见,荣汉俊的目光落在屋北墙上的锦旗奖状上了。这一墙的锦旗奖状都是他和爹从县里、乡里捧回来的,什么售粮大王、劳动模范、小康之家……他觉得,这是梁家的荣耀,也是蝙蝠村、蝙蝠乡的光荣。  荣汉俊轻轻撇了一下嘴,仍然感觉不舒服,但他什么都没说。梁家与荣家有世仇,可他身为村长,大面儿上得过得去,男人嘛,得讲面儿!更何况梁罗锅也曾有恩于他。他只想,梁家给蝙蝠村带来的荣誉,也就等于他荣汉俊的荣誉,毕竟他是一村之长呀!其实,荣汉俊开始扶植的是高家和周家。这两家的人口和土地都不比梁家少,可就是不如梁家人勤快,还净想歪点子,种地投机取巧,结果总产和单产都比不过梁家。荣汉俊恼火,只好把荣誉给了梁家。而今面对这堵墙,他眨巴着眼,脖子直了半晌,想说点啥又咽了回去。  梁双牙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看见他那只肥肥的大耳朵。  院里老牛闹棚,院门就打开了,有一男两女走进来。梁双牙知道他们都是城里人,是针织厂的工人,工厂停产放长假,他们就到乡下来打工。这仨人是领班,男的负责玉米田和稻田灌水,女的负责采摘头茬儿棉花。都是计时包工,每天都要发一遍工钱。城里人说半月领一次吧,梁罗锅却喜欢日日清,一是不留啰唆,二是为城里人发钱是件格外痛快的事,每天发,就每天都痛快一次。  梁罗锅从后院回来,进屋与荣汉俊打了个招呼,就抱着钱匣子给城里人点钱。递过钱的时候,老人还要叮嘱几句农活儿要领,城里人乖顺地走了。  唉,这罗锅子也老多啦!荣汉俊看着梁罗锅,心里不禁感叹,日子不饶人啊,当年的罗锅子,哪是这样儿!  梁丙奎老爷子的一身傲骨,几乎在长子梁罗锅身上没有多少体现。梁罗锅落下一身的病,胃疼的时候也不吃药,只是拿老伴玉环给他准备的炒黄豆往嘴里扔。他舍不得花吃药的钱,而且田里的活儿逼得他也没那份空闲上医院。如今赶上粮价上涨的好年景,老人掐算今年秋收会有大进项。他吃着碗里的又看着锅里的,还想好好地干一程子。没承想,荣汉俊村长一开口就把他噎住了。真没想到,秋天里还乡的村民要抢他的土地了!梁罗锅脸阴着,后背哆嗦起来。  荣汉俊吸着烟说,没办法,我也是被逼无奈呀!我也想了几天了,跟村委们碰了头儿,都没啥好招子,人多嘴杂,耕地越来越少了。就说村北那片地吧,乡里宋书记的小舅子早围了,说要买下给台商搞造纸厂,可圈了这么多年也没动静,占地款还欠着哩!  梁双牙说,咱村多缺地啊,那就把它收回呗!  荣汉俊为难地说,宋书记能依?就是表面依了,从哪儿不能给你一双小鞋穿?再者说了,你二叔梁乡长也难办啊,为给你家争出点儿地来,他能张这个嘴吗?  梁罗锅梗着脖子说,不管村里地多地少,咱的承包可是有合同的,承包期十年!咋着,咱政府的政策又变啦?也大腿上号脉——没准儿啦?  荣汉俊看着他说,唉,政策没有大变,可下头小九九多哇!你是知道的,当初地撂荒着,县里、乡里逼着我跑县城里找人,我才去把你们家双牙和大立哥儿俩找回来,当时是给你们许下愿的,说好十年不变。可是俗话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莫笑叫花子穿破衣!”我搂着十年没跑儿,谁承想他妈的刚三个年头儿,土地又吃香了,村里人不用找就自己往回颠儿!乡里又开会了,你家二叔说要重新承包土地啦!  梁双牙看着荣汉俊说,我二叔也是传达上级精神啊!我是说村里这些势利鬼,粮价儿一涨就种地,不合算就往外跑。我是想,要是明年粮价儿再变,还打白条子,他们莫不是又撂荒而逃?  荣汉俊说,谁知明年咋样儿?再胡折腾,我也不当这村官儿啦!钢厂那边儿我还忙不过来呢!  梁罗锅闷闷地吸烟,不吭声。他刚才进村,就看见满街筒子的村人,也闹不清这么些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完了,这地是保不住了,这些人原来是奔土地回乡的呀!他闭着眼,眼眶子抖出老泪,这他妈的,活活儿一本儿糊涂账!  荣汉俊嘴困舌乏懒得说下去了,呆呆地瞧着梁罗锅和梁双牙。梁罗锅是厚道的庄稼人,种地都种出花儿来了。过去鲍三爷带着人们学大寨修梯田那阵儿,荣汉俊和梁罗锅一同当过标兵。梁罗锅跟土地亲,这一点荣汉俊不如他。三年前,蝙蝠村家家田里荒着,老人率领两个儿子在自家责任田里种上冬小麦。梁双牙急着去县城打工找鲍真,也拉了哥哥大立出外打工,老人不放心这两个愣头儿青,才不情愿地离开土地去找他们。但他没能拽回梁双牙,还是荣汉俊帮了他这个忙。荣汉俊村长连吓带劝,把这两个东西拽回到土地上,梁罗锅对荣汉俊的敌意这才慢慢淡化了一些。  两个儿子回乡的第一个春天,正赶上一场大旱。荣汉俊的老爹荣爷,招呼着村里的老弱病残到坐槐寺里做了场祈雨法会。荣爷把家族的镇邪魔罗杆子都竖起来了,蝙蝠对魔罗杆子十分敏感,魔罗杆子一立,就招来了白蝙蝠,白蝙蝠的到来竟给干旱的蝙蝠乡带来了一场喜雨。梁罗锅并不信这个,但在滂沱大雨落过之后,他给荣爷送去了一盒子蛋糕。  梁双牙和哥哥回到蝙蝠乡,跟爹继续耕种土地,他没找到鲍真,也懒得在县城里泡了。再说鲍真走时有话儿,她娘、姥爷都得靠他照料。他这一走就是半年多,鲍真家里的事情也耽搁了,觉得心里很愧疚。对于鲍真,他向来顺从,他觉得没有哪个女人能像鲍真这样可爱。  鲍真一直没有回来,荣汉俊起身要走,梁罗锅说,晚上喝酒吧。  荣汉俊摆了摆手说,不喝了,等鲍真过门儿,我一定来喝喜酒。我还有事儿,这群杂种们一回来,摁倒葫芦立起瓢。然后他转了身又说,你们先收秋,秋后再分地,我先顶着。你们没听说稻地镇的事儿吧?  梁双牙问,稻地镇咋啦?  荣汉俊鼓起腮帮子骂,咱村还算好呢,稻地镇的井坨村,有两家种田大户上县里告状去啦!回村的人,没收秋就抢地,连地带庄稼一块儿抢,敢情回家吃白食儿来啦!玉米田都给擗光了,还把人也打啦!  梁罗锅惶惶地说,老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啦?  梁双牙也瞪圆了眼:这政府就不管吗?  荣汉俊村长说,管是要管的,可法不责众嘛!把人都抓了,一个村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给子孙做仇哇?!——他似乎话里有话。  梁罗锅看了他一眼,并不接茬儿,只是摇头晃脑地叹气说,人哪,这从城里浪荡回来的也叫农民?胆子大得敢操天啦!汉俊啊,你可得给大伙儿做主哇!你就跟他们说,不用他们抢,我收了秋就把地让出来!  荣汉俊满口应着,晃晃悠悠地走了。他走出几步又回头张望,笑着招一招手。梁罗锅觉得荣汉俊的笑容里藏着东西,越发不塌实,回到屋里端出钱匣子,拿出红纸裹了钱,递给梁双牙说,双牙,去,给村长送去!  梁双牙说,往年不是交了粮才给村官儿们送呢吗?  梁罗锅虎起脸训他:你小子懂个屌!今年不是闹“还乡团”吗?不给村长见点儿亮儿,谁来护着咱们?  梁双牙愣着说,别听荣汉俊瞎白话,我看是吓唬人!  梁罗锅生气地一瞪眼:啰嗦个啥?你不去我喊大立啦!  梁双牙只好接了钱,扭身出去了。  梁罗锅瞅着窗外黑咕隆咚的样子,顿觉胃疼得厉害,就知道心病与疾病结伴来了。他缓缓蹲到屋地上,老脸蜡黄而虚肿。老伴玉环端着一碗汤过来,让他把汤喝下去。梁罗锅使劲一挥烟袋锅,碰着了玉环手里的碗,汤碗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碎了,没烫着人,却把锅台上遛步的母鸡吓飞了。梁罗锅往嘴里扔着炒黄豆粒,嘎嘣嘎嘣地嚼着。  整整一个下午,梁双牙都没见着鲍真,他忙着卸了麦种。到了傍晚,梁双牙感到村里确实有人气儿了。家家户户的炊烟轻轻飘浮起来,晚炊在夜空里晃晃悠悠的,他的心也跟着晃悠。不知是谁家的门楼子塌了,几个人在那里清理道路。也不知是谁家开着录音机,里边正放着一首不知是谁唱的歌:“跟着感觉走,让它带着我……”梁双牙站着听了一会儿,听得血往头上涌,他抬腿就走,大脚蹚开一窝聚群儿的鸡,鸡们嘎嘎叫着跑开了。后来,他一路上总碰着黑天还不进窝的鸡们,这群鸡婆子跳骚,不是要闹地震吧?直到进了家门,他才真正高兴起来。  鲍真真的回来了,正在屋里为梁罗锅捶背呢。  瞅着洋里洋气的鲍真,闻着她身上的香水味儿,梁双牙的眼睛就亮了,说鲍真啊鲍真,你还知道回家呀!鲍真笑着问他,不回家回哪儿?你不认识我啦?梁双牙嘿嘿笑着说,变了,变得不像咱蝙蝠村上的人了,像城里的阔小姐啦!鲍真瞪了他一眼。梁双牙看出她身子瘦了,皮肤有些松,可是眉啦眼儿的依旧透着媚气。她身子不板,腰肢柔软,在外面待久了,连说话走路的姿势都活泛了,那股懈懈怠怠的样子很好看。  双牙娘放下灶台上的活儿,笑着过来跟鲍真说话儿。她怕鲍真还要出外打工,就试探着问她今年有多大了。鲍真说,都二十四啦!鲍真说这话带着疲倦,好像已经相当苍老,像朵还没正式开放的花却过早凋谢了。鲍真看出这位未来婆婆的心思,格格笑了一阵儿,说她这次回来要过太平日子了。梁双牙听后就想,你在城里的日子就不太平?梁罗锅和玉环却眉开眼笑的,都明白了鲍真的意思。他们太缺人手了,而且盼着抱孙子呢!梁大立跟媳妇成亲以后,给梁家生了一个丫头,梁罗锅和玉环就指望梁双牙和鲍真的出色配合了。  梁双牙知道鲍真说话算数,这回肯定不是“天上扭秧歌——空欢喜”了。这样一来,鲍真不用再捶背,梁罗锅的胸口也平顺了许多,胃也不怎么疼了。  梁罗锅将梁双牙和鲍真支开,独自在灯下鼓捣秋天的收支账目。他没有账本,全部账目都在心里装着呢。他知道,今年米价和棉价都上调了不少,按最不好的行情,除了全部开销,赚头仍是很大的。只盼今年政府别再打白条,前年的白条还有一半没兑现呢!尽管这样,他还是舍不下这片地。谁都知道他梁罗锅在地上舍得花血本,化肥和大粪铺了几遍了。当初接手那阵儿,全是盐碱地,地皮冒白霜,人走上去硬硬的,如今从地里抓把土就能攥出油水来。他还添了那么多农具,光水泵就买了三台。他领着这个超负荷运转的家庭在地里奔忙,仿佛不是一个家,而像过去的一个生产队,他就是当年的鲍三爷。老伴玉环给累垮了,有一次吐血晕在田里,梁罗锅怕她真出闪失,就再也不让她下田了。鲍真回来了,她能牢抓实靠地在田里转吗?老人正犯嘀咕的时候,鲍真和梁双牙说笑着进来了。鲍真笑着说,听说种地也不少来钱呢!梁双牙却把脸一沉说,刚才村长来过了,咱家的地眼看着要让回乡的人夺走啦!你也是奔地来的?  鲍真瞪他一眼,说傻样儿,我是奔谁来的?  梁双牙抓挠着脑袋,嘿嘿地笑了。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