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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月香走后,王良心灰意冷,一想起月香就心疼,就忍不住到月香坟头去哭。他觉得在村里实在待不下去了。这天,他从炕头柜里翻出老叔去年写来的一封信,信皮已有些皱巴,他抚抚平,细细地瞅地址。  王老汉不安地问:“你翻出老叔的信来干啥?”  王良说:“爹,我把口粮留给你和小弟,我到北大荒去闯荡闯荡,奔老叔那地方……”王老汉劝阻道:“你这个老叔和一般人不一样,满肚子鬼心眼儿,想的做的和咱庄稼人不一样。也不知道他在那疙瘩这两年混没混出个人模狗样的。奔他那里,你心里有底数?”  王良抹着泪,强忍悲痛道:“爹,月香走了……爹,老叔虽是堂叔,我去他那里,又不是靠他养活我,我去出力气养活自个儿,不图沾他什么。”  王老汉没吱声,只猛吸了一口草烟。  王良又说:“爹,树挪死,人挪活呀!”  王老汉终于答应了:“你这个岁数了,爹是捆不住你手脚的。去老叔那里看看吧,要是好,就在那里过,要是不好,这儿还是你的家,回来。”  王良酸楚地说:“爹,我这次去,投石过河,试探试探,要是站住脚跟,能养活人,我接你们也过去。”王良决定过了月香百日祭就走。  月香百日这天,王良和已经病愈的王辉一起来到月香坟前烧纸。”月香,我和弟今天来给你祭百日了。”  王辉也哽咽道:“月香姐,我对不起你,你是给我输血才犯病的……”  “孩子,月香姐不愿听你这么说,你咋会对不起她呢?”盈芳轻轻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不知何时盈芳也来了。  王良和王辉齐转头,异口同声叫道:“妈!”  月香走了才百天,盈芳悲痛得头发已全白了。她把拐筐里的祭品一样一样拿出来摆上坟头,一边轻声地,充满慈祥地说着:“月香,你最爱吃妈包的豆包,妈多带些,还有韭菜盒子,你种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妈一定让它们年年鲜活地生长。”盈芳说这些话的时候,哀伤的眼中已充满生活的勇气,她也用这种眼光看着王良兄弟。  王辉一下子站了起来,扑进盈芳怀中。盈芳一手搂住王辉,一手把拐筐交给王良。王良接过筐,哀恸地说:“妈,真快呀,月香离开我们有百日了。”  王辉抬头动情地对盈芳说:“月香姐没有了,我 就是你的儿子,长大了我一定好好孝顺你!”  盈芳把王辉紧紧搂住:“我认你这个儿子了,认你这个好儿子!你和月香都是苦命的孩子,月香只见过她爸一次面,你一生下来就没有了妈,我现在就是你的妈,小辉儿!”  王辉深情地叫了一声:“妈!”  王良抹着泪告诉道:“我今天也是来和月香告别的,过几天我要奔北边去了。”  盈芳关切地问:“去北边啥地方?”  王良说:“我有个老叔在黑龙江盘古,上次来信说那里能养活人。”  盈芳鼓励道:“男儿就应当出去闯荡闯荡。去吧,常给你爹写信,儿走千里,爹妈最牵挂呀!”  王良说:“我会的,我也会常写信给你。我告诉小弟了,每当清明和祭日,让他替我多给月香烧些纸。”  盈芳点点头:“月香会高兴的。”  2  王良去北边前,还去见了周老师。周老师正在油灯下看书,影子落在泥土剥落的墙上,随着灯芯火苗的闪跳而晃动。他见王良来了,高兴地站了起来,“来,快坐下!”  王良说明来意:“周老师,我来求你帮我找个地方。”说着掏出一封信,“我老叔信上的地址,你看看地图,在什么地方,怎么去。”  周老师接过信看了后,拿出一本地图册,指着黑龙江省地图给王良看:“瞧,就在这里,盘古河边画有一个小圆圈,通火车。只要到那里,一打听就能找到泡子屯。你要去?”  王良凄戚地说:“在老荒村总想起月香,走远些,心里大概能好受些。”  周老师同情地点点头:“你对月香的 感情是刻骨铭心的,是很难消的。十年前,我的爱妻因为我而自杀,我也曾悲痛欲绝。可是,我们活着的人,不能一直沉缅在悲情中。她们也不希望我们这样。”  王良眼中沁出泪花:“我也不想那样,可是面前总是浮出月香的影子。”  周老师颇有感慨地说:“是呀,不管你走多远,这情爱是断不了的。苏东坡在《安凤波》中这样写:‘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情。’要做到这点实在太难,可是,我们必须从悲情中挣脱出来,这不是说我们无情。”  王良恋恋地说:“我永远也忘不了月香。”  周老师点点头说:“我知道,我也忘不了爱妻。去吧,北大荒是一片肥沃的黑土地,去锻炼锻炼,闯荡闯荡,一定会有好处的。”  王良感激地说:“周老师,和你在一起,我知道了很多道理。”  周老师拿起地图册;“这送给你吧,走再远的路,它也不会让你迷路。别只顾过日子,有时间多读些书。”  王良接过地图册:“你的话,我一定记住!”  3  王良坐上了去北大荒的火车,然后再换小火车。小火车又慢又热又闷,王良疲惫地靠窗坐着。窗外是北方荒寒的景色,车轮发出单调的声响。  王良的对面坐着一个中年汉子,穿一身旧得发白的旧棉军装,没有领章和帽徽。王良问道:“大哥,到盘古还有几站?”  中年汉子说:“还有好几个站呐,小火车跑得慢,还得两个多点。听广播,误不了你下车。”  王良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头一遭出远门,先坐汽车,再坐大火车,又换这小火车,‘咣当咣当’地跑,也不知道拉到哪儿啦。”  中年汉子同情地说:“头一次奔这么远的地方,不易呀。”说着,从提兜里掏出一个馍,掰两半,一半递给王良:“小兄弟,我看你上火车就没吃过东西,这馍咱哥儿俩各一半,填填肚子。”  王良直摆手;“大哥,我不饿,你吃。”  中年汉子把半个馍硬塞到王良手中:“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我看你啥也没吃,咋会不饿。我虽然从部队复员回来当工人了,可最早也是个种地的。”  王良感动地说:“大哥别见笑,说出来苛醦呀。我带的干粮吃光了,不瞒你,兜里还有三斤粮票,舍不得花,想寄回家去,家里缺粮。”  中年汉子叹口气:“没啥苛醦的,吃吧。”  王良狼吞虎咽大口吃起来,他太饿了。  小火车吐着烟雾, 在寒荒的大地上缓慢行进着。  十月的北大荒已下了场大雪,硙硙白雪覆盖着茫茫田野。王良到盘古镇下了小火车,搭乘上了一辆牛车。车老板姓吕,一大把黑胡须,古铜色脸,穿着光板羊皮袄,戴顶兔皮帽  王良说:“吕大哥,,幸亏遇到了你,在盘古镇乘屁股后面冒黑烟的破车,才跑一个多小时,就不跑了,司机楞说前面没有路了。”  吕大哥说:“我也正好路过泡子屯,顺路。”  王良试探地问:“你说,我到这泡子屯会有地种吗?”  吕大哥用鞭子朝四周一指:“这天高皇帝远的疙瘩,上面的政策一般不顶用,只要你是咱中国人,马跑一圈的地就由你去种了,到了秋收后,交足公粮就中。当然,在这里,得耐住寂寞,不怕天寒荒僻,肯落户才行。”  王良说:“我不怕天寒荒僻,只要能养活人,就中。”  远处,淡淡的雾气中,可以看清有条还没有封冻的河,静静地流着。王良指着问:“那是黑龙江吗?”  吕大哥说:“兄弟,那是盘古河。”  听这名儿,你仿佛坐着大轮子的牛车走向 古的荒原,四周一片寂寥。开始枯衰的草地,在已略有寒意的秋风中起伏摇摆涌动,发出金属般沉重的叹息。已经走了很远的路,还没看到被开垦的庄稼地,见不到人影儿,见不到村落,更听不到鸡鸣狗吠声。王良看到远处有桦树林,淡淡的雾气从潮湿的地上升起,以为那会儿会有房舍出现,可是,仍没有。这儿比老荒村更荒僻呀。猛地,从草甸子里飞起几只野鸭,嘎嘎叫着,掠过了荒草地,才带来一点声气。吕大哥说:  “忘带杆猎枪了,入冬前野鸭子可肥了。”  牛车上拉着些肥皂、煤油等日用杂物。王良问:  “吕大哥,你开杂货铺?”  吕大哥笑道:“小兄弟,你看我是做买卖的料吗?我只会种地,打猎,赶车。我住的村叫切格达村,我们全村十几户人家,前些日子挖了土豆,大伙让我跑一趟集市,换来这些日用杂物,回去分给他们。”  王良说:“怪不得,拉这么多日用杂物。”  吕大哥问:“兄弟,你去泡子屯投奔谁呀?”  王良说:“我老叔,他叫王志高,你认识吗?”  吕大哥发出更响亮的笑声,连鞭子也抖动起来:“咋能不认识,你老叔是个人物,方圆几百里几十个村屯的人没有不认识他的。他人没有三块老豆腐干高,都叫心眼坠的。他住在泡子屯刘老汉家里。”  王良不由想起了老叔的往事……  老叔的爹和他的爷爷是堂兄弟,他爷爷在老荒村落户后的第二年,老叔的爹也投奔他哥哥了,那时老叔的爹还是光棍,后来在老荒村娶了媳妇,生下了老叔,是独子。老叔的父母后来双双染上了一种传染病,相继病故,老叔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现今已是三十多岁的汉子,还没结婚。村里人说,他精刁过头了,不是过日子的人。没有人肯把闺女嫁给他。他小时饥一顿,饱一顿,蔫蔫的苗,个子就没窜起来,整个脸型上小下大,没有人叫他大名,叫他“小葫芦”。王良妈死后,他待他们兄弟妹们挺好,有时整几颗糖粒给他们吃,他们从不叫他“小葫芦”,管叫老叔。  他长大后,得参加队里劳动挣工分养活自个儿,他不愿意干地里出大力的活,说干一天累得贼死,只挣二、三毛钱,秋天分粮还扣钱,到年底照旧只剩下一根鸡巴两个吊蛋。他就撂了锄头,不知从哪里整来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修理修理,加固后座,可以驮二百来斤东西。他就偷偷在集市上倒卖豆饼。那是政策不允许的,他算一个壮劳力,不参加队里的社会主义劳动,干个人的资本主义投机倒把,队里就开会批判他。他精刁得很,不碰硬的,鸡啄米似地直点头,说自个错了。白天就假装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出工不出力,偷个空儿,混人眼儿,躲到树底下什么地方睡懒觉。晚上悄悄摸黒蹬上自行车,照旧窜村走乡倒卖豆饼。后来队干部也没法儿整治他,他出身好,又没有老人管教,光棍一条,都睁一个眼闭一个眼任他去“混”,任他去鬼心眼。  到年底,全村挣工分的没有一个兜里钱比老叔多。老叔也不张扬,喜滋滋的,也不回自个儿家,他独自一人,歪斜的两间泥坯房没有点儿热火气。到了过年节的日子,他走东家,串西家,坐在人家热炕头上赌牌,那当都是小打小闹玩,在谁家,就吃喝谁家,滋润哩,晚上也赖着,挤个炕头炕梢,凑合着捱一宿。他还有理儿,说,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长大了也享受百家的温情,谁叫你们不帮俺娶个媳妇。大伙儿笑骂他混种,该你的!  全村没有哪家把他堵在门外。他心眼儿不坏,手松,玩牌输钱不赖帐,谁家困难,借几个钱他不死摁住口袋。还不还,从不催债。年节过完了,他兜里的钱也光了,又开始干他那行当攒钱。  他也有七情六欲,年岁一年年增大,熬不住寂寞,就开始逗引大姑娘小媳妇,馋猫没偷到鱼,却沾了一身腥气。有的庄户人家开始烦他。他也开始作对。秋天,割了大豆,拉到场地,用石磙子碾压,那些日子,连轴转的活儿,干得很晚了,人又困又累,有家口的汉子,就偷偷跑回家喝口热高粱米粥,搂媳妇亲热一阵。他见场地只剩下孤老头儿和自个儿,矬子高嗓门,进村便扯开嗓门转悠着吼,翻场地了呀!下热炕了呀!  夜静,鸡不飞狗不叫,他一阵阵不停地喊,没有谁不听得清清亮亮的,连偷跑回家的队长也被喊醒。汉子们穿上裤子,来到场地,朝他骂,“你这个操,喊个屁!叫魂呀!  他手捂嘴,暗夜里自个儿偷偷乐。  兔子不吃窝边草,他村里不乱闹事。  外村有个和他合伙倒卖豆饼的李麻子,下边的阳物不太好用,他媳妇就和老叔勾搭上了。只要李麻子不在家,老叔摸准就往他家钻。也没有白沾的便宜,那娘们儿模样长得不耐人看,是张贴饼子脸,可是出名的搂扒子,队里的,别人家的,偷机会就往自个儿家搂。老叔是送上门的货,李麻子媳妇身上得到快活满足,老叔的钱一张一张进了她的炕头柜了。这娘们本事大,把汉子勾引到炕上,肥奶大屁股,整得你舒服得忘爹忘娘。老叔也是神魂颠倒,为了赢得这娘们的喜欢,更卖力气去倒腾。干脆,他泡病号,卫生所穿白大褂的得到一条烟,就给他开了半个月的病假证明。队里也不管了。管不了。  老叔开始远近几个集市窜,不仅倒买卖豆饼,什么节气什么农副产品有集市差价,就从低处往高处倒。那几年,他舍得花钱吃喝,身子骨敦实了,肉疙瘩鼓起来了,那挂后座加固的自行车载货压得“吱嘎儿吱嘎儿”响也蹬得风快。有次载两大筐篓杏子,死沉死沉,足有二百多斤,从辽河大堤蹬下来是坡道,也不放慢,前车轱辘被一大块硬土疙瘩垫起来,车子一歪斜,栽了!幸亏他机灵,赶紧撒开车把子,人离开车,忙缩脖子,往前几个前滚翻,没伤着身子,车把折断了。  他又整来一辆旧自行车,加固后座,还是继续风风火火载货倒腾。什么高坡车也推得上去,什么样陡坡也斗胆敢放车往下冲。破旧的自行车又摔散架二挂,自个几次都是跳车前滚翻逃脱没伤着。村小一位教语文的老师,给老叔编了两句顺口溜,买卖兴隆车折把,一折就是前滚翻。老叔听倒撇撇嘴,说,这是本事,能耐,你们干鼓气。  应了句老话儿,大意失荆州,老叔终于栽了。一个雨天,他骑着载满货的车子,哧溜溜地从辽河大堤上滑行,那天他还真的小心了,双手紧握刹把,随时准备刹车。可是,一个发滑,还是翻了车,人撒把照旧又来个前滚翻,但这会儿跌落的篓筐重重地砸在左腿上,砸成骨折。  老叔一时不能蹬自行车倒腾了。李麻子找上门,蹦着高叫骂老叔是小王八羔子,欠揍,偷睡他媳妇。李麻子其实早就知道老叔和他的女人勾搭上了,他有时还特意不回家给他们方便,一是自个儿不行,被骚媳妇骂得发急;二是贪图钱,让他媳妇把老叔兜里的钱全搂扒尽了,占为己有。他现在见老叔摔断腿,怕要落个残疾,就撕破了麻子脸面,上门叫骂,威胁老叔如不拿出赔偿钱,到公社告他。老叔再精刁,也没玩过一对男女,连本钱也被搜搂走了,在村里抬不起头。腿骨长好,一蹶子,去了北大荒的泡子屯。  老叔这两年没回过老荒村,他心路活,王良相信他到哪都能站住脚跟。  走到黄昏,落日橘红硕大,老牛车仍然不快不慢地走着。  王良担心地说:“我半个月前就给老叔写了信,告诉他要来,不知他收没收到。”吕大哥说:“我们这儿信走得慢,邮差十天半个月才下来跑一趟,估摸着应当收到了。”  王良说:“我老叔在老荒村时就不安份,不参加队里劳动,自个倒腾做买卖。”  吕大哥笑道:“可不,在这里也是那个德性。分给他的地荒着,成天在村屯和集市里捣鼓着做小买卖。”道两旁的地被一垄一垄翻耕过了,可以看到还有散落着的没有收尽的土豆。终于,吕大哥告诉他快到泡子屯了。  王良说:“再不到,我就要冻成冰棍了。”  落日变得象车轮一般又大又圆,红通通的,不照人眼,慢慢地坠落着。在淡紫色的氤氲雾气中,显露出几处低矮的木克楞房和高高的树木。不时还传来狗的吠叫声。吕大哥停下车,“小兄弟,前面就是泡子屯,我不进屯里了,还要往前赶二十多里地儿呐。”  王良挽留道:“到我老叔那里吃完饭再走吧,要不住一宿,明儿个天一亮再走吧。”  吕大哥说:“不了,家里人见黑没回家,会惦记的。”  王良下车:“吕大哥,那就谢谢你了!”  吕大哥朗声一笑:“这不是说外道话了?咱这疙瘩,凡是从南边来的人,都是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嘛,亲热还来不及呢,顺道捎段路,还有个伴儿说个话,谈啥谢呀。”说着,他挥手一指,“刘老汉家,就是屯子里 最北的那户人家。”  王良扛起行李,挥挥手:“知道了,你快赶路吧。”  吕大哥挥动鞭子,在半空炸个响,惊起一树飞鸟。王良踏着雪向屯子里走去。  4  暮色中,王良扛着行李踩着雪往屯子北边走。屯里家家户户木克楞房子窗里都透出了昏黄的灯光。房子都不套围墙,围着木栅栏。王良刚推开最北头房子的木栅栏门,从暗处窜出来一条大黄狗,凶恶地汪汪叫着。  王良紧忙关上木栅栏门,朝屋里喊道:“老叔!老叔!我是王良呀!”  屋门“吱扭”一声打开了,出来一个姑娘,她喊住了狗:“虎子,回窝去!”虎子悻悻地退回到窝边趴下。  姑娘走到栅栏门边,打开门,问:“你找谁?”  王良说:“我是从南面老荒村来的,我老叔叫王志高,听说住在你家。”  姑娘一听,自来熟地嘻嘻笑出了声:“哟,是远客,快请进来吧。”  王良跟着姑娘进了院,又进了屋。只见屋里有铺大火炕,炕桌上有盏煤油灯,跳动的灯芯发出昏黄的光线,照出炕上还坐着一个老大爷。大爷好奇的打量着王良。姑娘大声地说:“爹,是‘老倭瓜’叔家乡来的亲戚!”  王良给老汉鞠了一躬:“你是刘大爷吧?我叫王良,是老叔的侄儿。”  刘大爷听清了,热情地说:“原来是南边来的大侄儿,快上炕热热身子。”  王良放下行李,脱鞋上炕坐下,眼珠子却四下打量找着老叔。  姑娘二十出头,圆盘脸,面色红扑扑的,两只眼睛细长,神态朴实,开朗。灯芯结了花,发出‘啪啪’的声响,她挑了灯芯,:“你老叔去了瓦拉干了,那里有他的一个朋友,说要去办点事,脚底抹油,哧溜一下子就走五、六天了,估摸着该回来了。”  王良说:“在火车上路过那个地方,我当时听报那个站名,心里想咋还起了个外国名呀。”  小芹热情地说:“你老叔一直住在我家,你就叫我爹刘大爷吧,他耳背,得大声跟他说话。我是他小闺女,就叫我小芹。我妈到我姐家去伺候月子了。姐嫁到外村,生了个胖小子,爹和妈当了姥姥姥爷,乐得闭不上嘴了。”说完,自个儿咯咯笑了起来。  刘大爷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催道:“你别只顾说话,小心闪了舌头。这大侄子大老远跑来,一定又饿又累了,赶快整吃的,吃完,让他到你老倭瓜叔住的屋子里睡觉,好好歇歇身子。”  王良一听整吃的,胃一下抽搐起来,感到饿极了。  小芹忙起身对王良说:“你暖暖身子,我给你弄饭去。”说完,出屋去。一会儿,房上烟筒冒出了浓烟,小芹在厨房忙活开了。只一会儿,小芹就从厨房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烧土豆,炒萝卜条,还有一大盆疙瘩汤。王良饥饿难忍,两眼直直盯着饭菜,但没动筷子。  刘大爷朗朗的说:“大侄子,吃,还客气个啥。”  王良伸手拿起个大土豆,也不剥皮,掰开,土豆窜出一股白花花的热气,他就大口吃了起来。小芹看着他的吃相,偷偷笑着。  王良三口两下,一个大土豆就下肚了,嘴烫得哧哧吸凉气,手又去捡第二个了。  小芹直言快语地笑道:“慢点吃,别噎着。”  王良笑了笑,端起小芹给盛的一碗面疙瘩汤,嘴就着碗边狼吞虎咽地喝了起来。小芹呆呆地看着,忍不住喷出笑:“兄弟,是不是好几天没吃东西啦?”  王良感到不好意思,放下碗,抹抹脑门上沁出的汗珠子,笑笑:“让你们见笑了,我们那疙瘩缺粮,老长时间没有这样放开肚皮造了。”  刘大爷听了叹口气:“听南边来的人都这样说,咋整的。”  王良说:“我们老荒村穷,又遇上灾年……”  小芹说:“我们这疙瘩没有山珍海味,土豆粮食可使劲造,饿不着人的。”  王良吃饱了,眼皮直耷拉,一路几宿没睡好觉,实在太困。小芹逗笑道:“小王兄弟,吃饱就犯困呀,属猫的?”  王良用力撑开眼皮,说:“一路都没咋睡,就怕睡过了站。”  刘大爷对小芹说:“你送大侄子到他叔屋去睡吧,别老见你一个劲儿地笑。”  小芹起身向门外走去。王良跟着下地:“大爷,你也早点儿歇着吧。”说完走出屋子。  小芹把王良引进西屋,点亮一盏油灯:“你上炕,我给你打盆热水烫烫脚,解乏。”  王良不好意思道:“大妹子,让你忙乎,真过意不去。”  小芹爽快地说:“你是客,应该的。”一会儿,端盆热水进来:“洗洗吧。”  “谢谢”王良坐在炕沿上,赶紧脱鞋。  小芹又说:“我把炕给你烧烫点儿,睡着舒坦。”  王良将脚放入热水盆中,立刻一股暖流涌上全身,他惬意地享受着热水给他带来的温暖。  小芹抱着干净的被褥进来,给他铺炕。  王良感激地说:“我盖老叔的被子就中,别脏了这么好的被褥。”小芹笑道:“都是庄稼人,哪有那些讲究。”  王良见小芹出去,实在太困,上炕脱掉外衣,拉扯过被子躺下,立刻就睡着了。不一会儿,小芹抱着一些木块进来,塞进炕洞点着。忙完,小芹站起身,看看熟睡的王良。王良已经沉睡过去,打的呼噜山响。小芹不由笑了笑,吹灭灯,悄悄出去,关上了门。  5  王良这几天实在太累了,所以这一觉睡得是昏天黑地,就是天打大雷也吵不醒他。直睡到自己醒过来,睁开朦胧双眼,才发现天已放亮。窗上挂有冰花,王良又想起了昨天天寒地冻的冷劲儿。可他摸摸炕,有热气,知道是小芹替他烧过炕了,心里一热,感到这一家子真是热心肠人。他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从院子里传来刘大爷的喊声:“小芹,今儿个把地里的豆梗收回来吧!”听小芹答道:“中,我这就去。”  王良一听,忙穿上衣服下炕,心想得去帮一手。  刘大爷已经从邻居家借来一匹马,正在套车。王良急忙上前:“大爷,我帮你弄。”  刘大爷说:“你是客咋能让你动手?”  王良大声说:“大爷,我来投靠老叔,就在这疙瘩住下了,你千万别把我当客待。”  刘大爷乐呵呵地:“一看你就是个实在人,勤快人。”  王良笑道:“大爷,我啥苦都能吃,啥活都能干。”马友好地闻了闻王良,打了个响鼻。王良拍拍马脸,说:“你们这疙瘩人友善,马也友善。”  小芹严严实实地包了红头巾,只露出圆圆的脸蛋,手里拿着捡土豆用的筐走过来:“我们这疙瘩最欢迎来客人!人耐不住寂寞,来了客人多热闹呀!瞧,今儿个你一来就帮着干活,看把我爹乐坏了!”说完她大笑起来。  这时,小芹的好友茹华走进院子,见到王良帮着套车,笑道:“怪不得小芹姐今儿个大嗓门,我老远就听到了,原来是家里来客人了。”  “是茹华呀,”小芹给介绍道:“这位兄弟叫王良,是‘老倭瓜’叔的侄儿,昨晚才来。她叫茹华,是屯里李大爷的小闺女,外号辣妹子,嘴不饶人,你可千万不能惹她呀!”说完,又咯咯笑了起来。  茹华扑闪着大眼睛,大方地朝王良道:“你可别听小芹姐损我,她笑着能把人卖了。”  王良憨实地笑一笑:“我看得出来,你们俩一准好得象亲姐妹。”  茹华告诉小芹:“我姐夫让人捎来话,说你姐要发奶,要喝点儿鱼汤,他已把新鲜鱼送到你家了,不用你再跑道了。”  小芹说:“那替我谢谢你姐夫了。”  茹华俏皮地说:“小芹姐,今儿个有好帮手了。”  小芹说:“就剩地里那点儿活了,收完就可以安心猫冬了。”  茹华热情地朝王良道:“王良哥,我家在屯西,有时间让小芹姐陪你到我家来玩。”  王良笑道:“会去的”  小芹把茹华送出院子,茹华不知在小芹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人咯咯地笑了起来。小芹还狠狠地擂了茹华一拳。茹华跑开了。小芹撂过去一句话:“你真坏!”  王良帮刘大爷套好车,接过鞭子对小芹说:“我在家赶过车,你上车吧。”待小芹坐上车,王良挥下鞭子,吆喝一声,马拉车向前走去。  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王良本来就是干活的好手,人又实在,加上新来咋到,心劲儿正高;而小芹呢,泼辣又爱热闹,偏又遇上了王良这样惹女孩子喜欢的小伙子,两人干活的劲头别提有多高了,只一会儿,豆地里的豆梗就全装上了车。  小芹解下头巾,拍打着身上的灰土,高兴地说:“多你一个壮劳力,一天的活儿半天就干完了。很久没有这样欢快地干活了!”  王良看着小芹拍打灰土的动作,突然想起了月香,泪水一下子涌上眼眶,差点流出来,他急忙转过身去。  小芹见王良突然不说话了,还默默不语地转过身去,走过来关切地问:“你咋一下就不高兴了,是不是挂挂家了?”  王良轻声地说:“我想起了一个人。”  小芹问:“想起谁了?”  王良犹豫了一下,说:“等我以后慢慢再告诉你,好吗?”  小芹不解地点点头,然后举起头巾说:“让我把你身上的灰土拍打净了。”  王良不让,要自个来。小芹不由分说地说:“你站好 ,我来。”她细心地拍打着王良身上的灰土,让王良再一次想起了月香。  晚上,王良收拾行李,拿出月香织的双心花毛衣,轻轻摩挲着,耳边又响起了月香的声音:“我用毛线给你织了件毛衣,织的双心花,好看,结婚那天,你一定要穿。……”王良情不直禁地把毛衣紧紧搂在胸前,泪如泉涌:“月香,月香,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呀!”  门上响起一阵敲门声。王良一惊,看向屋门,问:“谁呀?”  小芹说:“是我,王良,你睡了吗?我来给你烧炕。”  王良赶紧把毛衣放好,擦干泪水,走过去把门打开:“我没睡,你进来吧。”  小芹捧着木块进来,见王良眼湿,惊诧地说:“你咋了?”  王良掩饰道:“没,没啥……我自个烧吧。”从小芹手中接过木块,蹲下把木块往炕洞里塞。  小芹柔声地问:“是不是真挂挂家了?……家里还有啥人?”  王良说:“妈早没了。还有爹,一个哥结婚了,一个妹出嫁了,大弟参军了,家里还有小弟。”  小芹不由得笑了,说:“比报户口还细……南边再没有什么人要想的啦?”  王良划燃火柴,点着炕洞里麦杆木块,火光映出了他眸中的泪光。小芹看见了,脸上的笑一下子没有了,轻轻地对王良说:“我不是故意的。在地里你告诉我,想起一个人,才问。你不说,就不要说了。”  王良闷头烧火。小芹默默地退了出去。窗外,是一片凄清的月光。  6  瓦拉干是皮货交易集散地,满街都是皮货店和皮货贩子。在一个皮货贩子家里,王良的老叔正为了两张狍子皮同皮货贩子讨价还价。  皮货贩子唾沫四溅地说:“老倭瓜,你把眼睛瞪大了,好好瞧瞧,这狍子皮可是上等货,不是子弹崩的,是下套子捕获的,完整的皮,没一个窟窿。我给你的可是最低的价了,再低本也泡汤了。”  老叔不动声色地说:“在这我转悠三天了,你也别蒙我,啥货啥价我小葱拌豆腐,一清二楚。去年你蒙过我,今年不能再蒙人了。要是行,今后咱哥儿俩继续合作,不行,我立马抬腚走人!”  皮货贩子伸出两根手指,说:“看你德性,再加这个数。” “你没有诚意就算了,我也不跟你磨嘴皮子了。”老叔说完起身,作出要跨出门的样子。皮货贩子一拍腿,狠口道:“你是牙齿当街岩石,硬的很呀!……我们可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老叔偷偷一乐:“中!”  离开瓦拉干,老叔又到盘古镇集市去转了转。盘古镇是木头集散地集市也就是一条土路,土路两边摆着摊位,有卖山货的,有卖衣物的,吆喝声此起彼落。老叔走到一个老汉摊位前,仔细打量着用桦树皮做的几个盆,问道:“老哥,咋卖?”  老汉伸出两个手指头说:“两毛钱一个。要不五斤黄豆换也中。  老叔蹲下拿起个盆,里里外外翻看着,喃喃道:“手艺不赖。”  老汉说:“嘴上没毛的后生做不出来。我这盆,咋整也不漏水,要一个吧。”  老叔站起身,说:“走一走,回头再说。”  老汉追上一句道:“没几个卖的,缺货呐。”……  老叔听了没再搭理,心中却是一喜,一路上默默盘算开了。  走进院子,老叔一眼就看到了王良,先是不敢相信,再细一瞅,真是王良,惊喜道:“这不是良侄儿吗?”  王良正在给猪圈填土,抬头高兴地喊道:“老叔!是我,都来三天了。”  老叔亲热地拍打王良的后背,问:“咋不先来封信,硬是给我个惊喜!”  王良说:“信早写了,你咋没收到?”  老叔说:“这里信走得慢,十天八天到不了。”  王良打量老叔一阵,不由得笑了:“老叔,你比在老家的时候胖了一圈身子,个头不高,穿件光板羊皮袄,人滚园,怪不得泡子屯的人叫你‘老倭瓜’。”  老叔不在意地说:“嘿,任他们咋叫我都答应,从小也没有人叫过我大名。”  这时小芹从屋里出来,戏谑道:“哟,咱家成旅店了,‘老倭瓜’叔又回来住店了?”  老叔也笑着回答道:“你这小丫头片子,咋,不欢迎呀?你可真行,我侄儿才来就被你雇工,给你收拾猪圈。”  小芹说:“是小王兄弟自个儿闲不住,硬不把自个儿当客,不让干也不行啊。”  王良也说:“我一闲着就胡思乱想,心里堵得慌,干干活就好些了。”老叔不以为然地说:“年轻轻的,有啥事儿会把你心堵得慌慌的,进屋唠唠。”  王良放下工具,跳出猪圈,跟老叔进了屋。  王良和老叔刚上炕,小芹就进来了。她手里拿着封信,乖巧地说:“我也改口不再叫你‘老倭瓜’叔了,跟着小王兄弟叫你老叔吧。老叔,这里有封才来的信,刚才忘给你了。”  老叔接过信,看信皮。王良乐了,说;“是我写的,人和信一块堆儿进屋。”  小芹说:“你们叔侄俩唠吧,我做好饭叫你们。”  老叔把信扔在炕上,“人都来了,信还看它干啥,老荒村的乡亲们咋样?”  王良一下子象打了霜似的焉儿了:“闹水灾,吃不饱。”  老叔叹口气,说:“老荒村的庄户人家死心眼,靠生产队那几个工分,再遇上个十年九涝的,没有不挨饿受冻的。良侄儿,跟着老叔,准有你吃喝的好日子过。”  王良说:“老叔,我就是想弄块地种。”  老叔抬眼瞅瞅王良,说:“这疙瘩,地老鼻子了,跑马一圈的地就给你种,种啥都会有收成。可你看,房东家收了两大车土豆,只能下地窖,这儿僻远,运不出去,换不到钱。”  王良不在乎的说:“能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我就知足了。”  老叔鼻子哼一声:“猪也能吃饱,咱们是人,懂吗?人!”  王良被老叔呛的脸红了,没再言声。  老叔缓缓语气,说:“你初来咋到,又快到猫冬的日子了,我们先不谈种地的事儿。我这些日子准备干件买卖,你可以当个下手跑跑腿。”  王良忙摆手说:“我可不能干,我奔北边是来种地的。在老荒村,你不参加生产队劳动,干个人的投机倒把,还没挨够批呀?”  老叔开导说:“批来批去的你们咋还挨饿呀,咋还往外跑呀?这里天高皇帝远,没人扯蛋。我前些日子到盘古、瓦拉干集市转了转,发现手工制作的过冬货品紧张,能卖个好价钱。房东刘大爷和屯里的一些个老人会干很多手艺活,用狍皮制作的毡靴又轻便又暖和,还会用桦树皮儿做小巧的盐篓和耐用的水桶、洗脸盆;用兔皮做出的兔皮帽子,没有一个男人不喜欢的。做这种买卖不是去捣鼓粮油,搅乱市场,不会犯事儿的。”  王良半信半疑的问:“这里公社、生产队不管?”  老叔一边卷莫哈烟一边说:“这一片老寒荒的地方,崩星几个村屯,村长、屯长喊一嗓子就算开会了,管啥?和咱老荒村那里不一样。”说罢卷支烟给王良,王良摆摆手,老叔自个儿点上:“这玩意儿不会就不会吧,做买卖要学会,亏不了自个儿的。”  王良问:“我咋帮你?”  老叔说:“我已经从瓦拉干批进了一些狍子皮、兔皮,明儿个再趁天还没下雪,借辆马车,你帮我挨家收些土豆,今年泡子屯土豆收成不赖,然后拉到盘古,换些桦树皮,让有手艺的人制作些个桶、盆什么的,咱出去卖。”  王良说:“赶车这活计我能行。”  老叔说:“中,下午我跟老刘大哥一些会手艺活的人讲好价钱,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不用出本钱,挣手工钱,没有不乐意干的。都缺钱花,钱不咬手。”  王良感慨地说:“老叔,只有你能拐出这个脑子,寻思出这个门路。”  老叔掐灭烟头,道:“也不知你是夸我还是贬我。我不跟任何人争个理直理歪,反正我不愿再过讨人家一口食的日子了。”  王良猛的想起,问:“老叔,你也快奔四十的人了,咋还不成个家呀?……”  老叔打断他:“今儿个先不讲这件事儿,明儿个咱要起个大早。干买卖得抢时间,这时候人们开始备冬,过冬用品最紧俏,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小芹进来叫道:“饭菜做好了,爹让我叫你们过去吃饭。”  老叔高兴地说:“哎呀,饿死我了,做啥好吃的了?”  小芹玩笑道:“做啥吃啥,不许挑拣。”  老叔夸赞道:“我就爱喝你做的疙瘩汤就咸萝卜条。”  小芹乐呵呵地说:“干的湿的都有,管够造吧。”  7  第二天一大早,小芹替老叔从邻家借来一匹马,王良给马架上辕。小芹又从小仓库里拿出几个筐放到马车上,对王良说:“小王哥,你一来就跟你老叔学做小买卖了?”  王良说:“我是来种地的,不会做小买卖。”  小芹嗤笑道:“咱今儿个不就是为你老叔做小买卖收土豆去吗?”  王良皱着眉说:“老叔叫我帮干这活,我咋能不答应。”  小芹把口气缓了缓,说:“其实,做小买卖也没什么不好,能挣钱呀!”  王良感慨地说:“我们老荒村穷,爹又多病,真想在这疙瘩多赚点儿钱啊!”  刘大爷从屋里出来,对小芹说:“你等会儿把你妈的皮袄拿出来,给你妈送去,天说冷就冷了。”  小芹大声说:“知道了,我会送去的。”  刘大爷说:“可不能耽误了,让你妈埋汰你。”  小芹笑着对王良说:“我们家我妈当家,说了算,我爹什么都听我妈的。”  王良笑道:“你妈厉害?”  小芹自豪地说:“我妈可有主见了,但讲理。左邻右舍有啥难心的事儿,我妈都会帮着解决,连老屯长都说我妈不是一般的老婆子。我爹可逗了,他耳朵有点背,我妈要是数落他什么,再大声他也假装听不见,要是顺耳话,小声点儿他也能听清楚,把我妈弄得哭笑不得。”  王良理解地笑道:“熊人有熊招呗。”  小芹咯咯笑起来,骄傲地说:“可是我不怕妈,就不用装聋。我妈说我任性,你说我任性吗?”  王良打量了小芹片刻,说:“我看不出来。可听你一说,我真想早点儿见到你妈。”  小芹说:“她过两天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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