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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盛夏的果园,苹果树枝繁叶茂,枝头结满青果。王良在果树中转悠着,突然,透过枝叶他发现了月香的身影,不由得站住了脚。  月香孤独地站在苹果树下,把手中一根果枝上的叶子一片一片摘下,飘落地上。  王良迟疑地向前走去。月香听见响动,将身子背了过去。王良靠近月香,轻声道:“月香。”  月香慌乱地:“你不要找我,好吗?”  王良憨笑着说:“在下水洼的大雾里,我已经找到你了呀!”  月香低垂着头:“你还笑?那么大的雾,把我都快吓死了,两只脚被烂泥往下吸,一个劲儿地往下吸……”  王良说:“幸亏你没再往里走。”  月香抬起头来:“谁知道雾一下子变得那么大,大雾堵得气都喘不过来。我以为自己一定会死的……”  王良笑道:“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妈?”  月香深情说:“就在我快不行的时候,一下子听到你的声音,好像日头‘轰’地在心里亮了。”  王良问:“那今儿个你咋又不让我找你了?”  月香又低下头,手指绞着垂落在胸前的辫子梢:“今儿个不是那天,我……”  王良问:“你咋啦?”  月香 半天不语。  王良说:“你就直说,咋想就咋说。咱们从小都是同学,没啥不能说的。”  月香看着王良,欲说又止。  王良笑道:“咱别这么木头桩子样老站着,我都站累了。”  月香不由嘴角掠过一丝笑意:“那你就找地方坐呀,谁也没罚你站。”  王良也不由得笑了,“我老被老师罚站的事儿,你还记得呀?”  月香抿嘴笑了起来。两人走到井台边坐下聊天。  月香说:“记得那天你上课迟到了,跑得直喘,还拎着鞋冲进教室,差点撞上老师。老师火了,罚你站了小半天儿。”  王良说:“我瞅见同学们都笑话我,可你没笑。”  月香问道:“你小学时,咋一跑就脱鞋?”  王良说:“妈说成天瞅我长脚,鞋子就做大一些。大鞋子不跟脚,一跑鞋就往下掉。再就是,一家人穿的鞋子都是妈做的,我心疼妈累着,少穿鞋子就耐穿些日子。”  月香敬重地看着王良:“你那么小就知道心疼妈。”  王良说:“当儿的不孝敬老人,那成啥人啦?”  月香又问:“你小学不淘气,可你咋就愿意上树掏鸟蛋呢?”  王良说:“我妹和弟都小,家里没有啥好吃的,掏鸟蛋煮给他们吃,能解馋呗。”  月香羡慕道:“我要是有你这样好的哥多美呀!”  王良笑着说:“我比你大几个月,我就是你哥。”  月香喃喃地:“那不是一回事。”  王良说:“我给你当哥不够格?”  月香说:“我没说不够格,可是……”  王良说:“你是怕我对你不好?”  月香吞吐地:“我是说我……”  王良不解地:“你不喜欢我?”  月香低下头,轻声说:“不是,你就别问了。”  王良急了:“不是说好了,啥话都可以说,你咋又不说了呢?”  月香犹豫道:“王良,我的事儿,赵婶都对你说了?”  王良问:“什么事儿?”  月香怯怯地:“ 我有一次发高烧,烧抽风了,落下了病根儿。这些年,有一些上门提亲的知道了我的病后,就再不来了……你不嫌弃?”  王良吃惊地看着月香。  月香喃喃地:“我不怕你嫌弃我,我也不怕你不喜欢我,我已经习惯了。”  王良坚定地说:“月香,我决不会嫌弃你的……”  月香打断说:“不,你应该找一个更好的女孩。”  王良一脸敬意:“月香,你就是我心里最好的女孩。虽然过去我们是同学,可今儿个是咱俩头一次相亲见面,你就把你的病告诉了我,一点儿不隐瞒。就冲这个,你让我佩服。人吃五谷杂粮,谁也不担保谁没个五病三灾的。你有病,慢慢调养,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月香一下抬起头,两眼闪出泪花儿:“你说的都是真心话?”  王良拍着胸脯:“掏心窝的话。我和你一样,不会说假话。自打毕业后,咱两个村虽然才相隔十几里地,可我们再没有来往了,可这些年来,我心里一直就想着你!”  月香掩面而泣,两肩一耸一耸的。  王良抓住月香的双肩,憨直地:“你别哭,你哭啥呀?我不是不嫌弃你有病嘛!我听赵婶讲了你爸你妈的事,你们一家人更让我敬重!”  月香一下子将王良抱住,把泪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膛里。  王良反而不知所措起来,双手不知往哪里放是好。  月香泣声道:“抱我,抱紧我!”  王良双手环抱住月香,紧紧,紧紧。  月香的双手也紧紧箍住王良的身体。  2  王良的二婶正坐在炕上补衣服,二叔匆匆走进屋来:“孩子她妈,我刚去大哥那里了,有件喜事儿告诉你!”  二婶惊奇地问:“啥喜事儿呀,快说。”  二叔边脱鞋边上炕说:“有缘呀,兴许是天意,老赵家给王良做的媒,就是王良在下水洼救起来的那个闺女月香啊!”  二婶兴奋起来;“那可太好了!老大刚结婚,老二又闹上一个媳妇,真是天大的喜事呀!”  二叔也说:“就是就是。咱大哥家四个儿,只有一个闺女,咱们老荒村穷掉了底儿,不换亲娶不到外村的闺女。这下好了,大哥心里的愁结又解开了一个。”  二婶提醒说:“你别只顾为大哥家高兴,咱家的彪子也二十了,你也该为他多操操心了。”二叔叹口气说:“唉,你要是当年怀个龙凤胎多好。”  二婶嗔斥道:“你少扯这个蛋!嫁给你们这些老荒村的爷们,过日子穷掉底了,这些年就靠换亲给儿娶媳妇,你们一个个还有脸面站在村口说话吗?”  二叔不以为然道:“别尽说掉链子的话了。队长也发急了,昨天在地头说,‘四人帮’倒台了,虽然咱们这里是九河下梢,十年九涝,可是老荒村的人,一定要闯出一条过好日子的路。”  二婶撇撇嘴:“是爷们光磨嘴皮子不行,得干出个样来看看。’  二叔说:“听队长说,他上去开了几个会,看这气候,不会再像往年那样穷折腾咱们庄户人了。”  二婶说:“咱不懂这气候那气候的,大伙能往好日子上奔,就是个盼头。”  3  村前有一条小河,老荒村的妇女洗衣服都到这儿来。三个女人一台戏,小河边就没清静过。时芸端着一大盆脏衣服来到河边,招呼先来的:“两位嫂子,你们来得早啊!”  俩位一胖一瘦,胖嫂说:“老王家新媳妇,你们就两口子,咋洗这么多衣服?”  时芸说:“老爹和二个叔子的衣服,捎着都洗了呗。”  瘦嫂道 :“怪勤快呐!”  时芸蹲到河边:“洗一个萝卜也是洗,洗两个萝卜也是洗。”  胖嫂说:“你没进门儿前,老王家是筷子夹骨头,一窝光棍。现今好喽!”  时芸喜滋滋的:“老黄历别翻了。再过些日子,又有个新媳妇要进老王家门了,大弟今儿个去相亲了。”  瘦嫂睁大眼问:‘谁家的?”  时芸说:“说出来大家都知道,就是下大雾那天,全村老小到下水洼敲桶敲盆救上来的那个大闺女。”  胖嫂说:“她呀?那是草根村的月香。”  时芸问:“嫂子熟悉?”  胖嫂说:“咋不熟悉,我娘家就是草根村的。她家是烈士家属,她妈盈芳一直守着女儿,没找人家,母女俩人都非常好,可惜……”  时芸问:“可惜啥?”  胖嫂欲言又止:“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呀……”  时芸停下手中搓洗的衣服,急切地问:“嫂子,这话不能说一半儿留一半儿,你往下说呀!”  胖嫂急忙改口:“我多嘴了,不说了。月香是个人见人喜的闺女。”  时芸急了:“嫂子,别葫芦摁水里,吞吞吐吐的。我是直肠子,你这个样子我受不了。”  瘦嫂说:“都是一个村屯的,没外人,有啥不能说的。”  胖嫂说:“衣服的水要拧乾,我把啥都说出来吧。月香人长得好,妈也是吃公粮的,按家境和人品,十村八屯没有挑的。可惜,月香有年发烧,落下个抽风病……”  时芸惊愕地问:“抽风病?”  胖嫂话出就后悔了:“瞧,我该打嘴。可是,你也别惊乍,我上次回娘家听说,月香这一二年从没耽误过出工,好像那个病没啥事了。”  时芸低头洗衣服:“是吗?”再没说话。匆匆洗完,就往家去,走进院子,她将盆子放在晾衣绳下,就向房门走去。可当她飞快拉开房门,刚要跨步进去,突然又停住了脚步,她犹豫了片刻,又退了回来,将洗净的衣服一件件挂在绳子上。  王老汉从房子里走了出来:“大媳妇,又划拉这么多衣服洗了?”  时芸看向王老汉:“爹,大弟还没回来?”  王老汉高兴地说:“一定让人家留下吃饭了。你赵婶做的媒,保准能成。”  时芸心里犹疑,嘴上却说:“爹,上次月香妈和月香来咱们家,母女俩让人见了头眼就可心,说话办事,和一般庄户人家不一样,懂事理。”  王老汉得意地说:“那是那是。再说了,月香和咱家王良又是同学,知根知底。般配,般配呀!”  “爹……”时芸把话咽住了。  王老汉察觉不对,问:“咋啦?”  时芸犹豫不决,没出声。  王老汉盯住她:“你有啥话,说!”  时芸将手停下说:“爹,你知道我这个人肚子里藏不住话。刚才在河边洗衣服时,听说月香啥都好,就是有点毛病……”  王老汉一惊,“啥毛病?快说!”  时芸说:“我也是老王家人了,对大弟的 婚事儿应该上心,所以琢磨来琢磨去,还是得告诉爹和大弟。”  王老汉焦急地问:“说呀 ,到底是咋回事?”  时芸说:“听说月香得过抽风病……”  王老汉一惊:“啥?有这病?!”  时芸点头。  王老汉有点摸不着头了停顿半天说:“可老赵家没提起过这事呀!”  时芸说:“我也寻思,为啥赵婶没实话告诉咱,兴许这病治好了。”  王老汉沉吟:“这种病哪能去根儿,治不好的。月香要真染上了这病,一旦将来犯了,可咋好啊?”  时芸也没主意了,说:“爹,等大弟回来,再细问细问?”  王老汉忧心地说:“你大弟一准也不知道呀!”  时芸手里拿着最后一件衣服,忘了挂,晾上绳的衣服在风中舞动。  4  王良傍晚才回来,王老汉坐在炕上听他聊。  王良说:“月香她爹是抗美援朝的志愿军烈士……”  王老汉说:“这我知道。”  王良说:“月香她妈一直没再嫁人,月香是她的命根子……”  王老汉说:“这我知道。”  王良说:“月香她妈吃公粮、挣公钱,比咱家日子过得好……”  王老汉说:“这我也知道。”  王良说:“今儿个我和月香啥都说了,我们俩都愿意。”  王老汉说:“你一进门,我就看得出来。”  王良说:“月香她妈说,咱家困难,到时候不用大操大办。”  王老汉看着儿子,没吭声。  王良这才发现爹有些异样,不解地问:“爹,你咋这眼光看我?”  王老汉说:“你知道……”欲说又止。  王良感觉奇怪:“爹,你想问啥呀?”  王老汉问:“这闺女身子骨咋样?”  王良脱口而出:“挺结实呀!”  王老汉又问:“就没一点儿毛病?”  王良紧张起来:“能有啥毛病?”  王老汉再问:“她过去得过啥病没有?”  王良不吱声了。  王老汉提高了声儿说:“你大嫂今儿个听说,这闺女得过抽风病……”  王良惊慌地:“听谁说的?”  王老汉瞪眼瞅王良问:“你知道她有这病?”  时芸在灶间边做饭边注视着西屋的动静。  王良本不想跟家里讲,怕家里人反对,眼见瞒不住了,只好说:“这事月香也是今儿个才对我说的……”  王老汉生气地:“她们咋不早点跟咱家说呢?”  王良解释道:“爹,月香一直在吃汤药,一两年都没有犯过了。”  王老汉担心地说:“儿呀,着可是个难缠的病呀!”  王良说:“月香这么长时间都没有犯过病,就是好了。”  王老汉神色凝重:“糊涂呀,这种病是去不了根儿的!”  王良说:“我不信去不了根儿!”  王老汉摇摇头:“不是嘴说的。你得好好寻思寻思。”  王良坚定地说:“我早寻思好了。”  王老汉盯盯地瞅着儿子:“儿呀,这是你的终身大事,马虎不得。万一将来她又犯病了,你们日子可咋过呀?”  王良恳求道:“爹,月香人好,我就喜欢她,我就想跟她一块堆儿过日子。”  王老汉劝道:“喜欢归喜欢,过日子归过日子。”  王良说:“爹,我懂你的心思。”  王老汉心急,涌起一阵咳嗽。  王良急忙上前替爹敲背。王老汉喘息着说:“这老气管炎,说犯就犯。”  王良边捶边问:“爹,药是不是吃光了?”  王老汉说:“这阵子没吃。”  王良埋怨道:“咋断药了?”  王老汉哀告说:“儿呀,爹这一辈子穷怕了,病怕了!月香这事儿,再跟你哥、二叔商量商量,咋样?别日后后悔。”  王良轻轻却坚定地说:“爹,我不后悔!”  王老汉知道儿子倔犟,也就不再多劝。过一会儿,脸上又浮起愁云:“家里房子实在是太紧巴啦!”  王良说:“哥结婚挤在家,我咋还能挤进家门?爹,我头拱地,自个儿也要接盖一间房。”  王老汉没再言语。  时芸在厨房听了后,赶紧进屋对坐在炕沿上的王强说:“王良一定要娶月香。”  王强“嗯”了一声。  时芸担心地说:“爹身板不好,要是将来弟媳妇再有病,这日子就更遭心了。”  王强白了媳妇一眼说:“别小鸡腸腸的。”  时芸火了:“屁话!我是当嫂子的,我这是在为老王家日后着想!”  王强说 :“你是怕多担事儿!”  时芸把衣服一摔:“别好心当成驴肝儿肺!反正将来各过各的日子,捣蒜捣姜,自个儿去品尝,我还管不了呐!  5  第二天一早,王良骑自行车路过村小学,看见学校周老师正拖着一捆刺槐条往学校走。王良忙下车,:“周老师,星期天也不休息?咋整这么多刺槐条?”  周老师说:“学校买不起地球仪,闲着也是闲着,编些筐卖了,买个地球仪,好上课用。”  王良热心地说:“我用车帮你送到学校去。”  周老师说:“不用。你这上那儿?”  王良说:“我爹的气管炎药吃完了,我到卫生所去买些。”  周老师说:“那你快去吧,别耽误了,我自个儿能拖到学校去。”  王良犹豫一阵,说;“周老师,我有个闹心事儿,正想跟你说说呢。”说着,他把刺槐条放到后座上,推着自行车和周老师往学校 走。  周老师微笑道:“有啥闹心事儿,说给我听听。”  王良问:“周老师,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同班同学月香?”  周老师说:“咋不记得。你们俩是同桌,她言语不多,学习用功,是个懂事儿的女孩子。”  王良说:“我们俩相亲了。”  周老师高兴地说:“你们俩般配呀!这大好事儿,你咋还会闹心?”  王良喃喃地:“家里人不同意。”  周老师说:“为啥?”  王良说:“月香头些年发烧落下抽风病。”  周老师‘喔’了一声,过会儿问:“你咋想?”  王良停住脚说:“我喜欢她,一定要和她好到底。”  周老师沉吟道:“这种事让家里人担心,也是正常的。”  王良坚定地:“我相信她这病能治好。”  周老师盯盯地看着王良说:“情到深处爱无私呀,我替月香高兴。”  王良欣喜地说:“周老师。你同意我和月香好了?”  周老师说:“没有谁同意不同意的。男女相爱到无私时,任谁也拆不开的。”  王良肃然起敬地说:“周老师,我知道了。”  周老师想了想说:“有一个人,兴许可以帮助你。”  王良忙问:“谁?”  周老师说:“去年芦苇村姓原的老木匠,给学校修理门窗,我和他说话知道,他老辈行过医,你可以去求求他。”  王良高兴地说:“谢谢周老师!”  6  老荒村生产队的院子里,队长正蹲着筛捡菜种。  王良进来问:“队长,在忙乎啥呢?”  队长说:“倒春寒,又遇连阴天,萝卜白菜种子六七成都瞎了,火直顶脑门子!”  王良也蹲下帮着捡种子说:“尽是些瘪种,咋办?”  队长侧脸看看王良问:“找我有事儿?”  王良笑笑:“是有事儿求队长。”  队长站起来,爽快地说:“有啥事儿尽管说,你向来是不开口求人的。”  王良也站起来,腼腆地说:“赵婶给我做媒,准备结婚。”  队长惊喜地说:“是真格儿的?”  王良不住地点头说:“是真格儿的。”  队长兴奋地说:“你们老王家是祖坟上冒青烟啦,今年是双喜临门呀!你哥才换亲娶了媳妇,你也要闹个媳妇进门。快说说,是谁家的闺女?”  王良说:“就是前些日子在下水洼里救上来的月香。”  队长重重拍打王良的肩欢喜地说:“有你的呀,好小子!全村老小敲盆敲桶,大喊大叫,整了半天是替你闹来个媳妇呀!”  王良也乐乐地说:“月香妈说,要好好谢谢老荒村的乡亲们。”  队长忙摇手:“别谢,她把闺女嫁给老荒村,我们老荒村的乡亲就高兴、就够喜欢了!”说完,他朗声大笑起来。  王良也笑了。  队长问:“我能帮上啥忙,尽管说。”  王良说:“队长知道,我家就四间旧草房,哥结婚,我再结婚,房子太挤巴了,我寻思接盖一间房。和爹商量了,我的一年工分不要,队里给几根木料顶工分,你看中不中?”  队长沉吟一会儿说:“按理儿这要求是正当的,可眼下你也知道,前些年砍资本主义尾巴,队里成了空架子,啥也没有了。这样吧,我和队里几个干部商量商量,看有没有木料整给你。”  王良说:“我也不难为队里,实在不行,我再想别的办法。”  队长诚恳地说:“你呀,难得伸一次手,别是弹簧,又马上缩回去,我尽量替你想想办法。有外村闺女肯嫁进我们老荒村,是全村一件大喜事,我当队长的脸面也光彩,说啥也要成全你这门亲事儿。”  “谢谢队长了!”王良高兴地转身就跑。他连蹦带跳跑回屋对王老汉说:“爹,队长答应了,帮我解决盖房子的木料。”  王老汉却面无表情地说:“这是好事,可月香的病……”  王良说:“爹,月香的病一定能治好。周老师告诉我,芦苇村有个老木匠,兴许有治月香病的偏方,让我去求他。”  “是吗?”王老汉一愣怔,忙说:“那赶紧去呀!”  王良点点头:“队长还说,有外村闺女肯嫁进老荒村,是咱全村的大喜事。”  王老汉说:“队长说的是真情实话。”  7  自打和王良的婚事定下后,月香象变了个人似的,成天精精神神的,话也比平时多。一早,月香就洗好了一大盆衣服,晾完后进屋,跟坐在炕上挑选扁豆种子的盈芳说:“妈,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啥事?”盈芳问。  月香说:“听王良讲,他捉泥鳅为了换粮。他们家太困难了,咱们帮他一把呗。  盈芳佯装生气道:“哟,你还没过门,就从娘家锅里往婆家碗里盛饭啦?”  月香瞋怪道:“听你说得多难听。还没登记呢,就过门不过门的。”  盈芳笑道:“妈逗你呢。他家汉子多,饭量大,口粮一定不够吃。这样吧,咱家还有些黑豆,苞米粒,我这就拿到曲大娘家用磨碾了,你过两天送去。你又有几天没见到王良,想他了吧?”  月香不好意思地:“妈……”转身出屋到围墙根儿翻土种葱去了。  月香正用镢头翻着土,王良推开院门走了进来:“月香!”  月香欣喜地:“你来了。”  王良推自行车进来,架好车,问:“你在忙乎啥呢?”  月香说:“我在院墙下栽些葱。”  王良从月香手中接过镢头:“我来栽。”就熟练地翻起土来。  月香高兴地看着王良。  王良说:“月香,我今儿个来是想告诉你两件好事儿……”  月香急切地:“啥好事,快告诉我。”  王良说:“我准备接盖一间房子的木料,队里答应帮解决了。”  月香拍手说:“那太好了,现今木料最难整到。”  王良停下镢头,美滋滋地瞅着月香:“多好啊,结婚那天,我可以在咱新房里揭开你的盖头,多美气!”  月香戳着王良的脑门:“看你,豆萁柴烧火,着急样。还没登记呢,就想着揭盖头,谁让你揭?”  王良嬉笑道:“你让我揭呗。”  月香又问:“另一件好事儿是啥?”  王良小声说:“咱周老师知道我们相亲后,可高兴了。他听说你发烧落下了病,告诉我,芦苇村有个老木匠有祖传秘方,能治好你的病。我这二天就去求。”  月香感动地说:“周老师真好,现今还这样挂记着我们。”  王良没再说话,盯盯地看着月香。  月香见王良一直盯瞅着自己,娇嗔道:“你今儿个咋老这么看我,要把我吃进眼里呀?”  王良说:“怪哩,没相亲前,在集市里照面,你的模样模糊在人堆里,看不出好看,现今我越瞅你越觉得好看,看不够啊!”  月香‘噗哧’喷出笑:“那你把我当成画贴在墙上吧。”  王良说:“怪不得老人说,情人眼里出西施。”  月香说:“咱不是西施东施,咱就是月香。”  王良心满意足地说:“你在我心中就是西施。”  两人种完葱又一起到果园去割草。王良弯腰用镰刀割青蒿,割成堆。月香用耙子搂耙去秋的枯草,搂成堆。  突然王良抬头看看天,见阴云浓重了,就对月香说:“天要见雨了,够烧些日子了,咱捆拢回家吧。”  月香答道:“好的”  王良把割下的青蒿用绳子捆绑起来,又帮月香把枯草也用绳子捆绑起来,“我们快往回走吧,别浇着雨。”  王良背着一大捆青蒿,月香背着一捆枯草,一前一後快步走。  下雨了,王良见果园边有一个看园人的小棚子,忙对月香说:“快,进棚躲过这阵雨。”他俩跑进小棚子。  雨哗哗下大了。  8  盈芳背了一大袋玉米到曲大娘家磨。曲大娘闲着就帮着抓玉米粒放进磨眼里:“这些日子下地干活,见月香爱说话了,见人就笑。”  盈芳高兴地说:“可不,在家也是,见天高兴。  曲大娘说:“这就好,大妹子,你也不容易呀,月香这会儿相亲有了好人家,你也了了桩心事儿。”  盈芳说:“可不,全村乡亲也都关心着她。”  曲大娘叹道:“月香是个好闺女呀,你母女俩心眼儿都好,谁家有难处,都肯伸手帮。”  盈芳说:“帮人就是帮自个儿,过日子,谁也不担保没有不求人的时候。”  曲大娘点头:“是这个理儿。”  盈芳说:“月香有了好人家,我心里高兴,可是一想到月香不久要离开家门,我这心里一下子又空落落的。”  曲大娘应声道:“闺女是妈的贴身小棉袄嘛。再说,打他爹牺牲后,你一直守着月香二十几年,娘俩是难舍难分呀!”  盈芳一缕灰白的头发垂落在额前。  盈芳磨完玉米粒儿,赶紧扛着半袋玉米面回家,一进院子就看见了王良的自行车,高兴地呼叫:“王良来了?”进灶间放下粮袋,又喊了一声“月香!”  房内没人答应。  盈芳疑惑地进东屋又进西屋,都没见人。她自言自语道:“这两人上哪儿去了?”见下雨了,盈芳从房内跑出来,把王良的自行车推进房内。然后打着雨伞冲出门跑出院子。盈芳边跑便呼喊:“月香!月香!”  除了雨声,没有任何回音。  盈芳打着伞,双脚在泥水中趟着,满村到处寻找着喊:“月香!王良!你们在哪儿呢?”  9  雨哗哗下着,越来越大。王良和月香坐在小棚子里的草堆上。王良说:“幸亏有个小棚子,要不咱都得淋成落汤鸡了。”  月香担心地说:“这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  王良却兴奋地说:“这多好,就咱俩,一堆儿坐在这疙瘩看春天的喜雨。”  月香说:“妈见我们不在家,天又下大雨,会担心的。”  王良向月香靠拢,体贴地说:“你衣服有些单薄,是不是冷了?”  月香说:“刚才搂草出力,现在还不觉得冷。”  王良说:“你要冷,我把衣服脱下来给你穿。”  月香娇嗔道:“我才不穿你的脏衣服呢。”  王良快速脱下衣服,大咧咧地说:“能暖身子就中,管它脏不脏呢。”强行给月香穿上。  月香心疼地说:“还是你穿吧,别凉着。”  王良说:“我是男子汉大丈夫,不怕凉!”  月香大笑:“你是男子汉,可你不是大丈夫。”  王良一下子将月香搂在怀里说:“我马上就是你的大丈夫了!”  月香说:“别臭美了,谁认你这个大丈夫啦?”  王良使劲地箍紧月香说:“你认,就是你认!”  月香惬意地仰靠在王良的怀里,羞怯而高兴地说:“你身子真暖和!”  王良梦呓般的轻轻耳语:“这样真好!”  月香也沉醉在幸福之中说:“你要一直对我好。”  王良轻柔地用手把月香的头抬起来,看着月香说:“我今生今世只对你好!”  月香眼中闪出晶莹的泪花,更显娇媚。  王良也眼神朦胧地:“月香,我咋觉得自个儿是在做梦?”  月香说:“咋是做梦?”  王良深情地说:“你知道吗,学校毕业以后,我一直都想着你。”,  月香心里暖暖的,嘴里却说:“想我,咋不来找我?”  王良讪讪地说:“老荒村是有名的高梁花村,穷。一想起你家是烈属,你妈吃公粮,高攀不上啊!”  月香柔情地说:“现今我就在你身边,这不是梦了吧?”  王良结结巴巴起来:“月香……我……我想亲你 一下……”  月香羞得一下闭上了眼睛,可是她没有躲闪。  王良笨拙地亲她的额头。又亲她的脸面……  忽然,在雨声中隐隐传来盈芳的喊叫声。月香一下睁开眼睛:“呀,妈在找我们,她是怕我会被雨淋着。”  王良站了起来,憨笑着:“我咋能让雨淋着你呢?”  月香说:“可我妈不知道我跟你在一起。”  王良把自己的外衣给月香蒙披在头上:“你两手抓住衣服 。”  月香听话地照做。王良随手举起一捆枯草,举在月香头顶:“走,雨淋不着你了。”  俩人冲进雨中。王良举着的 一捆枯草是最好的大雨伞,在月香头顶遮挡着雨水,他自个儿却淋在雨水中。  月香感动地说:“王良,我相信你会一直对我好的!”  盈芳看到了从雨水中跑来的王良和月香,见月香被保护得一点儿也没有遭雨淋着,而王良却一身雨水,泪水一下流了下来。  月香看见妈妈,大叫:“妈,我没事儿的!”  盈芳急忙迎上去,用伞给王良遮挡雨。他们仨相拥着向村里走去。  10  天擦黑了,王良还没有回家。雨一直没停,二叔和二婶也不急着回家,等等王良。王老汉和二叔坐在炕上抽烟。二婶从时芸屋里出来:“外面雨下大了。”  王老汉望望窗外:“王良去草根村该回来了 ,要是在路上,会淋着雨的。”  二婶说:“王良和月香从小是同学,有缘份啊!”  二叔对王老汉说:“队里答应给木料,盖一间房后,就让王良早点成婚,别夜长梦多。”  王老汉说:“我也这样想。唉,月香这闺女啥都好,就是从小留下这个病根儿……”  二婶劝道:“这人世间咋能有十全十美的事儿让咱摊上?咱现在肚子还糊弄不饱呢,能娶家来这么好的一个闺女,知足吧!”  王老汉怀着希望说:“周老师告诉王良,芦苇村有个老木匠有祖传秘方,兴许能治好月香的病。”  二叔一听,高兴地说:“偏方治百病,试试看!”  王老汉喃喃:“要能治好,我这心就放下了!”  时芸在厨房烧火做饭,一边支着耳朵听房里的说话。雨渐渐停住了。王强一脚泥水地进来,张口就问:“家里的,做啥好吃的?我快饿死了!”  时芸用杓搅锅,没好气地说:“青黄不接的日子,只能喝菜糊糊,饿死我也没辙!”  王强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大口喝起来。  这时王良扛着两袋面进来,对爹和二叔二婶打过招呼,把半袋面递给时芸,说:“大嫂,月香妈怕我们的口粮断顿,现磨了些面给咱。给,这袋你们拿着。”  时芸忙说:“这咋好意思,我不能要。”  王良塞到她手里:“拿着,做些干的吃!”  时芸感激地抱着面袋:“大弟,我替你哥谢你了!”  王良大咧咧地:“自家人,谢个啥?”说完,拎着另一袋进了西屋。  时芸看着手中一袋面,呆呆地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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