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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1976年6月的一个早晨,一场大雾弥漫在辽西的田野上,九河下梢的老荒村,渐渐也被灰白的雾气淹没了,一片迷茫。  高大壮实的王良,二十二岁,扛着长木杆,长木杆上系挂着二十多个用高梁杆皮编成的泥鳅篓,衣兜里装满了捉泥鳅用的饵料——炒熟的棉花籽。手里还提着一捆短木棍,两只脚踩在泞泥的弯弯曲曲的小土路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在浓雾中向村外的下水洼走去。  突然,后面隐约传来一个小男孩的叫声:“二哥,二哥……”  王良停了下来,他听出是小弟王辉的叫声,朝雾中喊道:“我在这!”  王辉沿着小路气踹吁吁跑到王良跟前:“二哥,爹让我请假,跟你去,怕你在水中被大雾迷住了。”  王良两道浓眉一皱说:“这哪能?你快回去吧,可不能耽误了上学,告诉爹,我没事的。”  王辉担心地说:“二哥,你可要小心呀!”  王良爱抚地摩挲下王辉的头说,“放心吧,捉鱼摸虾,你哥能着呐。”  王辉迟疑地转身走了。王良见小弟消失在雾中了,继续向前走。  王良最心疼小弟,娘生下他大流血走了,没吃过娘一口奶。  是烂熟的路,又走了二袋烟功夫,王良来到了下水洼。  老荒村这一带处在辽河、东沙河等九河下梢,十年九涝,地里只能种些高杆粮食作物高梁,发一般水,淹不没顶,水一退,扶正再培上垄,多少还能收一点。遇上好年头,风调雨顺,秋日里,放眼一片高梁,打了叶的高梁经霜后穗头红通通,一浪一浪在风中涌动着。这年,家家锅里水捞高梁米饭可以生造。但这样的年头不多。  下水洼边长满了芦苇,王良脱下外裤,团成一团,扔在岸边,又将沾满泥巴的鞋踢甩下来,穿着打补丁的裤衩扛起木杆,提着一捆短木棍向水里走去。水有些凉,他拨开芦苇,一步一步向水中走去。水已淹没了他的大腿根,王良回头望岸,岸上的树影已被浓雾吞噬,白茫茫一片。  王良将长木杆斜插在水里,放下一个泥鳅笼,系绑在短木棍上,抓一小把饵料放进笼中,然后插进水中。  2  王良的二叔、二婶和堂弟王彪一家子正围坐在炕桌边稀里哗啦地吃早饭。  王良的老爹王老汉推门进来,因患风湿病,腰板有些佝偻,“在吃饭?”  二叔放下碗问:“大哥,吃过了吗?”  王老汉说:“吃过了。”默默地坐到炕沿上,没再言语。  二婶说:“大哥,来,上炕再喝碗菜粥。”  王老汉说:“你们喝。”  王彪瞅瞅王老汉,问:“大爷,你是不是有啥事?”  王老汉自言自语地说:“这天邪乎,雾越来越大了,比这粥还黏糊哩。”  王彪看看灰白的窗外,说:“可不,都不能下大田干活了。”  王老汉忧心地叹口气,说:“你二哥一早就去下水洼捉泥鳅了。唉,……这青黄不接的日子,你二哥想捉点泥鳅到集市换点口粮。我见这雾厚得快伸手不见指头了,这心就悬起来了。你大哥和嫂子回娘家了,我就奔这儿来了。侄儿,你吃完饭到下水洼去瞅瞅,我担心你二哥被雾迷住了,回不来岸。”  王彪立马放下碗筷,下炕说:“大爷,您甭慌神儿,我这就去。”  二叔捧着碗说:“你自个去没用,咱们一堆儿去求队长,这大雾天,多去人才中。”  王彪焦急地催道:“爹,那赶紧去吧。”  二叔说:“我这粥还没喝完呢。”  王老汉说:“不忙,不忙。”  二叔大口喝粥,末了伸出舌头又舔干净碗底。  王彪在一旁不耐烦地说:“爹,你能不能喝麻溜点儿。”  二叔下炕说:“猴急猴急的,咋一点儿也沉不住气。”  二婶也不收拾桌子了,几个人急匆匆地出了屋,直奔队长家。整个村子就二十几户人家,没有官道通这里,沿着一片苇子,有条牛车道,象根肠子,十拐九弯到乡里。要赶集,得起个大早,快晌午了才能赶到。人往四周抓一眼:荒凉;心里觉得:闭塞。  雾越发重了,他们在雾气中相隔几步远,只能瞅见模糊的身影儿。王彪走在前头,推开队长家院子的门就喊:“队长在家吗?”  他语音没落,差点撞到队长怀里。队长正在院子里站着,手拿着一根铁棍,犹疑着要不要去场院里敲钟让屯里人下大田干活。队长对王彪说:“你这楞头青,冒冒失失的咋了?”  王彪说:“队长,我大爷家二哥一早去下水洼捉泥鳅了,怕出事。”队长一听,忙把铁棍交给王彪,说:“快,你先奔场院去敲钟,召集村里人!”  王彪接过铁棍转身就往场院奔去。  王老汉他们进来了,王老汉说:“让队长操心了,为我们家的王良要闹这么大的动静。”  队长说:“嗨,你们咋忘了,几年前,也有那么一天,突然下起了这么大的雾,邻村有个捉鱼的爷们,迷在水洼里出不来了,陷进泥水里,最后不是去见阎王爷了吗?”  二叔说:“想起来了。”  队长说:“快走,等人齐了,都去下水洼,老人河娘们拿盆河桶在岸边敲,汉子们下水去找。”  3  在下水洼里王良刚把最后一个捉泥鳅的笼子放进水里,突然隐隐听到雾里传来惊悸的喊叫声:“救命啊……”  王良惊疑地直起腰板,用手拢住耳细细地听,王良听真切了,从浓雾中传来的是一个姑娘的呼救声。他急忙手握长木杆,寻着喊叫声,一边趟着泥水往前走去,一边高声喊:“你在哪儿?我来救你了!”  从浓雾中传来姑娘带着哭腔的叫喊声:“我在这,救救我……”  王良侧耳听到姑娘的叫喊声,高喊:“甭慌!不要乱动!我来了!”  王良用长木杆在水里探着深浅,循着雾中姑娘断断续续地喊叫声,向前小心地趟着走,水已经齐腰深了,他怕自个也陷进烂泥里。就在这时,隐隐地看到雾中有模糊的身影,姑娘正扬着双臂在泥水中挣扎,向他哭喊:“我快不行了,我陷进烂泥里了!”  王良忙又向前走了几步,把长木杆伸过去,喊道:“快,抓住木杆!”  姑娘 伸手抓木杆,没够到。王良又不顾一切往前走几步,姑娘终于抓住木杆一端,死命地攥住不放。  王良喊道:“攥紧了,我拖你出来!”王良用尽九牛二虎之力往外拽,姑娘身子开始往前挪动了,渐渐地,王良终于把姑娘从泥水中拖了出来。姑娘大口地干咳起来,王良也累得直喘粗气。姑娘说,“谢谢你救了我。”  王良拽住姑娘的胳膊说:“快,咱们得走出去。”  姑娘抬头看王良,苍白的脸上显出极其吃惊的神情,不禁叫了声:“王良?!”  王良也陡然大吃一惊,说:“是你……高月香!”  月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她真切看到的是小学的同学王良,不由道:“王良,真是你呀!”  王良回过神,责怪地说:“你一个姑娘,咋自个下水了呀?这大雾,多险!”  月香惊魂未定地说:“我以为日头一出来,雾会消淡,咋知道雾一下浓得象棉花团团了。”  王良问:“你也来捉泥鳅?”  月香说:“嗯哪,明天是我爹二十四周年忌日,娘说,爹生前最爱吃家乡的‘泥鳅钻豆腐’,我就……”  王良说:“你胆量也太大啦!”  月香说:“我一进水里,只走到水淹腿的地方,可是哪知道雾一下浓得啥都看不清了,我懵了,想回去吧,可认不清了方向,就……就,幸亏遇到了你,要不,我就没命了。”  王良说:“毕业快八年了,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你结婚了吧。”  月香一听,躲开王良的目光,呐呐道:“没……”  王良惊讶地:“咋?你都二十好几了。”  月香轻声地问:“那你呢?”  王良沮丧地说:“我们老荒村是出了名的高梁花村,穷掉底了,姑娘家哪有肯下嫁给我们村的,我大哥和妹子是靠换亲才结的婚。”  月香抬眼说,“你人好,别急。”  王良说:“可你,我知道,你妈是吃公粮的,你爹是烈士,你的条件那么好,咋会 ……”  月香掩饰道:“今儿不说这了,王良,咱们回岸吧。”  王良往四面看,一片浓重的水雾,说:“坏了,忙着救你,记不清回岸的方向了。”  月香惊慌地说:“那可咋办?”  王良安慰她:“有我,甭怕,一定送你回岸。”  4  雾太大了,辨不清方向,王良拉着月香在水中转磨磨,不知朝哪走好。  月香惊恐地说:“王良,咱们能出去吗?”  王良安慰道:“雾早晚会散的,有我,你啥也甭怕。”  突然,从岸边传来了人们焦急的呼唤声:“王良——,这——里——是——岸——”又传来了敲盆和桶的“咣咣嗵嗵”响声。  王良惊喜地对月香说:“听,乡亲们来救咱们了,咱俩往响声处趟。”  月香感动得落泪道:“好人呀!”  月香将软软的手臂搭在王良肩上,王良坚实的手臂搂着她的细腰,趟着水,一步一步向岸边走去。不一会儿,前面响起水的响声,王良忙喊:“我们在这!”  下水来寻找他们的王彪和几个小伙听见了,忙应答:“二哥,我们来了!”  不一会儿,相互走齐拢了,王彪吃惊地瞅着月香问:“她是?”  王良说:“我小学同学,到岸上说。”  王彪等人护着王良和月香从浓雾中走上岸,岸边的乡亲们激动地高呼:“回来了!回来了!”又发出惊诧的声音:“咋还有个姑娘?”  在岸边的人堆里赵婶上前看清了王良扶上岸的是月香,大惊道:“这不是月香吗?你咋也在水里?”  月香忍不住哽咽:“赵婶 ……”  王良说:“她也去捉泥鳅,被雾迷住了。”  赵婶忙上前心疼地说:“天呐,你妈要是知道了,非急疯了不可!”  队长他们也都上了岸,队长说:“人救上了啥都好,是那个村的?”王良说:“草根村的,还是我同学。”  队长对赵婶说:“是你娘家村里的,怪不得熟悉。”  赵婶对月香说:“月香,还不快谢谢老荒村的乡亲们,大伙都跑来救你们俩了。”  月香含泪向大家深深鞠躬说:“谢谢乡亲们救了我。”  妇女队长上前爱怜地说:“多俊秀的闺女,吓得不轻吧?”:  队长说:“你们俩送她回家吧。”  赵婶和妇女队长陪月香走了。  王老汉对王良说:“你也得好好谢谢队长和大伙,你把咱们全村老少都惊动了。”  王良诚恳地说:“谢谢队长和乡亲们。”  队长摆摆手说:“自个村里的人,就别讲这些客套的废话了。往后,这样的大雾天,任随也不许逞能下水!好了,都回村吧!”  王良说:“队长,爹,你们先走吧,让王彪留下,等雾散 了,帮我把自个的和月香的泥鳅笼收上来。”  二叔说:“这雾一时消散不了的。”  王良说:“雾总会消散的,月香她爹是志愿军烈士,明天是他的忌日,他生前最爱吃‘泥鳅钻豆腐’啦。”  队长说:“原来是这样,是个有情义的闺女。中,你们一定要等雾消散了再下水。”  王彪说:“我陪着二哥,不会有闪失的。”  5  快贴响的时候,雾开始消散了。王良和王彪下水把王良的二十个泥鳅笼和月香的五个泥鳅笼收了,每个笼子里都有几条泥鳅。王良把自己的泥鳅笼和长木杆交给王彪叫他送回家,自个提着月香的五个泥鳅笼向草根村走去。  王良从来没去过月香家。读小学岁数都不大,男女同学也不交往,又是两个村的,上学放学不是一条道,也走不到一堆儿。王良只记得每次开家长会一般都是学生的爹来,而月香总是她妈来,后来才知道她爹抗美援朝在朝鲜牺牲了。月香和一般女孩子成天家雀一样唧唧喳喳地叫唤不一样,她言语不多,眼神有些沉郁,眼睛挺大,眼仁儿黑黑的。毕业后两人偶尔在集市上照过面,只是笑笑,也没说过话。  王良来到草根村,在村口问一个在田埂边割草的小男孩,知道月香家在村东。他来到月香家,院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只见院子收拾得很干净,种着韭菜,种着芸豆,藤蔓爬满架,院墙边有二棵枣树。三间泥墙瓦屋,玻璃窗明净光亮。一看,是过日子得人家。  王良在院门外高着嗓门喊:“是月香家吗?”  月香从屋里出来问:“是谁呀?”  王良说:“我是王良。”  月香一听跑到院门,高兴地说:“王良,是你呀!快进来。”  王良举起泥鳅笼说:“这是你捉到的泥鳅,我给你送来了。”  月香感动不已说:“谢谢你,快进屋坐。”  王良犹豫了一下,跟着进去了。中间房是厨房,他把泥鳅笼放在地上,跟着月香进了东间房,房里的炕上撒满了阳光,炕头齐齐整整叠放这被褥。王良一眼瞅见墙上挂着一个男人一身戎装放大的照片。月香见王良盯瞅着照片,说:“这是我爹,我从来没见过爹,他牺牲后我才出生,是娘把我拉扯大的。”  “你娘呢?”王良问。  月香说:“我娘上姨家去了。”  王良说:“上学那时开家长会,见过你娘,跟我娘一样,和善着哩。我娘也去得早。”  月香说:“可你有哥,有弟有妹,不像我和娘,孤单单地过。”  王良说:“有娘比啥都好。”  月香没吱声。  王良迟疑一下,问:“在下水洼你没告诉我,咋还不出嫁?听说咱班女同学都结婚了。”  月香垂下眉睫说:“你不要问,我一辈子也不出嫁。”  王良惊诧地说:“咋哩?”  月香抬起眉眼说:“你不要这样看我,不要问,求你了,好吗?”  王良说:“在学校咱俩 同桌过,毕业后,再没往来了。可是,在女同学里面,我一直忘不了你 ……”  月香低垂下头,呐呐地问:“为啥?”  王良说:“灾荒年,我从伙房拿来的盒饭,里面经常多一个高梁面窝窝头,我早就猜出来了,是你偷偷放的,问你,硬是不说。”  月香不由轻轻笑出声,说:“都过去这么多年的事了,你咋还记得?”  王良说:“你笑了,是不是你?”  月香说:“我看见你往本本上画包子,窝窝头,还冒热气,就知道你一定饿极了,饿得眼都发兰了。可是咋就没看见你吃我偷偷给你的窝窝头呢?”  王良叹口气说:“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才说实话。你给的窝窝头我舍不得吃呀,每次拿回家给小弟吃了。小弟最可怜,娘生下他,大流血,一下子去了,小弟没捞上吃一口娘的奶。”  月香一脸敬重的说:“你真是个好哥哥。”  王良说:“今儿个我替小弟谢谢你。你心眼好,我一定要报答你。”  月香又不由笑了,说:“这不结了,你今儿个救了我,咱俩谁也不欠谁的了。”  王良没吱声。  月香说:“王良,我知道,去年发大水,你推着一块门板,救了好几个 人呐,县里电台都广播了。瞧,只顾说话了,你炕上坐,我去厨房给你倒杯糖水喝。”  6  月香妈盈芳回到家,天已擦黑了。月香一见妈兴奋地说:“妈,你早回来一步就好了。”  盈芳奇怪地看着女儿:“为啥?”  月香说:“我过去一个老同学王良来咱家,留他吃饭,咋也留不住。”  盈芳想了想:“王良,这名字有点耳熟。”  月香兴致勃勃地说:“念书时他和我同桌过。你忘了,去年发大水他救人,还上过电台呢。”  盈芳点头说:“啊,妈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见义勇为的好后生 呀?今儿个他咋会来咱家了?”月香没有回答。  盈芳看着女儿问:“你早和他有来往了?”  月香犹豫了片刻说:“妈,我说出来你不要说我,不要发急……”  盈芳掩不住高兴:“快说给妈听。”  月香还是犹疑:“你答应我。”  盈芳用力点头说:“妈答应,快说,快说!”  月香不安地说:“我今儿早去下水洼捉泥鳅,遇到了大雾,又陷进烂泥里,差点回不来岸,是王良和老荒村的乡亲们救了我。”  盈芳神色突变:“天呐!你咋背着我自个去下水洼?”  月香娇嗔道:“妈,我这不是没事了吗?”  盈芳忙用手摸女儿的脑门:“这季节的水发凉,妈最怕你感冒发烧。”  月香说:“是赵婶和妇女队长送我回的家,我喝了姜糖水,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盈芳馀悸未消:“你呀,你呀,都二十好几了,咋还这样不懂事呢!你一旦出了事,让妈可咋活呀!”  月香搂住妈妈:“妈,你答应过我,不说我的。我往后再不敢了。”  盈芳叹口气:“你自个也知道,虽然这两年喝了些老中医的汤药,没犯病,可是,这病根儿……唉……”  月香提来水桶:“妈,你瞅,王良把捉的泥鳅送来了,明天上坟给爹供上‘泥鳅钻豆腐’。”  盈芳感动地说:“王良这同学真好,救了你,还送来泥鳅。等星期天妈和你一堆儿去老荒村,谢谢王良和乡亲。”  7  晚饭后,王良的哥王强坐在炕头抽闷烟。  新媳妇时芸从厨房进来,说:“今儿个月香和她妈来咱家谢大弟,这月香的模样长得人见人爱呐。”  王强没抬头,也没言语。  时芸放好被褥:“大弟老大不小了,爹对他的婚事都快急出病啦。我看得出来,月香妈瞅王良的眼神儿,准是喜欢上咱家王良了。要是大弟和月香好上了,多般配的一对呀!你说呢?”  王强还是无语。  时芸和王强性格刚好对个过儿,一个心直口快,一个闷声儿,时芸最恨丈夫不说话。她用力推了丈夫一下:“我在跟你说话呢,别闷棍一根!”  王强木呐地嘟哝一句:“我在听。”  时芸不满地说:“不能光驴一样竖着个耳朵听。我是新过门的媳妇,有些话不好说,你是家里老大,不能自个换了亲,有了媳妇跟你过,你就不管下面了。”  王强抬头看向媳妇:“咋管?”  时芸说:“跟爹说去,求赵婶呀!赵婶原来也是草根村的,和月香妈好,要不今儿个她咋陪她们娘俩来。赵婶要是肯替大弟做媒,这事呀,板子上钉钉子,肯定成!”  王强哼一声,“就咱家这个穷样子,做梦去吧!”  时芸挺有信心:“没准大弟能交上好运呢。”  王强又闷头抽烟。  时芸又推他一下:“你快跟爹说说去!”  王强不动:“要说你说,我嘴笨。”  时芸冒火了:“我看你浑身上下就没一疙瘩灵活的地方!”  王强回道:“灵活的肉都让你长了,我没那福气!”  时芸呛道:“你白拣个媳妇进家,你还想咋地?”  王强硬硬地甩过去二句:“我咋是白拣的你?我妹妹没进你家门儿?”  时芸瞪了丈夫一眼,将被褥掀翻,气囔囔地走了出去。生气归生气,时芸在厨房里转悠了二下,还是进了西屋,见只有王老汉一个人坐在炕上,问:“爹,大弟呢?”  王老汉说:“他带着你小弟去村西给李老汉整烟道了,一个孤老头,日子过得苦呀。”  “大弟心眼好,村里人都夸他。”时芸在炕沿边坐下,说:“爹,有件事儿我想对你说。”  王老汉说:“说,我听着。”  时芸说:“今儿草根村的月香和她妈来咱们家了,我愈瞅月香愈顺眼,爹,你看呢?”  王老汉说:“是个好闺女,她们母女俩说话待人,多懂情理。”  时芸说:“听爹这么说,我这新进门的媳妇就敢张口说了,大弟二十好几了,也应当成家了,我听说月香还没有人家,咋不求赵婶去给大弟做个媒呢?”  王老汉忙摇摇头说:“你没听赵婶讲吗,人家吃皇粮,又是烈士家属,咱们可高攀不上。”  时芸说:“嗨,爹,我看她们母女俩可不像下眼皮肿的势力眼,再说,爹,你没细细琢磨过,世上咋有这样巧事,那天这么大的雾,两人又是同学,都去了下水洼捉泥鳅,大弟救了月香,我看呀,这是天意,大弟和月香准是天造的一对。”  王老汉一愣怔,半晌,不由说:“可也是。”  时芸忙说:“爹,咱们可不能违天意,我看,今晚你问问大弟,如果大弟喜欢上月香了,你明儿就求赵婶给做媒呗。”  王老汉被说动了心,第二天就去求赵婶,赵婶一口答应了。  8  盈芳正在院里用小铲子给韭菜松土。赵婶兴冲冲地走进院子说:“月香她妈,整韭菜呢?  盈芳忙站起身:“呦,大妹子,今儿个咋有空过来呢?”  赵婶朝屋里打量:“月香呢?”  盈芳脸上堆起愁云:“上镇里她表姨家了。快,进屋炕上坐。”  坐在炕上,盈芳向赵婶诉说:“昨天老孟家闺女出嫁,月香就说到表姨家住两天去。唉,当妈的知道,她心病难消呀!她这是不愿听见迎亲的锁呐声。”  赵婶感叹道:“多好的闺女,就因为得了那个病,没嫁出去,害的孩子多苦!”  盈芳说:“这是我心里最大的愁事呀!”  赵婶小心地问:“喝了老中医的汤药,这一年多不是没再犯吗?”  盈芳说:“没犯,可我还是处处小心着,就怕她感冒发烧什么的。”  赵婶皱皱眉:“你说,那年她被大雨浇了一下子,发高烧也就得了,咋还能落下这病根了?”  盈芳说:“她要不是去镇上给我抓药,不挨那场大雨浇……唉,一想起来,就揪心难受。真对不起月香,对不起她爹呀!”  赵婶劝道:“你也别自个揽不是,她爹牺牲后,你自个撑起这个门户,把月香拉扯大,也不易呀!今儿个我来,还是为月香的婚事儿。”  盈芳说:“让你一直挂记着她,真是太谢谢你啦!”  赵婶说:“咱老姐妹俩还有啥好说的,你闺女不就象我闺女一个样?”  盈芳苦楚地说:“我现在根本不敢跟月香提这种事儿,一提她就生气……不过,最近月香有点变化,打下水洼捉泥鳅回来以后,做事老爱走神儿……”  赵婶笑着说:“我今儿提的这门亲,就是月香的同学王良。月香妈,你看中不中?”  盈芳一听就乐了:“今儿个你来,我就估摸着,准是老王家请你来的。”  赵婶一楞:“你咱能估摸得出?”  盈芳说:“那天在老王家,王良的嫂子就一个劲儿地夸我们家月香。”  赵婶笑道:“这新上门的嫂子,心直口快,说话嘴不遮拦。”  盈芳沉吟道:“月香这病,黄了好几门亲事了,我真怕……”  赵婶连忙说:“咱这回不提病的事。”  盈芳坚决地:“那可不中,咱可不能蒙骗了人家,日后会惹出乱子的。”  赵婶说:“月香吃汤药一年多没犯,这就算好利索了。再说了,他们过去都是老同学,知根知底儿的,又都是在我眼皮底下长大的,人品都没挑的。月香妈,那天我见到王良搀扶着月香从下水洼泥塘里上来,就眼一亮,多般配的一对儿呀!”  盈芳说:“我去老荒村,头一眼看到了王良就喜欢,说话,待人,都透出忠厚气,模样也长得可心儿,高挑个儿,浓眉大眼的。”  赵婶来了劲头儿:“这么说,你是相中啦?”  盈芳叹口气:“我相中又有啥用?不知月香会咋个想,她心里的阴影没散呀!”  赵婶打气道:“只要你同意,我看这事就不离谱,准能成!”  盈芳还有点犹豫:“等月香回来,我听听她的。”  赵婶大包大揽地说,“月香准答应!”  9  王良扛着一大捆蒿草走进院子,解开绳子,把蒿草摊开。王老汉从屋里出来,一脸笑容:说“良儿,忙完快进屋,有大喜事告诉你。”  王良疑惑地看着父亲问:“有啥大喜事?”  “进屋告诉你,不在院里讲。”王老汉说完,慢悠悠地走进屋去。  王良拍打掉身上的灰土,跟进屋里。  王老汉坐上炕,往烟袋锅里装烟,点上,吸一口,舒坦地吐出浓烟。王良端着水盆进来,蹲在地上洗脸。王老汉不紧不慢地说:“良儿,你赵婶头晌过来了。”  王良急切地:“赵婶去月香家了?”  王老汉说:“月香闺女家回话了。”  王良紧张地:“咋说?”  王老汉掩不住喜色:“月香家点头啦!”  王良半信半疑地:“是真格的?”  王老汉:“那还有假?”  王良摇摇头说:“可月香对我说,她一辈子也不出嫁的。”  王老汉:“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有闺女不出阁的。”  王良还不敢相信:“是月香妈点头,还是月香点头?”  王老汉说:“那定是娘俩都点头啦!”  王良终于喜形于色:“那太好了,太好了!”  王老汉说:“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呀,还有闺女家的肯下嫁到咱老荒村的。”  王良急切地问:“啥时见面?”  王老汉说:“你赵婶说夜长梦多,后天就去相亲。”  那天一早,王良在院子里用抹布擦自行车,自行车被擦得锃亮。他情不自禁地哼着二人转小曲。时芸抱着一床褥子出来晾晒,对王良笑道:“大弟,今儿个去相亲,看把你美气的,连自行车都擦得照人眼啦!”  王良憨笑着。  时芸又说:“大弟,你这自行车可是咱老王家的光荣呀,是你发大水救人政府奖励的。蹬这自行车去相亲,没有不成的。”  王良不好意思地说:“嫂子,别笑话我了。”  时芸认真地说:“当嫂子的咋会笑话你,我这是替大弟高兴哩!等你结了婚,我就有一个可以说悄悄话的妯娌了。”  王良说:“你和哥说悄悄话呗。”  时芸怨怨地:“你哥?他是闷棍一个,连枕头边儿也没有话。我是和你妹子换亲到你们王家的……唉,也没法,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和木头人过一辈子吧!”  这时赵婶走进来:“新媳妇儿,好日子这刚开个头,咋就说这种丧气的话?”  时芸苦涩地说:“本来就是那么回事嘛!”  赵婶笑道:“当家的还是老实巴交的,好啊!”  时芸无奈地说:“赵婶,大弟托你的福,有你在中间扯红线相亲。不像咱命不济,是换亲进了王家的门,独木桥走人,啥样的汉子都得跟着过呀!”  赵婶劝慰道:“换亲,相亲都是为了走到一堆儿过日子。咱们庄户人家,还想贪图什么?当年我也是换亲嫁到老荒村的,只要一堆儿能好好过日子,谁也别挑谁的鼻子歪鼻子正。良子,你说对不对?”  王良说:“赵婶说的是理儿。”  时芸笑道:“今儿个赵婶咋说,大弟都会随和的。”  这时王老汉走出房门,对赵婶说:“哟,他婶子已经过来了?”  赵婶说:“约好了今天上午过去,我这就跟良子上路,”  王良拍拍自行车:“草根村离咱老荒村有十来里路,老婶坐我自行车去。”  王老汉叮嘱道:“车子骑稳当点儿,乡野小路不平坦,别闪了你的赵婶。”  王良说:“放心吧,我没那么熊蛋!”  10  盈芳在院子里割韭菜,割了一大把站起来,看看日头,自言自语道:“他们好来了。”房檐下筑有一个燕窝,两只燕子在窝里亲昵地啁啾。盈芳抬头瞅瞅,脸上露出喜色。她走进厨房。  在东屋里,月香正对着镜子梳头发。一会儿,她停了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极其不安。  盈芳在厨房里朝东屋里叫道:“月香,梳好头,快收拾一下屋子,他们好来了。”  月香紧张地问:“妈,今儿个……我咋心里惶惶的?”  盈芳爱怜地说:“姑娘相亲的时候都这样。”  月香走到门前,喃喃道:“妈,我……我不想见了。”  盈芳吃惊地看向女儿:“你这是咋了?”  月香没吱声。  盈芳微笑说:“月香,妈听见咱们家房檐下一对燕子在叫春,这是喜兆啊!”  月香怯怯地说:“我就怕王良知道我有病,会嫌弃……还是不见面吧。”  盈芳安慰女儿道:“月香,你赵婶会对人家实话实说的。你自从喝了老中医开的药方,不是见强了吗?你自个儿也要有精神气儿,有了精神气儿,啥病也缠不上身的。”  月香没再吱声,默默地转身向里走去。  盈芳走到门口,“月香,妈去村口迎迎他们。你烧锅开水,泡壶茶,咱可不能怠慢了人家。”  月香还在犹疑:“妈,我……”  盈芳劝道:“妈和你赵婶咋劝你来的?,王良会真心对你好的。妈不愿意让你守着妈过一辈子。你今儿个要高兴一点儿,别让人家笑话了咱。”  月香没出声。  盈芳说:“妈去村口了,你快点儿准备准备。”说完,离去。  月香望着妈妈的背影,发呆。  王良骑着自行车驮着赵婶刚从小路上露头,盈芳就看见了,向前迎了上去。王良停下自行车,赵婶跳了下来。王良有礼貌地说:“大婶,你好!”  盈芳高兴地打量着王良,说:“好好好,你们来了!”  赵婶问:“月香呢?”  盈芳说:“她脸面薄,在家等着呢。”  赵婶嗔道:“这闺女,咋还这样啦?”  盈芳热情地:“走,家里说话去。”便陪着进村,刚进院子,盈芳就大声叫道,“月香,客人来了,咋不出来迎呀?”  房里没有声响。盈芳对赵婶笑道:“这闺女,害羞着呢。走,进屋。”  王良支好自行车,跟随进去。  盈芳领着客人进屋,突然楞住了。屋里没人,炕桌上摆放着一盘花生和一盘红枣,还有一壶茶水和杯子。盈芳焦虑地自语:“这孩子上哪儿啦?”  赵婶问:“是不是上邻居家了?”  盈芳情绪低沉地说:“一大早她就心神不定的,我刚劝说好,咋就又变卦了呢?”  赵婶惊疑地问:“变卦?”王良也紧张地注视着盈芳。  盈芳歉意地说:“你们先坐着,我去找她回来。”  王良赶紧说:“大婶,我去找吧。”  盈芳说:“这村你不熟,找不到她的。”  赵婶却说:“月香妈,让王良去找吧,找到了,让他们自己说话去。”  盈芳说:“那就让大侄子累腿了。她总爱去果园,到那里兴许能找到。”盈芳不安地看着王良走出去。  赵婶紧张地问:“月香她不会真的变卦吧?”  盈芳喃喃地:“她让那病弄怕了……”  赵婶说:“就算有病又咋样?老王家穷得叮当三响,两下扯平了。”  盈芳忙说:“话不能那么讲啊!唉,月香这孩子心事重,主意也大着呢。”  赵婶劝慰道:“月香立事早,打小就要强。你别心焦,慢慢劝说,会好的。”  盈芳点点头:“不过,我从月香的眼神儿里能看得出来,她是喜欢王良的。”  赵婶连说:“喜欢就好,喜欢就有门儿。让他们多在一块儿处处,两人会热乎起来的。”  盈芳疑虑地:“月香有病,王良和他家里人真的不嫌弃?”  赵婶躲闪开盈芳探询的目光,说:“人家要是嫌弃,能让我把儿子领这疙瘩来吗?”  盈芳还是担心道:“我还是怕月香真解不开这个结,再闹出个别的病来。”  赵婶说:“只要王良真心喜欢她,对她好,啥心病都能去根儿的。”  盈芳期待地:“要真是那样,我的心病也能去根儿,这个家的日子就好过多喽!”  “你就把心放下吧,”赵婶自信地说,“我牵的红线保准断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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