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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们用书本搭建一座同世界上最高的建筑物一样高的大厦,并且,这座大厦象征着自人类进化成有思想、会说话的动物以来的岁月。在大厦顶上,那本只有一、两英寸厚的书,代表着自印刷机问世以来我们所知道的一切印制的书;在它下面的三四本书则代表所有的以羊皮纸和皮革纸为材料的手写本书;再下面的五六本书是石器时代刻在石头、砖块和木板上的书;这些书的下面又有大概有一英尺厚的书籍代表着今天的人们无法看懂的符号、标记和图画;至此,这之下的部分直到地面全都是一片空白,也许那个时代从来没有过文字记载,又或者那个时代的文字太古远,已经消失很久无法找回了。  这样看来,我们假设的这座大厦,它的绝大部分居然都不是由书组成的。即使其中出现过某种文学,我们也无从得知,只能推测它或许存在过了。在这个漫长的“空白”时代,人们交流思想只能靠口头表达了。说先于写,这种推测是合理的。因此,我们不妨这样假设,文学之前还存在着一种“文学”。  文学的部分材料与思维有关,在思想被文字描述出来之前或许它们已经存在了。我们可以想象——没有想象,也就不会产生那么多我们爱读的那些文学作品了;我们也就看不到生活在洞穴里的远古祖先在火堆边讲述他们狩猎时遇到奇怪的野兽的故事,还有他们与邻近部落战争的故事,还有关于大自然的神话。“神话”,我们给予这样的定义,是关于森林和溪流的神仙们的故事。不必怀疑,他们热爱歌唱,并用这种歌谣的形式把所有的知识和智慧传给他们的孩子,由此建立起部族的风俗、传统、法律和宗教。  我们所有的推测都是有证据的,虽然,这证据看起来似乎不怎么确凿,但它和根植在我们心中的信仰一样坚不可摧。首先,我们看到的那些最早的先民故事和远古神话并不显得“幼稚”,相反却表现了非常成熟,相当机智灵活的思维。而这些神话和故事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创造出来,它们必须是经过了好几代人的加工积累才完成的。第二,在我们今天的世界偏僻的角落里,还存在着一些原始部落,他们仍然像我们的远古祖先一样生活,我们称他们为“原始人”意思是住在原始森林里与世隔绝的人。我们称自己为“文明人”,意思是我们生活在城镇里。我们自认为自己比那些原始人先进、高级,在他们面前也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但是,如果来到这些原始人身边的是充满智慧的学者,他们便会发现,那些经过不知几万年流传下来的故事和惯例是多么富有智慧。虽然,这些原始人只能写一点简单幼稚的文字,能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但是他们谈吐之间表现出来的思想要比他们笔下所写的丰富得多。我们因此猜测,远古祖先也是类似的“原始人”,和他们一样,在文字还未发展之前,他们也是把文学的思想酝酿于心中,成章于口头。  虽然今天的原始部落与我们远古祖先所讲的神话故事并不幼稚,反而更复杂,更“成人化”,然而,从某些方面来说,年轻或者未开化的民族的确是有点像儿童。我们都是在口头文学的哺育下成长的。在我们咿呀学语的时候,我们的母亲总是给我们吟唱歌谣、摇篮曲;在我们还没有看懂书本上的文字之前,我们的母亲总是给我们讲述一些神话传说和良好的行为典范。今天我们当中许多人的有限的音乐知识,与他在幼年时候学到的语言知识也差不了多少。当我们听交响乐或者欣赏歌剧的时候,我们也能跟着哼唱几句,但却不能像音乐家一样看懂复杂的乐谱。  口语是书面语的基础。正是因为有了语言,所以人类可以超越其他的动物,而被称为万物之灵。人类还没学会在树上或者洞穴里刻画之前,就已经开始互相传授用语音表达思想的技能,并把这种技能传给了他们的孩子们。在没有文字之前,知识的积累非常缓慢,人们学习知识也是代代重复。要充分认识这一点,大家只要回忆一下自己在许会读书写字之后,思维和语言能力所发生的飞跃性进展就行了。如果没有经过专门的学习和研究,我们是无法看懂12世纪的英文的;即使那个时代的某个人复活了,我们也听不懂他说的话。尽管他的血管里流者和我们同样的血,但在我们看来,他依然是个来自遥远国度的外国人。  然而,不管人们的口语如何变化,甚至消亡,我们生活的基本信念却依然薪火相传,代代延续,从父亲传到儿子,从母亲传给婴儿。人们总会去保存那些美好的东西。在堪都基和坦尼斯地区山民中,传诵着一篇长诗,据说是他们的祖先从英格兰带去的古代歌谣的延续。近代研究者曾将这些口头长诗的片段记了下来,并把它们与印本与抄本的古代歌谣进行了比照,虽然,其中的很多诗句已经有很大的改变了,但幸运的是它们毕竟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漫长的旅途,而从他们后代的口头消失。我们这个时代的研究经验和方法,不但可以推测出过去可能发生的一些事,还可以推算出在那蒙昧无知的世纪里,类似文学的某种事物也可能曾经繁荣过。  在我们眼里,不会读书写字似乎是一种非常严重的缺陷。然而,在几百年前,在欧洲黑暗的时代,受过教育的人却非常稀少,即使是在政治、军事、商业上最有影响力的人,都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但这并不说明那些人的无知愚昧。他们通过“听”、“说”来吸收和影响同时代人的思想。  我们也没有必要把读写能力看得太重。但是,为了表示说话的重要性,我们不妨以那些天生聋哑或幼年失聪的小孩为例来说明一下这个问题。他们从小就听不见人们的谚语,长大之后,他们的知识水平大多没有那些没有受过正常教育的人高。在接受正常的学校教育之前,大多数人所接受的那些无意识的启蒙教育,往往是这些聋哑儿童所缺少的。当然,也有那些为他们设立的专门学校,在这里,这些有缺陷的孩子们不仅可以学会如何读写,而且还可以学说话——这是近代教育最壮丽、最高尚的成果之一。我在这本书中引进这样一个故事并不是写有关教育的论文,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说明口语表达的重要性。  在学会写字之后,人们还是继续不断地说话,只有这样,“听”的能力和“写”的能力才会互相影响,互相促进、提高。不过,要想在受教育的人们中间,对思想的不同表达形式做个高下之分是不可能的。至于思想是如何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又为什么出现,怎样从一个人头脑里跑出来,跑到另一个人的头脑里去,怎样跑的,这些问题永远也没有解决的那一天。  从广义的“文学”来说,我们每天都在写它、说它,尽管我们也许没有过多的技巧。关于这一点,法国的大剧作家莫里哀在他的喜剧《中产阶级的绅士》中,曾给过一个有趣的嘲讽。正直、善良的中产阶级绅士嘉坦先生,一直努力使自己和家人成为受过教育的人。当他从请来的老师那里明白散文和诗的区别时,嘉坦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前说过的话原来都是散文,顿时又惊又喜。  初次听说我们有生以来所说的话都是诗歌或者散文时,相信任何人都会大吃一惊。假如我们把上述观点中的“我们”不当成具体的个人,而是看成人类的整体的话,那这种观点是可以成立的。在写出文学意味上的散文之前,人类一直在从事创作、朗诵、记忆并书写诗歌的活动。诗歌是感性的语言,而散文是理性的语言。在人类进行理性思索之前,肯定是先有强烈的感觉。最早的作家或者记录员应该是牧师,为了让人们更好地记住某些道理或英雄的精神,他们往往把英雄的事迹或者宗教中的信仰谱成歌曲,或者以传奇故事的形式传授给人们。一般来说,我们都会觉得有韵律的诗比散文更容易记住。诗能凝固在心中,而散文似乎是从这只耳朵进去,马上又从另一个耳朵出来。在此,我们还可以看到人的幼年时代和文学幼年时代的关系,大多数孩子对音韵的感觉以及他们的遣词造句,都是贴近诗的。  因此,我们可以说,在人类的历史和每个人的心中,诗歌是文学的最初形式。在最有灵性的诗人心中,他都保存着类似孩子般梦幻的东西,尽管他思考的事情很多是孩子所不能理解的,但他的心确是最贴近生命原初意义的赤子之心。这也说明,为什么几百甚至几千年前的诗歌和现代的一些伟大诗人的作品中有着相同的魅力。过去的诗人在吟诵自己的诗篇时,与其说是为了给别人看,还不如说是为了给别人听。而对于近代的诗,如果想要充分欣赏,也必须聆听才行,就如同莎士比亚写的戏剧,目的不是为了让人们放在案头上研究,而是放在剧院里演出,供人们欣赏的。听先于读,说先于写,而写下的语言也不过是语言的延伸。“太初有道”,圣约翰的《福音书》开头的这句话,适用于一切的创造。把它用在集思想者、话语者和作者的人类身上,应该再适合不过了。  2009.11.6.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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