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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师校园很大,学生很多,但一到夜晚,校园就显得冷冷清清的缺乏生气。冷雪松热闹惯了,就想改变一下。这天晚上,他提着台三洋牌收录音机走进宿舍喊:“起来,起来!”  小丁一骨碌爬起来:“怎么?要地震了吗?”冷雪松举着收录机:“见过吗?这就是录音机!”小丁从上铺跳下来:“乖乖,这就是录音机?”冷雪松拿出几盘盒带:“这就是录音磁带,一盘能听半个多小时,音质特好。”赵长天看着磁带说:“啊,有邓丽君的歌带,放给大伙听听!”  几个女同学跑来,也要听歌曲。冷雪松洋洋得意地摆弄着收录机,邓丽君软绵绵的歌声在屋子里飘荡。徐文丽听得如醉如痴:“太美了,简直是天籁之音!”小丁激动极了:“哎呀,听得浑身软绵绵的,糖人儿似的,化了,没救了!”“什么呀,资产阶级靡靡之音,没意思。”张巧巧说罢转身走了。石捧玉也说:“不好听,确实没意思。”她跟着走出去。  韩老六养在山坡上的小鸡被黄鼠狼吃了,他悲伤地从山坡上回来,见了录音机,很是稀奇,想动手摆弄一下。冷雪松厉声喊:“别乱动手!这是最先进的收录机,你老兄撸锄杠的手上有泥,把磁头弄脏、弄坏了可赔不起!”屋里的人都笑。韩老六羞得面红耳赤,转身走出去。  大伙正听歌曲,门“砰”的一声被踹开,韩老六举着墩布冲进来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抡起墩布朝录音机砸去。大伙拼命拦住。韩老六嚷着:“握锄杠的手咋了?毛主席他爹还是种地的呢!姓冷的,你瞧不起农民,就是瞧不起祖宗!”冷雪松不让:“你看你像个大学生吗?耍泼妇啊?”赵长天劝道:“韩老六,雪松不是瞧不起农民,是心疼收录机。雪松你有话不能好好说?何必戳人家的肺管子?”  韩老六被大伙推出宿舍。他余火未消,放下狠话:“冷雪松,这事儿不算完,我早晚要消灭这个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新象征……”  大伙都走出宿舍要上晚自习,冷雪松躺在床上看着放在桌子上的录音机。门又被踹开,韩老六冲进来,他没看到冷雪松,抡起椅子就要砸录音机。冷雪松猛地从床上跳起来,两人厮打成一团。赵长天等同学听到屋里的厮打声,急忙跑回来拉架。  大伙在教室里晚自习,小声议论刚才发生的事儿。初萌说:“韩老六心胸狭窄,小心眼儿。”赵长天不满:“背后议论人不好,有话请讲当面。”初萌挺傲气:“关你什么事?也没说你。”  吕卫兵立场鲜明:“冷雪松放资产阶级靡靡之音,应该狠狠批判。”石捧玉观点相近:“批判不至于,不过,把乌七八糟的东西带进校园不好,应该抵制。”张巧巧颇有警惕性:“韩老六的做法固然过火,但反映了同学们的愤慨情绪,我们要站稳立场,不要被糖衣炮弹击中!”  徐文丽实话实说:“不要和阶级斗争扯到一起,不就是听几首爱情歌曲吗!拍着心口说,邓丽君的歌好听不?歌词反对无产阶级专政了吗?”小丁立马接上:“我支持徐文丽的意见,爱情歌曲怎么了?无产阶级就不讲爱情了吗?马克思和燕妮不也讲爱情吗?”陶自然投赞成票:“对呀,他们的爱情也是海枯石烂心不变!”  吕卫兵反对道:“不要玷污革命导师,爱情是有阶级性的,《红楼梦》里的焦大爱林妹妹吗?”小丁笑道:“谁说焦大不爱林妹妹?林妹妹人见人爱,你怎么知道焦大不暗恋林妹妹?至于林妹妹爱不爱焦大那是另一回事。比方说,赵长天要是爱上初萌了,有错吗?没错;初萌要是不爱赵长天,有错吗?也没错!”初萌嗔怪:“死钉子,扯烂你的嘴!”徐文丽说:“初萌,别当真,不过钉子说得有道理。爱情是基本的人性的东西,动不动就和阶级扯到一起,太没意思!”  赵长天听着只笑不表态。石捧玉问:“赵长天,你的意见呢?”赵长天笑了笑:“我觉得,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初萌追问:“你就说邓丽君的爱情歌曲愿不愿意听?”赵长天只说感受:“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听,但是听着心里酸溜溜的。”  石捧玉正色道:“这表明你的意志被销蚀,资产阶级的目的达到了,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徐文丽反对:“这恰恰说明,他的心弦被拨动了,情感得到释放了,这有什么不好?”  张巧巧和石捧玉嘀咕了几句,石捧玉喊:“暂停!争论的双方都准备一下,下周我们开个主题班会,讨论的题目就是,什么是资产阶级靡靡之音。”  主题班会如期开始。吕卫兵慷慨陈词,无法容忍资产阶级靡靡之音在神州大地肆意蔓延,表示要坚决抵制。徐文丽冷笑着质问何谓靡靡之音?韩老六说他专门查了资料,对陈后主的《玉树后庭花》批了一通。吕卫兵认为,只有像《八路军军歌》《国际歌》这样的歌曲才是好歌。  初萌真情毕露:“难道无产阶级唱歌不能温柔点儿吗?难道让我们永远唱《八路军军歌》《国际歌》吗?我们当了母亲的时候,孩子要睡觉,我们也要拍着他的小屁股,大声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大伙笑着鼓掌。陶自然发言:“我们紧张的工作学习之余,唱点轻松活泼抒情的歌曲有什么不好?社会在前进,人们的精神生活需要越来越个性化。”  韩老六指名道姓:“冷雪松是散布靡靡之音的始作俑者!”冷雪松冷笑:“你还唱过靡靡之音呢!昨晚上厕所,你唱着姐儿呀,花园里边走,来了个蜜蜂儿蜇了我的手心儿……”  韩老六恼羞成怒:“冷雪松,我要用无产阶级的铁拳砸烂你这个资产阶级的桥头堡!”“你动我一下看看,我叫你爬起来配不齐零件!”冷雪松要迎战。  众人劝开二人。孙少敏喊道:“我们是讨论问题,不是擂台比武,今天的班会到此结束!”    为了活跃课余生活,校学生部决定让大家学习跳交谊舞。石捧玉在晚自习时告诉大家:“今天提前结束晚自学,都到礼堂集合,学习跳交谊舞。”  臧翠说:“跳什么舞啊,臊死了!”韩老六撇嘴:“大男大女的,胸对胸,脸对脸,搂抱在一起,成何体统!”冷雪松大声说:“韩老六,毛主席在延安的时候还跳交谊舞呢!你说成何体统?不愿意去别勉强。”  韩老六笑起来:“意见归意见,学校的号召得响应。咱怕跳不好。”陶自然说:“没事,我教你。”韩老六惊喜:“真的?你能教会我?”陶自然说“那当然,包教包会。”韩老六喜上眉梢:“一言为定!”  礼堂的舞台上,孙少敏指挥师生组成的洋乐队演奏《北京的金山上》的曲子,大伙跳起来。  韩老六看陶自然走来,忙说:“陶自然,你不是说要教我吗?”陶自然很大方:“来吧。这样握着我的手,右手搂着我的腰,搭在这儿,跟着点儿走,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嗯?你吃蒜了?记住,跳舞不能吃蒜……”韩老六跳得满头大汗,一次次踩到陶自然的脚,嘴里不住地道歉。陶自然说:“没关系,放松,别太那样了。”  韩老六理会错了,尴尬地笑着:“看你说的,我是那样的人吗?”陶自然很单纯:“我感觉出来了,别害羞。”韩老六急了:“我真的没那样!”陶自然说:“我还感觉不出来?你身子僵硬得像面板,都扳不动。”韩老六长舒一口气:“你是说那个呀?吓了我一跳。”陶自然奇怪:“你这个人,吓什么一跳?莫名其妙!”  吕卫兵随着乐曲跳开了忠字舞。突然,臧翠尖叫一声,跑向窗户,爬上窗台喊:“我的妈呀,他把俺搂住了,俺长这么大,从来没叫男人碰过!”大伙笑了。张巧巧严肃地说:“臧翠下来,闹腾死了!”臧翠跳下来:“俺不跳了,臊死人!”张巧巧让一个女同学送她回宿舍。  赵长天和石捧玉跳着舞说话。赵长天说:“同学们对跳交谊舞还有些不理解,你这个班长要多做工作。”石捧玉说:“其实大家心里都愿意,就是抹不开情面。这工作不用做,用不了多久,他们会主动找我们教。入学以前,我在车间就偷偷搞过几次舞会,开始反对的不少,可后来上瘾了,每个周末都要求搞,积极性可高了!”  乐曲停止了。学生部领导对大伙说:“学生部决定各班自行组织练习,要求一个月后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同学都会跳交谊舞,到时候我们要验收。今天的舞会到此结束!”    下午下课后,赵长天让大家把教室的桌椅摞起来,学习跳交谊舞。冷雪松打开他的三洋牌收录机,大伙捉对跳起来,跳得良莠不齐。臧翠躲在角落里。初萌对林立使了个眼色。林立走到臧翠面前:“来,我教你。”臧翠躲避着:“俺不嘛!”“别封建了。”林立拉着臧翠跳起来。  陶自然走到韩老六面前,大方地说:“请吧。”二人跳着,韩老六身体僵硬,大步向前迈,推得陶自然连连后退。冷雪松说:“韩老六,你知道自己跳的是什么步吗?”韩老六说解:“慢四啊!”冷雪松嘲笑道:“你这是老汉推车,农民要致富,全走这种步。”众人笑了。  韩老六羞得面红耳赤:“你怎么这样说话?多肮脏!再胡说八道我秃撸了你的皮!”陶自然劝解:“韩老六,别生气,你的基础差,慢慢来,冷雪松也没有恶意。”  韩老六说:“陶自然,他话里有话,非常恶毒,你没听出来。”“算了,少说一句,走,到外边去,我给你来个单兵教练。”陶自然拖着韩老六走出教室。  冷雪松冤屈地说:“我说什么了?跳得不好说两句还不行?”赵长天笑道:“雪松,你刚才的话是不好听。”他对冷雪松耳语几句,冷雪松恍然大悟:“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他误会了。”  陶自然在小树林里操练着韩老六。教了好一阵子,陶自然说:“好了,就到这里吧,你还是有进步的,关键是回去找乐感。”“其实我有乐感。”“你那是二人转的旋律,和交谊舞不配套,跳舞没有乐感练也白搭。”陶自然笑着说罢,飘然而去。韩老六看着陶自然远去的身影,闻了闻自己的手,站立良久……    夜晚,女生宿舍里议论起学交谊舞的事。张巧巧问:“捧玉,你交谊舞跳得不错,到底是以前学过。”徐文丽在床上偷偷撇嘴。石捧玉说:“没什么难的,用不了几天,你就会了。”  臧翠傻问:“你们跳华尔兹头晕不晕?”陶自然说:“开始都头晕,过一阵就好了。”  张巧巧说:“我基本步有点门儿,就是一跳花样就发蒙。”石捧玉传授:“跳交谊舞关键看男的怎么带,你要懂得舞伴的手势,不能拧着劲来。”  张巧巧问:“你说咱们班的男生,谁跳得最好?”石捧玉说:“当然是冷雪松,他身条好,动作洒脱,看样以前没少跳过。”  陶自然说:“我看还是赵长天跳得好,动作不大,乐感好,我和他跳了一曲,很舒服。”初萌立马贬低道:“他屠夫似的,步点儿狠丢丢,恨不得要踩死什么,他绝对不是跳舞的料儿!”  石捧玉奇怪:“初萌,怎么一说起赵长天你就反感,没句好话?”初萌承认:“这个人看样挺正经的,肚子里也许养着什么虫子,不知怎回事儿,见到他就烦。”  石捧玉笑道:“你不了解他,我以前和他有过接触,处长了你就知道,他是个非常有正义感、负责任的人。”初萌撇嘴:“哼,你看到的都是假象!”  男生们在宿舍里议论着学交谊舞的女生。  小丁说:“雪松,你说咱班女生,谁跳舞最好?”冷雪松说:“当然是陶自然了,人家有人教过。”小丁说:“什么臭眼光,我看好徐文丽,她姿势多优美。”  吕卫兵说:“跳得最好的是初萌。”赵长天说:“初萌不行,动作太夸张,跳起来身子一蹿一蹿的,太不稳沉!”冷雪松问:“长天,你怎么对初萌总是有看法?我看你们俩像死对头,你从来没说过她一句好话。”赵长天说:“她没有赢人的地方嘛,叫我说什么好话?”  韩老六躲在被窝里,一遍又一遍闻着自己被陶自然握过的手,享受着雪花膏的味道。  冷雪松对小丁嘀咕:“注没注意下铺那位?自从和陶自然跳过舞,三天不洗手不洗脸。”小丁探头问:“韩老六,你三天没洗脸洗手了?”韩老六承认:“哦,我手指头长个疔,不敢碰水。”  冷雪松小声说:“怎么样?我没撒谎吧?”小丁窃笑:“真是个怪胎!”冷雪松说:“韩老六,你这名字实在不好,改改吧。”“嗯,是得改改。你给参谋参谋,改什么名字好?还用韩剑雄?”  冷雪松说:“不好,给人感觉飞扬跋扈,再说,和‘汉奸兄’谐音。哎,叫韩长波好不好?这名字挺青春的。”韩老六念叨:“韩长波,嗯,这名不错。”冷雪松一拍大腿:“这名绝对好,留给我儿子多好!”韩老六说:“你要是有儿子,应该叫冷冰霜,冷上加冷,那才够劲儿。”“对对对,我要有儿子就叫冷冰霜,太好了。”韩老六问:“我要改名字,好改吗?”冷雪松挺仗义:“我干过派出所,明白其中的道道,有空儿我领着你去办理。”  第二天,头节课刚下,韩老六就站起来喜滋滋地喊:“我宣布,本人打算正式改名,我的新名字叫韩长波,赵长天的长,波浪的波,我要改户口本。”冷雪松溜出教室。徐文丽哈哈大笑:“韩老六,你怎么就是走不出《暴风骤雨》呢?韩长脖儿,这不是韩老六的狗腿子吗?”  一个儿化音把大伙提醒,都笑弯了腰。韩老六一跺脚:“哎呀呀,防不胜防!冷雪松,这个鳖犊子,又把我涮了,我和他没完!”说着到处找冷雪松。张巧巧说:“你不用考虑那么多,韩长波,这个名字挺好的,别念儿化音就行了。”韩老六气哼哼道:“就这些山猫野兽,嘴上能积德吗?我得再改个名。”  石捧玉劝道:“你以为改名就那么容易呀?算了吧。”韩老六委屈地说:“你们成天叫我韩老六,我听着也顶耳朵。商量一下,我不改名,你们以后也别叫我韩老六。班里数我岁数最大,我就觍着脸求求你们,以后叫我六哥咋样?拜托了!”  赵长天大声问:“大伙同意不同意?”小丁挺热情:“六哥,行啊,不过你得有个哥哥的样子。”韩老六咧嘴笑了:“那没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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