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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的阳光很温柔地透过玻璃窗射进来,中文系七七级一班的教室显得十分明亮,阳光把同学们的心也照得亮亮的。要正式上课了,这可是大学的课堂,大伙怀着新奇又激动的心情,规规矩矩地坐着。班主任欧阳老师来了,他说,这节课是学习民主课,采取民主方式选班委,实行自我管理,候选人毛遂自荐。大家刚开始有点拘束,议论好一阵子,没有人站出来。  冷了一会儿场,石捧玉首先站起来:“抛砖引玉吧,表个态,我愿为大家服务。”赵长天跟上:“我也算一个。”有人领头,场面活跃起来,紧接着,徐文丽、张巧巧、初萌、林立等也表示愿意竞选。欧阳老师说:“张巧巧同学就不参加竞选了,系总支任命她为我们班党小组长。”  孙少敏在黑板上写下竞选者的名字。经过认真投票选举,欧阳老师宣布:“根据选票统计,石捧玉、赵长天、初萌、徐文丽、林立五位同学当选。”  研究分工后,欧阳老师宣布:“班长,石捧玉;学习委员,徐文丽;体育委员,赵长天;生活委员,林立;文艺委员,初萌。”大伙长时间热烈鼓掌。    第一堂课是古代汉语,白发的张穷老师穿着中式对襟小棉袄,走上讲台。这时,韩老六放了个响屁,大伙哄堂大笑。韩老六尴尬地把头埋到课桌上。冷雪松笑嘻嘻地说:“地瓜干味儿。”  张穷老师一本正经地说:“男子汉大丈夫,吃五谷杂粮,焉有不放屁之理!放的有些含蓄,悠然一长句,横加两顿号,惜哉,惜哉!”  大伙笑疯了。张穷老师看大家笑够,即时开讲:“同学们,老朽话糙了点,可是实理,开讲之前,老朽先讲个小故事。话说昨晚夜子时,老朽正酣睡,忽被窸窸窣窣之声扰醒,细听之,如清风掠地而过,似夜露悄然而至。老朽细辨之,复观之,呜呼,谬也!乃见一影窗前绰约,老朽不敢稍动,斗胆问之:何人不请自来?影不答。老朽复问:来者何为?影低声曰:吾饥甚,取窗前地瓜干果腹也。老朽曰:汝乃何人?答曰:学生也,一日三餐流水糙粮,且不果腹,无奈窃之。老朽曰:何系?答曰:英语。老朽笑问之:地瓜干果腹习英语,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耶?窃者捂嘴笑而遁之……”  课堂又是一片笑声。张穷也笑了:“诸位,老朽并非杜撰,昨夜确有此事,不过夸张一点,编成小段,开课助兴。不过我心里很难受,‘四人帮’刚刚粉碎,百废待兴,物资匮乏,学校伙食就是这个样子,一周三顿细粮,其余顿顿糙粮,还不管饱,想吃饱得加粮票,粮票非常紧张,农村来的同学就更艰难些,不过日子会好起来。我说这个故事,希望有两点:第一,我的课大家觉得饿了,可以伏在桌上,可以睡觉,也可以打呼噜。第二,我家屋檐下还有几串地瓜干,欢迎大家来借,不过动作轻点儿,别扰了我的好梦。”  课堂里再次响起一片笑声。张穷说:“好,开始上课。古代汉语这门课很重要,我要搞个小测试。”他给大家发测试卷,“不要紧张,我就是想摸一摸大家古代汉语水平的底儿。”  大家开始答卷,一个个抓耳挠腮。时间到了,张穷让坐在后排的几个学生收了卷。张穷翻看了几张卷子,默然半天,长叹一声:“唉,你们全都荒废了,这完全是幼儿园的水平。同学们,没关系,咱们从头开始。现在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古代汉语的性质、内容、要点,教材的特点,学习方法,考核形式,让你们对课程有个概略的了解……”    上课铃又响了,李阔摇着轮椅进了教室。他发现陶自然,微微一笑,朝陶自然点了点头。陶自然把头低下去。李阔开始讲课,陶自然低着头局促不安地听课。  李阔说:“为准备这门新兴的课程,我搞来大量有关研究当代文学的资料,可是看了看,全是狗屁!这些资料,把‘文革’前十七年的文艺作品几乎全否定了,这样的研究文章只配揩屁股……”讲课中,陶自然偷偷往教室外溜。李阔看着正溜的陶自然,轻轻摇了摇头。  陶自然最怕见李阔,最怕上当代文学课,但躲是躲不掉的。李阔摇着轮椅又来了,他坐在轮椅上,口若悬河,才华横溢:“……关于中国20世纪文学史,有各种分期方法和观念,中国的当代文学如何分期,众说纷纭。以我个人的研究心得,抗战应该是一个重要的分期。尽管如此,我还是打算以1949年以后大陆地区的文学为研究对象。当然,这本身是不完整的,只是一种权宜做法,因为文学史界一致的意见是,当代文学起始于1949年新中国成立以后。既然这样,我也就不标新立异了……”陶自然低头听课,摆弄着衣角。  李阔皱着眉头,他说:“上一课我布置了任务,要求你们看几部作品,看过的请举手。”大伙举都起手,陶自然没有举手。李阔问:“陶自然同学,你没看吗?”陶自然站起来摇摇头。李阔问道:“为什么不看?”陶自然低声说:“不为什么。”李阔摇头:“唉,请坐吧。”  那以后,只要李阔来上当代文学课,陶自然坐的位置总是空的,她心里的疙瘩成了死结,一时没办法解开。    天暖和了,韩老六在宿舍的山坡上搭了个鸡窝,把鸡雏放进去。他拿出食堂的剩饭菜喂着:“别抢,管饱儿,你们算有城市户口了。吃吧,你们享受大学生待遇,这是跟俺沾的光啊!争口气,快点长,早下蛋!”远处的铃声响了,韩老六恋恋不舍地向教学楼走去。  韩老六的妻子马秀英在小旅馆外院里扇小火炉煮地瓜,两个女儿围着她:“妈,还吃煮地瓜啊?俺想吃油条。”马秀英说:“油条想你吗?一边待着去!”服务员走过来:“大嫂,哪有你这样住店的?自己起灶,都这样,我们甭想赚钱。”马秀英赔笑:“你们饭菜老贵,吃不起。”  服务员问:“你送男人来上大学,大学早开课了,怎么还不走?”马秀英小声说:“俺本来不想住这么久,到学校一看,妈呀,大学里有这么多好看的闺女,俺知道自己男人的毛病,怕他花了心,看看再说。”  说话间,韩老六来了,两个孩子抱住他的腿喊爸爸。马秀英问:“当家的,下学了?”“哦,头午的课结束了,下午没课,过来看看你们。”“吃了没有?”“在食堂吃了。你们就吃这个?”  马秀英一拉男人:“啊,换换口味。走,屋里说话。”进了屋,马秀英问:“老六,没想俺?”“老了个球的,想什么想。”“没良心的,俺可惦记着你!几个人住一屋?窄不窄巴?有火炕吗?”“五个人一屋,不窄巴,睡床。”“冷不冷清?”“不冷清,有暖气。”“那就好。”  韩老六说:“我都安顿好了,你带着孩子回去吧。”“急啥?还不到种地的时候。住店钱也不贵,俺带着孩子玩两天。”“毕竟要花钱,还是回去吧。”“俺不,在家里你让俺伺候惯了的,饭不会做,衣不会洗,把你一个人扔这里,俺不放心,看两天再说。”  韩老六笑:“你长几根弯弯肠子俺还不知道?是怕俺当了陈世美?”“敢!劈了你!把衣服脱了!”“别别,大白天的,不是在家里!”马秀英笑了:“想啥呢,俺让你把内衣脱了洗洗。你身上爱出油,三天不洗一股油性味儿,脱!”韩老六脱内衣:“回避一下,要脱裤头了。”“我的妈呀,知道害臊了,你身上的零碎俺没见过?”  韩老六劝:“秀英,大学四年,你能跟我四年?早点走吧,别误了回去挣工分。”“该什么时候走俺有数,不用你操心。”  这天,两个女儿缠上马秀英:“妈,回家吧,俺想爷爷、奶奶了。”服务员也过来催住宿费。这时,韩老六走进屋子。马秀英问:“咋才来?叫哪个狐狸精迷上了吧?”韩老六不满:“你这么说真难听。咋样?观察够了吧?都跟到教室外,就差进去听课了。啥时候回去?”“明天就走。老六,俺告诉你,把裤腰带勒紧了,你要是想歪的,俺就咔吧了你。你要是皮子紧了,就写信告诉俺一声,俺立马过来给你熟皮子。”  两个女儿喊着:“爸爸,上完学早点回家啊……”韩老六抚着女儿的头,酸楚地说:“丫丫,妞妞,拿了毕业证,爸爸立马打火车票回家,一刻也不耽误!”    下课了,同学们走出教室。石捧玉喊:“大家都听好了,这两天食堂装修,饭打回宿舍吃。谁去打饭啊?”冷雪松和小丁应声道:“我们俩去。”  冷雪松和小丁从食堂打来两桶饭菜,同学们端着餐具到走廊打饭。冷雪松盛汤的时候,鸡蛋花和肉片分配不均,给石捧玉和赵长天显然多了。徐文丽看出端倪:“哎,凭什么厚彼薄此?还分等级吗?”冷雪松说:“就你事儿多。”徐文丽不服:“不是我事儿多,是你做事心眼儿偏,你看他俩碗里,鸡蛋花像盛开的葵花,我的碗里,像一抹淡淡的朝霞。”  韩老六凑趣:“应该说,一个像油菜花儿开遍地黄,一个像金蛇狂舞若隐若现。诗人,我这比喻咋样?”徐文丽说:“问题不在如何比喻,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他这是分配不公,分配不公必然产生矛盾,有矛盾就有斗争,这是原则问题!”  冷雪松说:“文丽科夫斯基同志,请不要上纲上线,谁手头那么准?”小丁想主持公道:“冷哥,这不是手头准不准的问题,徐姐说得有道理,咱得讲个公平合理是不是?”  石捧玉忙说:“文丽,别生气,咱俩换换。”徐文丽气鼓鼓地说:“我倒不在乎一碗鸡蛋汤,就是看不惯这种地方观念。你们仨是本地人,是老乡,老乡就该照顾吗?”  冷雪松火了:“我学雷锋做好事,倒落了一身不是,不干了!”摔了勺子走了。“好吧,我来。”赵长天说着把自己碗里的鸡蛋汤倒进桶里。石捧玉也倒进来。赵长天用勺子搅着汤:“谁先来?”初萌挤进来:“我先来!”赵长天看她一眼,嘟囔:“吃饭挺积极。”    夜深了,刘翠翠在油灯下给赵长天写信:  长天哥,你好!你走了十天,这十天对俺来说比十年还长。俺这是第一次给你写信,不知道该写什么,想写些想念的话,提笔就脸红。你走了,看到你住的屋子,俺心里就空得慌,俺总觉得还有很多话对你没说透,总觉得再也看不到你了……    夜晚,教室里,赵长天给刘翠回信:  刘翠翠,来信收到。刚开学,一切都忙乱,一切都新鲜。这是我渴望已久的大学校园,同学们来自五湖四海,我们班有工人、知青、民办教师、公安干警、机关工作人员,最大的四十二岁,最小的仅有十六岁。大家都想把“四人帮”给耽误的时间夺回来……  刘翠翠,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为了我,你牺牲了自己的前程,想到这里,我就有一种负罪感。我给你寄去很多复习材料,你一定要认真复习,一定要报考大学,只有上了大学,才能改变你的命运,我在大学校园等你。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天上,大雁北飞。刘翠翠坐在小河旁,给赵长天写信:  长天哥,信收到了。春天来了,万象更新,久旱的禾苗逢春雨,你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俺能理解。可别怪俺小心眼儿,你这封信俺翻来覆去看,除了对俺负罪,对不起俺,就没有别的吗?俺怎么就看不到一点儿暖和气呢?怎么就不说说咱俩的事呢……  长天哥,俺和你好这些年,你一直叫俺媳妇,俺知道这是耍着玩,俺表面上装恼,可心里美着呢!老实说,自打你来到梧桐坡,俺就喜欢上你了。俺知道配不上你,就下劲和你缩小差距,经过努力,终于当上小学教员,心里想,这下咱俩的文化齐肩膀了,可没想到恢复高考,俺既怕你考走,又怕你考不走。后来一起考,没想到,命运让你走俺没能走,你走了,把俺的心也带走了……    赵长天看完刘翠翠的信,抬起头来,看着天上北飞的大雁,若有所思。刘翠翠的信来得很勤,写信成了她的精神寄托,回信对于赵长天已经成为一种负担。  赵长天在林荫道上走着,工农兵学员曹无极迎面过来问:“你是赵长天吧?”赵长天高兴地说:“你也在这个学校啊!你记不记得那年曹屯放《卖花姑娘》,我们点知青和你们村青年打了一架,我把你打了?”曹无极说:“过去的事儿,早忘了。”“你二哥还好吗?”“他被列入三种人,回家种地了。他以前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别往心里去。”  赵长天说:“没事,他最后不是给我的政审表盖印了嘛。”曹无极说:“我知道,幸亏刘翠翠替你卖命。哎,你听没听说她最近的情况?”赵长天一愣:“她怎么了?”“我哥来信说,她病了,不知得的什么病,整天足不出户,民办教师的活儿也丢了。你不知道?抽时间去看看她吧,好歹你们也是夫妻一场。”曹无极说罢笑着走了。  夜晚,赵长天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他想起刘翠翠的话:“长天哥,我就问你一句话,咱俩是不是真的?”他又想起父亲的话:“玩笑开常了就是真的,当断则断,不然你就是引火烧身!”他似乎看到,刘翠翠举起猎枪对着自己:“你要是不答应,我今天就死给你看!”他猛然坐起,提笔给刘翠翠写信:  刘翠翠,四封来信都收到。学习繁忙,没及时回信,请原谅。感谢您的关心,我一切都好,勿念。非常怀念梧桐坡那段难忘的岁月,也感谢您在那段孤寂日子里给我的种种慰藉。您为我失去上大学的机会,我这辈子不会忘记。我们的感情是纯洁的,神圣的,我非常珍惜。我们都很年轻,面对这伟大的时代,应当发奋学习,努力工作,不要虚度了青春年华。听说您最近身体不太好,教师工作也放弃了,为您担心,也为您忧虑,鞭长莫及,不能为您做点什么,多保重吧……    梧桐坡村口,刘翠翠接过邮递员送来的信,急忙撕开看着,眼泪涌上了她的眼眶。她慢慢地把信叠起来,呆呆地望着远处的青山。她慢慢走着,心中翻起巨浪。她对自己说:“这是真的吗?我真不敢相信!如果是真的,你怎么办?孩子怎么办?你必须做出决定了……”  刘翠翠慢慢进了院子,刚要推门,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她隔门缝往里一看,是大队书记。  大队书记对刘翠翠父母说:“刘翠翠肯定怀孕了,瞒是瞒不过去的。不管她是和谁,怀的孩子必须处理,计划生育马虎不得!我就是不管公社也会管。今天先来通通气,她要是不做,公社就要来人动真格的,那时候就由不得你们了……”  刘翠翠的父母唉声叹气。刘翠翠悄悄走出院子,在山路上狂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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