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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九七八年的初春。建在城郊山坡上的燕岭师范学院校园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老师们带着工农兵学员在主楼前迎接新生。  辅导员孙少敏大声喊着:“中文系一班的新生,在这里集合!”他一个个点名,“韩老六!”  韩老六背着两罐猪油,抱着装有一群小鸡雏的笼子,背着木匠工具包,挤到前面:“来了!”韩老六五大三粗的妻子马秀英领着两个小女儿跟在他身后。  孙少敏打量着韩老六:“怎么起这么个名字?”韩老六说:“俺姓韩,排行老六,报户口的时候,俺爹说没顾上起名,先写上老六吧,这一拖就拖下来了。俺大名叫韩剑雄,可是没到派出所改,高考报志愿名字得按户口本,所以登记就是韩老六了。”  孙少敏说:“韩老六,这不是《暴风骤雨》里那个老地主的名吗?”韩老六一愣:“咳,刮风下雨咋和地主扯上了?”大家都笑。石捧玉说:“《暴风骤雨》是本小说,写你们东北土改的,里边有个地主叫韩老六。”  孙少敏指着鸡笼子:“你来上大学,怎么把这个也抱来了?”马秀英插话:“俺当家的上大学念书累脑子,养几只鸡下蛋,吃了补身子。男人多吃鸡蛋壮阳。”大伙哄笑起来。马秀英很认真:“笑啥?俺说的是大实话,不信你们问俺家掌柜的。”大伙笑得更厉害了。  孙少敏无奈地摇了摇头,喊道:“石捧玉!”石捧玉健步走上前,热情大方地和孙少敏及欧阳老师握手,客气地说:“您好,我是本市电机厂的石捧玉。”欧阳老师打量她一眼:“在厂里干什么工作?”“翻砂车间革委会主任。”欧阳老师笑道:“我说呢,一看就像个领导。”  孙少敏继续喊道:“丁学武!”小丁在人群中尖着嗓子,用云南口音答道:“我就是!”他费力挤到两位老师面前,腰上还别着葫芦丝。孙少敏问:“你多大?”“十六岁。”孙少敏又问:“你是应届毕业生吧?按规定应届毕业生不能参加这届高考。”小丁笑了:“哈哈,错了,我是从小跟父母下乡的,不是应届毕业生。”欧阳老师说:“看来你是全校最小的学生。”  孙少敏接着喊道:“张巧巧!”张巧巧稳稳当当走上前,抬手朝两位老师打招呼,用山东腔一字一句地说:“俺是张巧巧,来自山东平度大泽山,俺老家是葡萄之乡,产的玫瑰香葡萄全国有名,进过人民大会堂。周总理尝过说,大泽山的葡萄名不虚传。”孙少敏打量一下张巧巧:“你也是当领导的?”张巧巧说:“老师真有眼力,说中了,俺是大泽山公社的武装部长。”欧阳老师笑了:“又一个领导干部。看来能考上大学,个个都是好样的。”  孙少敏再喊:“冷雪松。”冷雪松吊儿郎当地走上前,漫不经心地说:“来了。”他那漂亮的女友仍挎着他的胳膊没松手。孙少敏问:“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冷雪松嘻嘻笑着:“我能干什么?放牛的呗。”女友笑着捶他一拳:“没正经的你!”冷雪松说:“我在水牛街当民警,不就是放牛的吗!”欧阳老师说:“这么说不妥吧?”冷雪松一笑:“开个玩笑。”女友在旁边插话炫耀:“他老爷子是部队大首长,他是高干子弟。”  孙少敏又喊:“吕卫兵!”吕卫兵在人群中用四川口音大着嗓门答:“啥子人喊我?”说着分开众人走上前,走到冷雪松身旁时,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冷雪松报以冷笑。  孙少敏喊道:“徐文丽!”徐文丽故作淑女状,款款走上前:“我就是徐文丽。”她傲气十足地自报家门,“我是搞艺术的,黑龙江阿城县文化馆创作员。”  孙少敏再喊:“赵长天!”一直站在孙少敏身旁的赵长天朝两位老师笑了笑:“我就是。本地人,河北下乡知青。”  漂亮的陶自然夹在人群中,用太原口音大声问道:“老师,怎么不叫我?”孙少敏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姓陶,自然界的自,自然界的然。”众人闻听都笑了。  孙少敏看了看名单:“我正要叫你……还有一个,初萌,初萌来没来?”无人回应。    中文系七七级一班新生坐在教室里,举办迎新生联欢会。孙少敏主持:“同学们,咱们的联欢会开始吧。首先,介绍一下咱们班的任教老师。我是这个班的辅导员孙少敏;这位是欧阳鸿儒老师,我们的系主任兼班主任,教马列主义课程;这位是教古文选的田园老师;这位是教古代汉语的张穷老师;这位是教形式逻辑的孙梦秋老师;这位是教教学法的巩大法老师;这位是教文艺理论的赵庆夫老师……”随着介绍,众老师一个个跨步向前,点头致意。  孙少敏说:“最后,介绍教当代文学的李阔老师。”李阔没有出现在讲台上,门一开,李阔坐着轮椅进来,向大家挥手大声说:“我是李阔!同学们好!”陶自然看到李阔,马上低下了头。她想起当年,李阔在高台上受批斗,是她狠狠推了李阔一下,他从高台上摔下,在地上痛苦地挣扎……  接下来是欧阳老师讲话,他讲话结束后,请诸位老师到别的班级“亮相”。李阔老师笑着:“我就不到处展览了,就在这儿吧。”欧阳老师笑了:“你可以受优待。”  这时,穿一身合体绿军装的初萌急匆匆赶来:“来晚了!”孙少敏问:“你是……”“我叫初萌,到唐山看我二姨才回来。”孙少敏让她坐下。她挨赵长天坐下,皱着眉头:“要了命了,地方都叫你占了,往那边一点。”赵长天挪挪屁股。初萌看到赵长天脖子上的痣,愣了一下。她想起,当年一个貌似赵长天的中学生带人抄她的家,她父亲脖子上挂着写了“资产阶级反动权威初轼之”的大牌子。年幼的她畏缩在墙角,惊恐地看着那个脖子上有痣的中学生……  孙少敏说:“下面,每个同学上讲台作自我介绍,同时表演一个节目活跃气氛。石捧玉同学,你先来。”石捧玉大方地走上讲台:“我叫石捧玉,中共党员,入学前是本市电机厂翻砂车间革委会主任。从今天开始,我们这些天之骄子从五湖四海走到一起来了,我们赶上了一个伟大的时代,肩负着党和人民的殷切期望……”有人恶作剧,不断地打嗝,闹鬼脸儿。石捧玉笑了笑:“看来我的讲话不受欢迎,好,唱个歌吧——大快人心事,粉碎‘四人帮’……”  孙少敏赞道:“好啊,还真有点骆玉笙的味道。下面请张巧巧同学作自我介绍。”张巧巧走上讲台:“看来演讲不受欢迎,自我介绍也免了吧。”她用吕剧腔调唱了一段《红灯记》,一边唱一边还做着身段。  孙少敏说:“韩老六同学,该你了。”韩老六走上讲台:“不用自我介绍,班级里的老大哥了。说个笑话,是我在火车上遇见的真事。车到唐山,上来个漂亮妇女,怀里抱的小男孩更漂亮。没座位,我就让了个座儿。妇女对孩子说,怎么谢谢叔叔?孩子把手里的苹果送给我。我说,谢谢,叔叔有。妇女又说,给叔叔玩具玩。孩子把手里的拨浪鼓递给我。我说,谢谢,叔叔家里有。妇女又说,那就拽个牛牛给叔叔吃吧。孩子果然把手伸进开裆裤里,拽了一下小牛牛递给我。我脱口说了一句,谢谢,叔叔自己有……”大伙笑翻了天。  冷雪松起哄:“太粗俗了,下去!”韩老六尴尬地笑着:“太没幽默感了,不用赶,这就下台。”赵长天说:“韩老六,你的笑话说得不错,越想越有意思,很生活。”韩老六自我解嘲:“看来曲高和寡。吹个唢呐曲子好不好?唢呐我带来了。”他吹了个二人转曲牌,受到欢迎。  小丁走上讲台:“我在来的火车上作了一首诗《入学》,朗诵给大伙听听。”掏出稿照着念起来,“东去的列车啊,我久久地伏在窗口,看天际,几乎所有的山鹰哟,都插上了翱翔的翅膀,几乎所有的云朵哟,都让位给明媚的阳光……”小丁的诗赢得热烈的掌声。  徐文丽撇着嘴嘟囔:“这也叫诗?”孙少敏看出来了:“请我们的女诗人朗诵一首。”徐文丽款款站起来,走向讲台:“事先没作准备,即兴赋诗一首吧。”说着,在讲台上激动地走来走去,一仰头,饱含激情地高声朗诵道,“还记得去年那个万木复苏的时刻吗?全中国人民都在倾听花开的声音,还记得那个沸腾的情景吗?八亿人传递着春雷一样的喜讯,一九七七年乍暖还寒的初冬,五百七十万人同时捧起一张考卷,这是世界上最为壮观的考试……”  徐文丽的诗把大家给震住了,都热烈鼓掌。小丁看着徐文丽,眼睛发直了,他被徐文丽的文采打动,悄悄对身边的冷雪松说:“太好了,这才叫诗歌,即兴而作,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矫揉造作,朴素中见典雅,直白中见深沉……”冷雪松不屑道:“你以前是吹糖人的吧?”小丁说:“我不会吹糖人,会吹葫芦丝。”  陶自然走上讲台,紧张得满头是汗,嘴哆嗦着:“我,我姓陶,自然界的自,自然界的然,叫陶自然。我五音不全,不会唱歌,也不会作诗……”孙少敏说:“别紧张,随便说几句也行。”李阔老师摇着轮椅走了。陶自然擦了擦头上的汗,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初萌大方地站起来:“我给大家跳个舞吧。”她走到前面,唱着《蝶恋花·答李淑一》跳舞,颇具专业水平。  这时,教室里的广播喇叭响了:“全系师生立即到阶梯教室,收看中央电视台重要新闻。”孙少敏说:“联欢会就到这里,马上到阶梯教室。”    几个男生在宿舍里挑选床铺。  赵长天说:“我不用挑,你们挑剩下的就是我的。”冷雪松表态:“我睡上铺,我手脚利索,也没太多东西。”韩老六提出要求:“我的零碎多,还有起夜的毛病,要个下铺。”小丁要上铺。吕卫兵表示怎么都行。林立是上铺。选好之后,大家各自整理着床铺。  韩老六说:“今天的联欢会真有意思,可惜打断了。张巧巧把《红灯记》唱成吕剧,还挺好听。早知道这样,我就用二人转唱一段《智取威虎山》了。”小丁说:“现在唱一段,大伙欣赏欣赏。”韩老六就用二人转的腔调唱了一段《打虎上山》,唱得幽默诙谐。赵长天笑着:“别糟蹋样板戏了,要是江青听见了非上吊不可。”  小丁说:“今天的联欢会,最成功的是徐文丽,绝对是个才女!诗歌随口就来,那意境,那韵律,没的说!大有马雅可夫斯基的风范,我送她个雅号,就叫文丽科夫斯基!”  韩老六说:“小丁,你的诗也不错,把咱们这些大学生比成山鹰,这句我最中意。”赵长天笑道:“我看这句最操蛋,纯粹屁话,山鹰不长翅膀是烤鸭。还有,几乎所有的云朵哟,都让位给明媚的阳光,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小丁摇头:“完了,叫你说得一分不值了。”  大伙议论着,韩老六忙活着把装鸡雏的笼子往床底下塞,小鸡雏叫着。冷雪松说:“你把这些东西放在宿舍里合适吗?影响大家休息,也不卫生,扔出去!”韩老六赔着笑脸:“雪松,我已经漫江过海带来了,就让它们和大伙搭个伙吧,不占地方。”  冷雪松说:“不行,这儿不是养鸡场,你不能光顾自己壮阳,损害大伙的利益。你壮阳了,哪一天搂不住火,我们可就遭殃了。”韩老六笑着:“别听我那娘们儿胡说八道,壮啥阳啊,我养这些小东西另有用项。”吕卫兵说:“不管你什么用项,你不扔我可要向学生处报告了。”  韩老六火了:“报告吧,把我逼急了,啥事都能做出来。”赵长天忙劝:“算了,先让他放这儿吧,以后再想办法。不过韩老六,这也不是长久之计。”韩老六忙不迭点头:“知道,我会想办法的。”  大伙都睡下了。韩老六嘴里嘟囔:“哎哟嗬,小样儿,还来劲儿了,挺皮脸的……”赵长天问:“韩老六,想媳妇睡不着了?”韩老六发牢骚:“哪里呀,饿的,我老婆贴上胡子就是张飞,再说肚子饿还顾得想那些?学校的伙食不行,馒头我一顿三个不够。”  冷雪松说:“这儿的伙食是不好,幸亏离家近,星期天可以回去补补油水。”吕卫兵说:“老子可没地方补油水。”冷雪松喊:“吕卫兵,你一口一个老子,你是谁老子?”吕卫兵忙说:“对不起,这是我们的方言,就是我的意思,别误会。”  赵长天提议:“咱们来自全国各地,说各地的方言沟通起来有麻烦。再说,咱们以后要当老师,说普通话是必须的,以后咱们尽量说普通话好不好?”大伙都表示赞成。    女生宿舍也在分铺。  臧翠是腼腆的农村姑娘:“俺睡觉老实,上铺吧。”陶自然把上铺徐文丽的行李取下来,把自己的放上去。徐文丽走进宿舍:“陶自然,为什么把我的行李拿下来?”陶自然解释说:“啊,我怕你睡上铺不方便,咱俩换换。”徐文丽满脸不高兴:“我也不是七老八十的,有什么不方便?”陶自然有些讨好地说:“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徐文丽坚持:“不行,我需要睡上铺,我作诗的时候眼前不想看到一切,你搬下去!”陶自然感觉没面子,便冷冷地说:“我要是不搬呢?”徐文丽冷笑道:“那我就要掀了!”陶自然挺牛:“你掀给我看看?本小姐就这脾气,好好商量什么都好说,动硬的,谁怕谁呀!”  石捧玉过来劝解:“文丽,自然是一片好意,好好商量。”张巧巧也劝:“自然,你也好好说,明明是好心做好事,叫你这么一说全拧了。”石捧玉说:“自然,文丽既然不怕麻烦睡上铺,你就搬下来。”张巧巧说:“我来替你搬下来。”  陶自然嘀咕:“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徐文丽也嘀咕:“嗑瓜子嗑出臭虫,什么仁(人)都有。”石捧玉说:“都把嘴闭上,少说一句腮帮子能掉下块肉吗?”  床铺分配的结果,石捧玉、张巧巧、陶自然睡下铺,初萌、徐文丽、臧翠住上铺。  大伙都睡了,到底是女生,打的呼噜挺匀溜。陶自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悄悄起身走出宿舍,来到校邮电所,使劲敲门:“同志,我有急事儿,必须打个长途电话,麻烦您了。”  电话拨通。陶自然喊一声“爸爸”就哭起来。陶父问:“发生了什么事?”陶自然哭着说:“我在学校遇到李阔老师了。”陶父说:“没什么,相信你会处理好这事,实在不行就躲着他。”陶自然说:“不行啊,他是我的任课老师,我必须和他打交道。一看见他我的心就揪起来,恨不得找个老鼠洞钻进去。我怎么办啊?要是他来讲课,我还能坐在教室里吗?”  陶父说:“既来之,则安之,不要总为以前的事忏悔了,要学会面对现实,因为你逃避不了,该发生的必然发生,这就是生活。爸爸相信你会处理好这件事的,因为在爸爸眼里,你是最优秀的。爸爸记得,那年造反派给爸爸挂着大牌子,戴着纸帽子在家门口批斗,你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信任地盯着爸爸。孩子,以后见到李阔老师,你就用那种眼光看着他,不要躲避,试试看。回去睡觉吧,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陶自然挂了电话,茫然呆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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